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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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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塵埃落定

辦喪事期間,少有人來上香,老道長做完法事,向封長訣提議,想將兩口棺材葬去餘州。

按說,應該葬於封家祖陵,但封家族人當今不願他們葬過去,甚至主動劃清界限。

葬去餘州是個好點子,起碼,餘州人會給他父母最基本的尊重。

“這事交給老道就好。”老道長包下來,封長訣再次道謝,前者擺擺手,“不必道謝。那小將軍,我們擇日子便出殯去餘州。”

封長訣還有事要做,他低頭看了眼手心,父親用手指在那上面寫字的觸感依稀記得。

“道長,你們先行,等塵埃落定後,我自會去往餘州。”他聊表歉意地看向老道長,後者表示解。

畢竟這孩子身上還未斷幹凈。

“緣來緣去,聽天由命吧。”

說罷,飄飄然遠去。

翌日,老道長就托人出殯,封長訣特意囑咐他們往西大門去,那邊人少。

封長訣牽著封小妹跟在隊伍後頭,心生難受,林間沿途撒著紙錢。

“囡囡,以後就我們兩人了。”他蹲下身子,輕撫過阿妹的臉,眸色暈染薄霧。

“哥哥不哭。”封小妹輕聲安慰他,“囡囡很乖,不會給哥哥添麻煩。”

“哥哥知道。”封長訣硬生生凹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的笑。

封小妹被牽著的那個小手輕輕地晃了晃。

“囡囡這麽乖,哥哥要一直帶著我。不能像爹娘一樣丟下我。”

“拉勾。”

封長訣點點頭,勾起她的小拇指,聲音略顯幹澀:“好。”

好景不長。

老道長送殯出城後,天空再次被烏雲籠罩,一場雷雨即將來臨。

曾經熱鬧非凡的封家宅子裏,現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冷清。封家家仆們早已散去,各自尋找新的生計,而這座曾經輝煌的府邸,如今卻顯得格外陰沈。

走進庭院,那些曾經盛開的花朵已經雕零,花瓣散落一地,仿佛失去了生命力。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死氣,讓人感到壓抑和窒息。原本繁華的景象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落寞與哀傷。

封長訣坐在窗邊竹席上,聽著外邊的雷雨聲,顯得格外平靜。他手上拿著酒壺,伸出長窗外,手上一歪,酒橫著灑了一地。

“爹,那日與今日好像,有雷聲,有雨聲……”封長訣視線游移到窗外,聽著雨打枯芭蕉,雷聲也一陣陣的,他視線忽然變得渙散,“那日我去了。爹,那是我最後能見你一面的機會,我怎會不去。”

“你們走得太早,還沒給囡囡取好名字就走了。”

封長訣收回手,剩下的酒餵進自已嘴裏。喝完最後一口,他的目光變得犀利,掃向放長槍的木架。

“今日,宮使會來。”

“我不會讓他們帶走阿妹的。”

說畢,他撐起身子,取出長槍,幹凈利落,走出院門。

“封長訣,你難道要抗旨不尊?!”

宮使站在臺階上,俯視著被宮衛圍住的兄妹倆,封小妹緊緊抓著封長訣的衣服,後者眼神冷漠,拿長槍擋在眼前。

“我阿妹還那麽小,求聖上網開一面。”封長訣警惕地盯著宮使,捂住身後的妹妹。

“聖旨已下,封長訣,你莫要阻礙公務,走開。”宮使眸光一暗,他揮揮手,幾個宮衛沖上去抓封小妹。

封長訣揮著長槍,擋開要去抓妹妹的人。雙方很快混戰起來,封長訣是動了真格的,那幾個宮衛見狀,也紛紛亮出佩劍。

幾次攻擊都被長槍擋住。

一個宮衛找到弱點,大喊道:“往那個丫頭身上砍!”

封長訣咬牙揮動長槍擋開一擊,敵不過人多,眼看劍刃要落在封小妹身上,他只能用身體去擋。

封小妹被一片陰影擋住,聽到上頭悶哼一聲,她急得哭出聲。

“哥哥!”

“聽到沒,都給我朝那個死丫頭身上砍!”宮衛氣沖沖地喊叫。

在座各位,自然明白為何往封小妹身上砍。

因為她哥會擋刀。

“你們不要、不要欺負……我哥哥!”封小妹哭喊著想推開擋在她上方的封長訣,後者肩膀上、後背上不知被砍了多少血痕。

“你若不想哥哥被砍死,就老老實實跟我們走!”目睹這一切的宮使冷笑著提醒。

封小妹眸色微動,她抿抿唇,摟住封長訣的腰。後者痛苦地摟緊懷中的妹妹,嗚咽道:“別答應,別答應他們……”

“哥哥,囡囡很乖,跟他們去了也不會惹事的。”封小妹眼中流著滾滾淚水,她下定決心地望向他們:“我答應你們!你們不許動手了!”

宮使不耐煩地罵道:“早這樣不就好了。”

那些宮衛收回劍,往後退一步,給兄妹倆騰出最後的空間。

“哥哥,你要好好照顧自已。”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學著大人般說話,“哥哥,我等著你來接我。”

說完,懷中一空,封長訣還跪在地上,他無助望著她走向宮使那邊,宮衛們撤出封府。

封長訣已經分不清臉上的淚還是雨水,他壓抑許久的痛苦終於撐不住,大吼一聲。隨即彎下頭,低低嗚咽。

“是你丟下我了,妹妹……”

長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槍柄沾了水漬,他後知後覺地感到身上的傷口發痛,周遭漂著血流。

那些日雷雨過後,天氣轉為幹爽,仿佛一切靜下來了。京都的百姓們仍舊過著自已的生活,北定將軍叛國一事不過是他們的一筆談資。

天氣放晴,長樂宮那處陰暗的偏殿如同重見天日般卸了鎖。宮人推開木門,一道光探進昏黑的殿堂,陰涼的氣息四處逃逸。

木門相對的地方蹲坐著一個少年,被照耀在臉上的光刺了刺眼,擡起手擋住光線。那雙美眸眨了眨眼,適應光線後,才放下手。

此時已無遮攔,能清晰地看清少年慘白的臉色,明明是一張絕美的臉,卻見不到往日的光亮色彩。

站在門邊的皇後不忍皺眉,她只不過是關了裴問禮將近一個月,又不是不給吃的,怎麽可憐成這副樣子。

桌邊的千百倒是與來時別無二樣,他還詫異地問了句:“還沒到送午飯的時辰吧?”

皇後走近一步,低頭凝視著地上的少年。

少年擡眸瞥向她,眸中暈開淡淡的疏離和冷漠,他薄唇一彎,嗤笑一聲。

“塵埃落定了,是嗎?”

皇後被他質問的語氣惹得臉上不快,她順勢說道:“是啊,該放你出去了。本宮是替裴家罰你,你出去後定要謹記……”

裴問禮冷冷地打斷他。

“封長訣呢?”

皇後臉上浮起慍色,她撇嘴道:“還能怎麽樣,人又不會死。”

見人起身往外走,她想追著出去再教訓一下,忽的想起什麽,哼笑幾聲。

“真去見了又能如何,他以為封家那小子還想見他麽?”

裴問禮飛快奔向封府,本以為會和上次一樣被攔住,哪成想府外壓根沒家衛。他隱隱察覺到不對,往裏走,府中沒有一個家仆。

他花好大勁才找到封長訣的院落,院落裏長了雜草,落葉遍地都是,他望向屋舍,忽的有些緊張。

“封長訣!”

無人應答。

裴問禮慌張地推開屋舍的木門,屋內狼藉一片,他盡量繞開地上的陶瓷碎片和酒壺走,走進屏風後的寢院。

眼前的一切,卻讓他遲遲不敢認。

封長訣坐在竹席上,空酒壺滾倒在地,他頭發散亂,眼底烏黑,未穿上衣,上身綁著白繃帶。

他只淡淡地掃了裴問禮一眼,仿佛知曉後者會來,並無驚訝之色。

那副能裝下星辰的眼眸化作死水,了無生機。

裴問禮看到這一幕,揪心般的痛意滋生,沒等他道歉,就聽到封長訣輕飄飄一句。

“桌上的東西,你帶走吧。”

裴問禮偏頭看去,桌上是他送的那枚玉佩。

無名的怒火燃起,他咬住後槽牙,不甘心地問道:“封長訣,為什麽!你不給我解釋嗎!”

封長訣自嘲一聲,瞪著裴問禮,他還好意思問為什麽?!

“你不知道原因嗎?”封長訣撐起身子,搖晃了一下,他走近裴問禮,冷聲道,“你有婚約了是嗎?”

裴問禮猜到了,他無力地辯解:“婚約一事是我父母憑他們的心意定下來的。”

封長訣的怨氣猶如找到發洩口一般,瘋狂地噴湧而出。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質問,怒聲吼道:“我就問你,你到底知情嗎!”

見人不言,封長訣心上一痛。他期盼過裴問禮不知情,這樣或許他還不會那麽傷心。

可是事與願違。

“你知情為何不與我說?!”

裴問禮眼神黯然,他輕聲道:“我以為我能解決……我不想告訴你,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

封長訣忽的被氣笑了,他字字誅心:“裴問禮,我問你,你如今推掉了婚約嗎?沒有。等你以後成親了,是不是也要告訴我,你會想辦法休妻?”

“有意思嗎?”他憤憤地捏緊拳頭,瞪著裴問禮,“你知不知道……我爹他……”

提到北定將軍,封長訣哽咽了一下,接著說道:“我爹他下獄,我去多少人家裏磕過頭,我去找過你,可你人呢?!”

裴問禮急忙道:“我想幫你,但我一進宮,就被我姑姑關起來了!”

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他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封長訣忽然笑了一聲,臉色恢覆平淡。裴問禮心裏打鼓,一種沒來頭的不安和焦慮彌漫上來。

他寧願聽封長訣對他大吼大叫,至少他有情緒,但用這副淡然的語氣,會讓裴問禮感到,封長訣已經不在乎他了,已經對他沒有喜歡了。

“你姑姑比你明智,不是嗎?”封長訣說的話如同小刀般,一刀一刀割著裴問禮的心,他的語氣冰冷,“裴問禮,我們只談當下,你忘記了嗎?既然你已有婚約,我們就該斷了。”

他眼神平靜,一字一句道:“我想通了,我不怪你。你我本就走不遠,你有婚約,我以後也會成家。”

“成家”這個字讓裴問禮咬緊牙,心上被狠狠地撓著。他擡眸盯著封長訣的唇,就是這張嘴,說出的話讓他又愛又恨,若是堵住,封長訣就說不出來了。

裴問禮回過神來,如同孩子般鬧脾氣,強硬道:“我不許你成家。”

封長訣皺了皺眉,聲線冷硬:“你說不許就不許?別做夢了,裴問禮。該醒了,我們都該醒了。”

聽著這些冷冰冰的話語,裴問禮紅了眼眶。他搖著頭,想捂住封長訣的嘴,不讓他再說出這些話。

“我說過了,封長訣,我不想和你分開。”

裴問禮固執的樣子,讓封長訣煩躁更甚,後者忿忿地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推到墻邊,狠狠道:“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垂下眼瞼,委屈道:“你若在意婚約,我回頭就推了它,與父母說明我喜歡是你……”

封長訣忍住動手的怒火,他盯著眼前的人,煩躁道:“你如今做這些有意義嗎!我看你是根本沒聽進去我的話!”

淚水在他眼眶裏打轉,裴問禮鼻子泛酸,他低聲道:“你說什麽我都願意去做,可就是別和我分開。”

是很委屈,封長訣聽了也難受。封長訣不耐煩地閉了閉眼,撒開抓住衣襟的手。

“我不想和你多扯,你走吧,離我遠遠的。”

裴問禮不想走,他好不容易被姑姑放出來。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對他說這樣一番話,除非聽到封長訣親口說不分開,他就打算死耗在這。

忽的,他看見封長訣眼睛泛著淚光,頓時怔住了。

“我求你走,行不行。”

聽得好難受,裴問禮想去碰碰他的面頰,終是忍住手。

突然,他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封長訣的請求,吶吶道:“我等你清醒一點,再來。”

他固執地想,只要玉佩還在那兒,封長訣和他就不算斷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封長訣哭,可憐的同時,心裏竟滋生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愉悅。

裴問禮想,他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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