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第67章

“我媽給我報畫畫班啦!”

暑假有天周宇寧興高采烈跟班長說:“就在東轉盤那邊兒一個大院子裏,原來他們那兒也有學習班跟特長班,咱們都不知道!我媽是聽王奶奶說的,說是專在寒暑假開班!”

就是條件啥的比起少年宮是差遠了,他去上了兩天課了,教室啥的都比較簡陋,但勝在便宜啊,“暑假一個月,每天上一下午,學費八十塊!”

比少年宮便宜了整整二十塊吶!

而且從上課時長來說,連著上一個月,每天下午從一點上到六點,當然中間有幾天休息時間,實際上課時間不滿一個月,但周宇寧掰著手指頭怎麽算都覺得,太劃算啦!

“真的啊?那太好了!”程硯初也為他高興。

就是這麽便宜的話,有些擔心師資力量上面可能不太行,外面開特長班的是很多,質量上嘛就良莠不齊了,有些特長班的老師根本都沒經過資格認證的,像畫畫班,有些就隨便找個美術生或者懂點兒美術的,來搭個草臺班子圈錢。

這些門道,他媽在跟他說給他報的班都是如何多方打聽精挑細選、花了多少多少心血、選的都是哪位又哪一位名師的時候提過,所以他略知一二。

他媽就說了,特長班裏的門道有些家長也不懂,就圖便宜就把孩子送去了,那半吊子老師教不教得好全憑運氣,純是瞎搞!

不過看著周宇寧這高興勁兒,程硯初也不忍心潑冷水。

況且,周宇寧他媽媽能送周宇寧去上畫畫班,這已經是驚天大喜了。

能上得起東轉盤那邊兒個人辦的班,這已經是周宇寧他家能力極限了。

只要能去上課,就比啥都強,師資力量什麽的,反正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周宇寧這麽聰明這麽有畫畫天賦,他在哪裏學也都差不了。

而且興許是他杞人憂天了,也許周宇寧上的班,就碰上了一個水平不錯的老師呢?

“你說我媽怎麽忽然想到給我報畫畫班了呢?”

周宇寧至今仍納悶極了,他媽是一分錢都能掰成幾瓣兒花、口挪肚攢的最最省吃儉用的人,他家又確實條件很有限,不是那有閑錢的人家,哪有這個錢拿出來供他去學什麽畫畫呢?

所以周宇寧之前雖然很羨慕他表哥表姐們都上特長班學這個學那個的,但從來沒跟他媽提過他也想學,他知道家裏條件不允許,說了也不可能答應的,還是不要給他媽媽添亂了。

誰知這次他媽竟然主動提起,上來就已經給他報好了班了,跟他說就是通知他去上課!

“你說這不是很奇怪的嗎?”周宇寧揪著手指頭疑惑極了,“我問我媽她也不說。”

再一問就急眼了,問他是不是不想上那個畫畫班?不想上就趕緊退課退錢,她的錢可不是大風刮來的!

見問,程硯初有些心虛地挪開了眼,“反正你媽已經給你報了名了,你就好好上課唄,用心學,對得起學費就行了。”

“那肯定的!”周宇寧重重點頭,“我肯定老用心老用心學了,我得像那個海綿吸水使勁兒地吸,每分每秒我都不走神兒,就是學,我得把學費賺回來才行!”

而且也必須得對得起他媽媽,他媽給他報這個畫畫班,肯定是頂著他爸反對的壓力的。

不用想都知道,他爸肯定反對啊,他爸自己都扔了年輕時擅長的畫畫繡花吹笛子吹簫那些了,說那些都沒用!

他爸又最不待見他,老罵他是窩囊廢,他這一去學畫畫,看店的人可就少了一個,他爸能同意才怪了!

所以他媽說了,就給他這一個月試試水,看他究竟能不能學出什麽名堂來,要是學不出來,也沒有下一回了,可沒那個錢送他去瞎耽誤工夫!

“我媽說我可不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又不是陪太子讀書,什麽琴棋書畫的,家裏可沒那個條件供我學去。”

“我肯定好好學,”周宇寧一攥拳頭,兩眼放光鬥志昂揚道,“爭分奪秒地學!”

四年級的暑假就在周宇寧爭分奪秒學畫畫中過去得飛快,他每天去畫畫班畫,回來家裏接著畫,程硯初趁著他繪畫班周末休息時來找他的好幾次,都撞見他正在院子裏畫畫。

遠遠地隔著園子柵欄籬笆墻就看見,周宇寧趁著涼快天兒支了張桌子在院子裏,坐在海棠樹下鋪開畫紙,心無旁騖地正畫著畫兒呢。

午後的光線透過茂盛的海棠枝葉,星星點點撒在那個小少年安靜專註的側臉上,他身旁有小花兒在搖曳,有小鳥兒在啁啾,加上這個在院子裏安靜畫畫的少年,一切美好得簡直不像話。

此情此景,真合了《紅樓夢》裏那句“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了。

程硯初一面心裏嘆息著,一面按下照相機的快門,只覺得眼前這個畫畫的少年,那認真專註的模樣,比之玩娃娃擺玩偶之家時,又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想要把他一再錄入影像的沖動。

可能是畫面太過美好,就像宮崎駿動畫電影裏靜謐的鄉間般的美好,看著這個小院,看著這個在小院裏畫畫的周宇寧,程硯初時常會有一瞬間恍惚覺得,時光在這裏好像都慢了下來,一切都變得很安靜很安靜,讓人心情出奇美妙的安靜。

周宇寧這一畫起來,往往就從午後一直畫到黃昏,畫到暮色四合天色暗下來,才戀戀不舍地收拾畫紙桌子回屋。

他這種十分能坐得住,一畫起畫來就如入了定,關鍵還十分享受其中怡然自得的狀態,時常令程硯初發自內心的崇敬與深深的羨慕。

他忽然覺得,玩娃娃也好擺玩偶之家也好畫畫也好,好像對於周宇寧來說都是那道任意門,只要一推開,他就可以短暫離開現實世界的所有煩惱與紛擾,一下進入到一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那個分外奇妙的小世界。

等他從小世界出來後,他就又滿血覆活,重新充滿鬥志與對生活的熱愛了,哪怕就在進入小世界前,他剛剛又遭到他爸他哥以及其他什麽人對他新一輪的發難、折磨與傷害,痛苦得他嗷嗷嗚嗚眼淚橫流。

但只要周宇寧打開那道任意門,進去自己跟自己待上一會兒,再出來時,他就又恢覆成那個快樂的元氣滿滿的小精靈周宇寧了。

所以他玩娃娃是單純玩娃娃嗎?他是給自己造了一個快樂王國出來啊。

不管在現實世界多麽不開心,只要躲進他的快樂王國,再出來他就又能變得重新開心起來了。

就這種自己能給自己造快樂的能力,他真覺得周宇寧牛逼壞了。

對著這樣的周宇寧,程硯初心頭也就時常會升起這樣一種魔幻般的感覺——他是隨時打開一道道任意門、在不同世界來回穿梭的。

程硯初也隨之找到了在他身邊的一種新的樂趣——他趁空來周宇寧家一塊兒度過一個半個下午的時候,他來了寧寧就會分他一半桌子,寧寧在桌子那半邊兒畫畫,他就在桌子這半邊兒寫奧數英語作業。

一面聽著鳥叫聲一面寫作業,累了擡頭望望天,頭頂是繁茂的海棠枝葉綠滿茵,是晴空萬裏雲卷雲舒,低頭看看地,是一叢一叢磚縫裏鉆出來的黃的粉的可愛小野花兒,可能時不時還有幾只勤勞搬運食物回巢的小螞蟻!

這讓程硯初體會到了一種悶在家裏寫作業決不會有的快活——他好像全身心都浸泡在鮮活蓬勃的大自然中,身邊是可愛的風可愛的雲可愛的花兒可愛的鳥鳴聲,還有他最最喜歡的寧寧,討厭寫的作業都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對了,陪伴著他的,還有周宇寧掛在窗下那串貝殼風鈴隨風搖晃的清脆悅耳聲呢。

就這樣在風鈴聲中,在鳥鳴聲中,在周宇寧的陪伴和帶動中,程硯初往往也能進入到那種入定般的境界,寫著寫著作業時而能物我兩忘,耳邊一時好像有鳥鳴聲,忽遠忽近地聽不真切,一時好像又沒有了……

不知不覺中天色就暗了下來,小半個短暫又悠長的下午就這麽美妙地滑過去了。

等兩人收拾好畫紙作業本,搬進去桌子,經常下一秒就十分默契地一秒切換到瘋玩模式——不用對暗號也不用商量,兩個人眼神一對,立馬就繞著院子開始追跑打鬧!

水槍也出動了,小汽車小飛機也滿天飛了,一會兒嚷嚷著黑貓警長一會兒嚷嚷著舒克貝塔,直瘋玩到滿頭大汗、不得不踩著最後死線生死時速地趕去周宇寧家小賣店吃晚飯時,才肯罷休。

然後程硯初就時常因為周媽媽包的菜包飯太過美味,要麽調的辣椒醬太好吃、要麽做的醬茄子太香太下飯了,而吃得肚皮跟皮球一樣圓圓撐撐。

一吃撐就困意上頭,就忍不住跟著周宇寧一塊兒朝他家小賣店炕頭上一倒,並排加菲攤,惹得周媽媽跟“夜聊氣氛組”王奶奶張叔李叔他們看見了都直樂,笑話他倆小孩兒一吃撐就變懶貓兒了,兩只懶肥貓兒!

這種時候程硯初是很舍不得離開的,真像入了冬的貓兒就無比眷戀熱炕頭般,舍不得離開。

只想團住了不挪窩。

無奈晚上還要練琴,只能戀戀不舍地跟周宇寧跟周媽媽跟王奶奶張叔李叔他們告別,身後是一屋子的熱烈歡鬧歡聲笑語,他卻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沖進夜色中,回家關起門來苦逼練琴。

這樣的離開總讓程硯初心頭生出很多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越是舍不得走,過後就越是巴巴地渴望著要來,時間就在這樣一個個悠長的夏日午後和晚歸的夜色中,流水一般地飛快滑了過去,轉眼就不見蹤跡。

仿佛一眨眼就來到了新學期,他們倆上了五年級,成為高年級學生了。

一場北風一場雪中,又一年冬天如約而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