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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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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程硯初最近晚上一有空,就往周宇寧家賣店跑。

今天晚上他又來了。

“班長!你今天過來得早啊!”周宇寧一看到他進屋就樂得喜笑顏開。

一看炕上沒人,程硯初隨口問:“他們大人們還沒來呢?”

“沒呢,《新聞聯播》還沒播完呢,他們得開播電視劇的時候來吶。”

“哦哦。我今天琴練完了,其他功課也都提前做完了,就提前過來啦。”程硯初也一臉高興地說。

早過來一會兒,就能多待上一會兒,不然來晚了,又得趕在他爸媽九十點鐘回家前就得回去,那就待不了多長時間了。

“快上炕!上炕熱乎熱乎!”周宇寧媽媽熱情招呼程硯初上炕。

“不用阿姨,”程硯初馬上朝著周媽媽笑道,“這炕熱乎,我坐邊兒上就行。”

“哎呀甭客氣!你趕緊脫了鞋上炕暖和暖和,一會兒他們人都上來了,想上炕都沒你的地兒啦!”

那倒也是,程硯初就依言脫鞋上炕了,學著大人們那樣朝炕上盤腿一坐,引得周宇寧撲哧一樂。

“你倆屋裏坐著,”周媽媽朝周宇寧說,“我去你二姨家看一眼。”

他二姨病了在家打吊瓶呢。

“嗯嗯!”周宇寧乖巧點頭。

他媽媽前腳出門,後腳就進來一對長得白白凈凈的兄妹倆買東西,說要租碟,周宇寧跳下炕,就小跑著去櫃臺後面拿碟片了。

程硯初坐在炕上,身子朝著電視,眼睛卻時不時看向周宇寧這邊兒,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宇寧這個小大人兒如何賣貨。

周宇寧把一堆碟片都捧出來,放在櫃臺上供那兄妹倆挑。

結果在一堆碟片裏挑來挑去好半天,那個高個子當哥的皺著眉楞是沒一個中意的。

“我就說他家片子老,沒好看的,你不聽,”那哥把碟片扔回櫃臺上,“去街裏錄像店租吧!”

“好吧,那買幾個雪糕回去。”妹妹說。兄妹倆就去冰櫃前挑雪糕。

挑了幾個,周宇寧正要幫他們拿,“不用你拿,我自己拿!”那高個子哥一把揮開了周宇寧的手,扒拉著朝底下翻騰了一陣兒,拿了幾個雪糕出來。

給錢的時候,程硯初看到周宇寧攤開手掌,手心向上地正要去接錢,那高個子哥卻一皺眉,舍近求遠,把幾個鋼镚朝冰櫃上一扔!

鋼镚砸在冰櫃上發出脆響,咕嚕嚕轉著眼看著就要掉冰櫃背後跟墻的縫隙裏面去!急得周宇寧連忙張著手撲過去抓鋼镚!

程硯初也飛快下地幫他一起抓,緊急時刻也顧不上別的了,只來得及扭頭瞪了那高個子哥一眼。

那高個子哥渾沒覺得自己哪兒做錯,擡著下巴就倨傲地走了。

等兩人總算把鋼镚都驚而又險地攔了下來,數了數一個不少之後,這才有工夫說話。

“他腦子是讓驢踢過嗎?”程硯初沒好氣地又朝門那邊兒看了一眼,“幹這缺筋的事兒!”

都攤開手來接錢了,他往冰櫃上扔!

怕別人手臟到他咋地?

還是鋼镚!

要不是他倆攔截得及時,那鋼镚一骨碌掉進冰櫃後縫隙裏面去,再要往出夠可就要費老鼻子勁了。

沒讓驢踢過,幹不出這損人不利己的事兒。

“在那邊兒挑碟子也是,挑挑揀揀好半天,完了一個也不租,逗誰玩呢?”

沒見過男的買東西這麽挑挑揀揀墨墨跡跡的。

挑完也不知道把東西隨手歸位,人家盒子裏一格一格碼得整整齊齊的,就是去街裏音像店挑碟片也都是隨手歸位啊,沒見過像他這樣左一個右一個天女散花扔得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害得人要額外花工夫整理。

墨跡還事兒逼,程硯初可以說對那個高個子哥十分看不慣了,頓時後悔自己沒有早出聲。

要是知道他還有扔鋼镚這波騷操作,他挑挑揀揀亂扔碟片那會兒,自己就不該忍著,就該刺他幾句。

“他是挺煩的。”周宇寧笑笑,“他這個人就是有些傲,從來都是拿下巴殼兒看人的。”

這對兄妹是北頭李奶奶家的孫子孫女,家住市裏,哥哥上初中妹妹在實驗小學,周末和逢年過節的時候才來他們奶奶家。

兩兄妹都長得好看,又生得白白凈凈的,往他們村裏一出現,是非常惹眼的存在。

不過他們從來不跟他們村裏的小孩兒玩,尤其那個高個子傲慢哥,連話也不跟他們說一句,看到他們就皺眉。

“他瞧不起我們這些農村小孩兒。”周宇寧說。

也不單是瞧不起他、生怕被他臟到似的,那傲慢哥是一視同仁無差別地瞧不起他們所有農村小孩兒。

農村小孩兒長得都黑黑的嘛,又天天在村裏頭瘋跑瘋玩,曬得更黑了,不像他們市裏住樓房的從小就長得白,那皮膚白裏透粉粉嫩嫩的,農村小孩兒跟他們一比就是黑炭。

就覺得農村小孩兒都埋了八汰的,在他們眼裏都是臟兮兮的土包子。

“你才不是土包子。”幫他一起整理碟片的程硯初擡眼看著他說,“你比他強遠了,十個他拍馬也追不上。”

“嘿嘿嘿,”周宇寧一張小臉頓時笑開了花兒,點了點腦袋,“嗯!”

“就是覺得小賣店的顧客,難纏得多。”程硯初說。

應了那句話,廟小妖風大,像他家大超市,反而沒這些難纏的人,基本都挑了就買,買了就走。

像挑東西,換了他家超市,可沒人陪著他們在那兒幹耗工夫、跟前跟後地費勁收拾。

顧客基本也自覺,都知道把東西隨手歸位,跟去音像店書店什麽的也會自覺歸位一樣。

“可能是進了大超市,就自動知道守規矩。”周宇寧想了想,說,“小賣店就不一樣了,顧客早習慣了我們守著伺候他們。要是叫人家隨手歸位,比如碟片,叫他們自己放回去,有些人還不樂意的,就陰陽怪氣說老板今兒可真懶啊,東西還讓我們自己放回去,誰有那閑工夫給你放東西!”

“然後下回就不來了,就往街裏市裏的賣店和超市去了,反正賣店超市多的是,你不樂意伺候,人家就去別家了。”

“遇上脾氣不好的,就來火了,就罵罵咧咧說你服務態度不好什麽的。”都整得他哭笑不得,真就是顧客是上帝,啥都能扯上服務態度。

反正城鄉結合處這片兒的顧客,習慣了你把他當大爺圍著他伺候著,等人走了再一通收拾。而不是像大超市那樣,進門一切自取,反而顧客都顯得守規矩好說話。

這麽一想,開小賣店跟開大超市的,還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這些都不算什麽,”周宇寧“小事一樁”地一擺手,“那來故意找茬兒的,才是真的難纏。”

說話間,又有幾個隔壁臺球廳的過來買面包香腸飲料還有煙啥的,周宇寧就一邊兒賣貨,一邊兒跟程硯初說起先前幾年他家剛開賣店那會兒,有不少這一片兒的潑皮無賴,隔三差五地就來訛東西賒賬、砸場子鬧事兒什麽的。

賣店的前一家幹不下去,就是被那些潑皮無賴鬧得。

“他們說賒賬,其實就是白吃白拿,八百年都不帶還的。還專門賒貴的東西,比如煙酒啊,一般的還看不上呢,張口就是賊貴的好煙好酒。”

“還有拿著剛買的面包香腸、剛打好的白酒,扭頭就來跟你說,這面包香腸過期了,這酒壞了,把他吃壞肚子了,要上醫院,逼著讓你賠醫藥費,不賠就不罷休。”

“還有趁亂來使□□坑人的,這種多是生面孔,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地痞流氓,幾個人一夥跟做局似的擾亂你,都是五十一百的大票,不小心收了一張就多少天全白幹,把我媽哭得呢。”

“還有幹脆裝醉來耍酒瘋的呢,手裏攥著酒瓶子進來就一通砸!你不讓他訛錢訛東西,他就鬧得把人都嚇走,不讓你開門營業!”

他家開賣店最初那一年啊,那些地痞流氓沒少上門來打砸訛詐,一見勢頭不對,他媽就趕他進裏屋躲著。

他躲在裏屋,聽著外屋的動靜,都嚇得渾身亂顫,現在回想起來都還心有餘悸。

臺球廳買煙的倆人聽說,也嘖嘖了兩聲:“那幾年這一片兒的流氓就是這麽橫這麽亂!”

程硯初一把握住了周宇寧的手,小臉也繃得神情嚴肅,“那遇到這種人,你爸媽怎麽辦的?”

“也沒什麽好辦法,遇到能剛一波的,我爸就跟他們剛一下。”

他爸的暴脾氣只要不用在對付老婆孩子,在這種時候還是有點用處的,又在部隊裏當過兵有身手,關鍵時刻能唬人。

“加上我媽在旁邊哥長哥短地說好話打圓場,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有些人也就就坡下驢了,這麽剛柔並濟地一來,就能把事兒差不多混過去了。”

“剛不過的,就只能忍氣吞聲,舍了小財保平安了。”

“後來第二年開始全國嚴打,這一片兒成些氣候的地痞流氓都被打沒了,這才好多了。”

程硯初情不自禁地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真是沒想到,這村裏的小賣店還真不好開啊。

“然後可有意思了,賣店的前一家老板,那伯伯,”周宇寧小聲跟班長說,“還跑來跟我爸媽說,說我爸媽運氣真好,趕上了嚴打,要是他趕上嚴打,當初就不用關門了。就可眼氣我家了,背後沒少使壞呢。”

“他都怎麽使壞?”

“造謠傳謠,說我家賣過期東西,說把人吃壞肚子的事兒是真事兒,還鼓動別人來我家賣店賒賬,可多可多了。”周宇寧咬了咬牙,“一肚子壞水。”

“說起賒賬要賬、對付那幫老賴的事兒,那都夠寫成好幾臺小品的!”

“說說,說說!”程硯初最愛聽他講故事了。

周宇寧就眉飛色舞地跟他講了起來。

村裏是人情社會嘛,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來他家賣店扯各種理由賒賬的人一直多如牛毛。

光靠面子情來賒賬的,就數不過來。他爸媽在要賬這塊兒遇到的糟心事兒,那簡直比毛毛雨還多。

跟地痞流氓來賒賬就是白吃白拿不同,村裏人來賒賬,確實有一時手頭緊或者忘了帶錢等等原因,多數人賒賬倒不是為了存心不還,不至於像地痞流氓那樣無恥無賴。

“但漸漸的賒賬的多了,有些人可能覺得,這是條生財之道。”

可能指著靠賒賬來發家致富,就咬定了青山欠賬不還,臉皮比城墻還厚,戳都戳不動。還特雞賊,花花腸子九曲十八彎的,跟你上演十八班路數。

然後周宇寧就抑揚頓挫地給班長大講特講了一通,他爸媽是如何跟那些沒皮沒臉又雞賊的老賴,你來我往鬥智鬥勇軟硬兼施雞飛狗跳鬧劇一般的艱辛追賬史的,聽得程硯初哭笑不得。

“我家賣店從去年起,終於把‘概不賒賬’四個字貼出去了,不然這個也講人情要賒賬、那個也講人情要賒賬,打一斤白酒要賒賬、買半只烤雞買一盒煙也要賒賬,賒完又不還,成天追著要賬人家還翻臉,都不夠鬧心的。”

為從根本上杜絕那些欠賬不還的老賴,他家賣店去年起終於痛定思痛,“不講人情鐵面無私”地貼出了“概不賒賬”四個大字。

然後在堅持不動搖地貫徹這個方針下,終於拔除了這個賒賬的毒瘤,絕了此糟心事兒。

程硯初忍不住要鼓掌叫好,大快人心啊。

“可惜舊的煩惱去了,新的煩惱還在不斷增加。”周宇寧坐炕上朝窗外一努嘴兒,“馬路對面那家新開的賣店,卯著勁兒地跟我家搞惡性競爭打擂臺呢!”

天天搞優惠,啥啥都賣的比他家便宜一毛兩毛的,比如大腳板雪糕,市場統一價一塊,全市都賣一塊,她家就賣八毛。

有些東西她家甚至進價多少錢就賣多少錢,拼著不掙錢也要搞事兒,就指望著把他家幹滅火,她家好壟斷這片兒一家獨大。

“簡直陰險。”周宇寧氣道。

更陰險的是,還背後下黑手使壞,舉報他家啥啥煙沒有許可證就賣,還有啥啥東西存在質量問題,把什麽工商局煙草局的都給整來了。

他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概營業許可證什麽的都合法合規,賣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問題,這才沒被那些工商局煙草局的為難。

但一頓口舌官司總歸是免不了的,白耽誤半天工夫賠著笑臉伺候祖宗似的由著人家一通檢查,末了還得孝敬人家幾盒好煙啥的。

“這就叫害不了你,也惡心惡心你。”

對面那家攪屎棍簡直壞透了。

可氣的是,有些貪便宜短視的村裏人還一窩蜂地跑去捧對面臭腳呢。

平時跟他家講人情的時候那個說親道熱的,人家便宜個一毛兩毛的就立馬倒戈了,嘴巴裏說得天花亂墜的人情都通通消失不見了。

豈不知真要把他家擠兌倒了,對面那心術不正的攪屎棍不知會怎麽宰村裏那些冤大頭呢。

但他們當然不關心這個,更不關心對面是不是不講武德玩下三濫,那跟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又害不到他們身上,有些人樂得看熱鬧呢。

除了一些老主顧還堅定不移地來光顧周宇寧他家,其餘人是誰家便宜就買誰家。

也是因為有這麽一家不懷好意的強勁對手,就在馬路對面虎視眈眈著呢,他家才要加倍地對老顧客殷勤熱情,差不多的都包容了,還得想法子吸引新顧客。

“你家賣店門口擺出去的小黑板,”程硯初會意,“就是用來吸引顧客的吧?”

每日進了什麽新貨什麽價格,還有以新帶舊的組合優惠價、買指定商品送橡皮擦作業本鑰匙扣等等銷售策略,上面都用彩色粉筆寫得清清楚楚呢,還畫了可可愛愛的卡通配圖,新穎醒目,非常吸引人的眼球。

“是呀!都是我寫我畫我設計的呢,怎麽樣?”周宇寧驕傲地挺起小胸膛,一臉快來誇我呀。

“很棒!”程硯初朝他豎起大拇指,“比對面那家的小黑板強遠了,他家一看就是抄你家的,寫的畫的亂七八糟就算了,還就知道打價格戰。”

“就是呀。靠打價格戰被他家牽著鼻子走可不行,”周宇寧搖頭晃腦道,“那是掉進了圈套了。”

“所以你家屢進新貨出奇制勝,並且開發其他銷售策略,打對方一個出其不意,搶占先機。”程硯初點著頭讚道。

“沒錯沒錯!對了,跟你說個好玩兒的,他家的壞心眼兒還不只是對同行使壞呢!”

說到這兒周宇寧噗嗤一樂,一臉憋不住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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