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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清商亡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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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清商亡曲

“呀啊啊——”

校場比武臺上 ,一名赤身露體的猛漢大吼一聲,躬身用頭沖撞,試圖用手抓住對方。

他小瞧了對方的靈敏,對方側身躲過,閃開幾步,對準他的屁股就是一腳。

“小將軍,你只會躲嗎!”猛漢爬起來不忘嘲諷一句,覆又朝他撞過來,“呀啊——”

封長訣輕輕一躍,安穩踩到他厚實的背上,用力一跺,猛漢一個踉蹌,失去重心,封長訣借力朝上騰空。

猛漢“哎呦”一聲跌倒在地上,封長訣一只腳緩緩落下,再次踩上他的後背。

一個快成年的男子重量不輕,何況封長訣自小習武,飯量極大,全身的重量全壓在他背上。

“兵法有一技,叫巧技。”封長訣在他背上跺了跺腳,他被壓得差點喘不過氣來,封長訣笑著走下他的背,踩上木臺,“你只會用蠻力,破綻太多。”

臺下鼓起掌聲,有個禦林軍的人不屑,封長訣無非是用腳在打架,用手也未必能贏過禦林軍,大聲叫嚷道:“有本事比武器!”

大夥認出了這個人,驚呼道:“楊松都尉!楊都尉來了!”

楊松都尉?!

好熟悉,好像聽父親提過一嘴。

封長訣挺立在臺前,伸出手臂朝向練場邊的武器架上,一堆兵器。

“好啊!”封長訣自信笑笑,直視那個踢場子的楊都尉,“任你挑!”

真當他在邊疆那幾年玩去了?

“比長槍!比長槍!”

“槍,乃百兵之王!更好試出真才學!”

眾觀戰土兵叫喊起來,大家夥都聽過封小將軍“單槍破萬軍”的傳聞,想目睹耳聞。

楊都尉走到武器架前,擡手舉起長槍,調侃笑笑:“好!今日便來試試‘單槍破萬軍’的傳聞是真是假!”

“爽快!”封長訣一手接過他拋在空中的一柄長槍——紅纓槍,他掂量掂量重量,是趁手的好武器。

楊都尉翻躍上臺,將這場比試推向高潮。大夥鬧哄哄起來,開起賭坊來了。

“我押楊都尉!”

“我也押楊都尉,封小將軍太年輕,楊都尉快告訴他,姜還是老的辣!”

“那……我也押楊都尉吧。”

“還用得著猶豫嗎,楊都尉當年可是與封將軍一同征戰,封將軍可是誇獎過他的武功呢!”

誇獎過他的武功。

封長訣耳尖,聽到這句眼裏閃過不虞之色。他饒有興趣地笑笑,有幾分危險意味。

他倒是想看看,父親誇過的人究竟有多厲害!

楊都尉見這小子聽到那句話後看他的眼神都變兇狠了,疑惑不已,心裏加上層防備。

遠遠瞧上一眼,發現賭桌右方沒人押,楊都尉神氣地揚揚下巴:“怎麽沒人押你啊,封小將軍。”

“我押封小將軍。”

淡然又好聽的聲調突出,立即將大夥目光吸引過去,只見一只皙白的手臂在賭桌上方,手上握著一袋沈甸甸的銀子,放在空蕩蕩的右方。

左方堆滿錢財,裴問禮一眼也沒施舍。

封長訣看清來人,嘴角忍不住上揚,下意識挺挺胸膛,轉頭看向楊都尉:“我有人押!”

烈日灼灼,少年挺胸挺立,笑容燦爛,手中執長槍,一身紅衣薄衫,氣勢如虹,仿佛他要對陣的,不是單單一個人,而是千軍萬馬。

裴問禮想起一句詩來——少年恃險若平地,獨倚長槍淩清秋。

“那我也押封小將軍!”

“封小將軍,我可是把今日媳婦給的零碎全押上去了!你一定不能輸啊!”

“封長訣!幹他丫的!”

臺下賭局局勢慢慢改變,右方的銀兩逐漸變多。

“點到為止!”

有個土兵走出人群主持比試,隨他一聲令下,楊都尉長臂拉槍,回身壓槍,一個拔槍轉身,槍頭對準封長訣,歇步紮槍。

封長訣輕盈揮舞長槍,輕輕一撥,對方槍頭脫離方向,被輕壓在地。

楊都尉使出勁打開壓在上面的長槍,退後幾步,跟上個右撥槍,回首左撥槍,收勁撥槍,迅速刺來。

又被封長訣使長槍巧妙挑開。

“有本事和我正面剛啊!”楊都尉愈發急躁,他使的槍法全被封長訣化解,不費吹灰之力。

“你說的!”封長訣長臂高揚長槍,楊都尉發覺到了破綻,大喝一聲,使長槍刺去。

這下你逃不掉了!

誰知封長訣身法極快,一個槍頭轉圈,當作棍般彈開他進攻的長槍,晃過神時,封長訣的槍早已刺向他的手臂。楊都尉飛快後撤步,用槍攔截。

封長訣壓根不給他逃的機會,迅速追上個掃腿槍,打得楊都尉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楊都尉再一擡眼,紅纓槍槍頭已然指向額頭。

“封小將軍勝!”

“你詐我!”楊都尉反應過來,那是封長訣故意露出破綻,引他上鉤,“好一招姜太公釣魚!”

“承讓。”

封長訣掃了楊都尉一眼,輕松地跳下臺去。他並不覺得此人有多厲害,父親就算誇他,也不願稱讚他一句話。

想到這,他握長槍的手猛地收緊。

裴問禮察覺到封長訣的異樣,贏了反而不高興,主動走近他,溫聲道:“怎麽?”

“沒什麽。”封長訣回神,有意轉話題,“你怎麽來了?”

“想你了,就來了。”裴問禮嘴角翹起,湊近到他耳邊說。

!!!

“你、你!”封長訣聽完面紅耳赤,在比武臺上都未見過他這麽慌不擇路的模樣,他快步後退,差點撞上比武臺。

“你在想什麽。”裴問禮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嗔怪,替他緩解尷尬,“忽然想到你了而已。”

“哦,哈哈……我還以為……”封長訣話沒說完,被裴問禮截了去:“你以為什麽?以為我日日夜夜思念於你。”

封長訣迅速否認,語調上揚:“怎麽會!我們小裴大人哪裏會想我一介武夫,要想也想一個花容月貌的美嬌娘。”

這下反倒是裴問禮沈默了。

“走吧,謝你相助,去玉樓春。”

楊都尉見兩人身影逐漸遠去,他放回長槍,周遭的人圍上來。

“楊都尉,這封小將軍可真是厲害!年紀輕輕,身法武功如此高強。”

“是啊,我若是有他那般厲害,就能升官了!”

楊松嘴角上揚,不愧是封將軍親自教出來的,他越發期待日後的冬獵了。

射藝——這可是他的拿手好戲。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婉轉動聽的唱詞在茶館裏徘徊,娓娓動聽,茶館底樓中搭著舞臺,幾名琵琶女撥弄曲調,珠圓玉潤。

屏風梅蘭竹菊繞臺,樂聲止,翠幕落下。

“前些日聽到你們刑部把衛侍郎抓去了。”封長訣目光追隨著桌上茶姬低頭燙盞,他從未喝過如此典雅的茶。

“嗯,衛氏一家下獄,朝廷上人盡皆知。”裴問禮見他聚精會神盯著茶姬的玉手調膏,他朝茶姬說道,“我來就好,下去吧。”

茶姬行禮告退,封長訣只好眼神轉回來。

裴問禮拿過茶盞,又端起玉壺註湯,溫和教學:“茶少湯多,則雲腳散。湯少茶多,則粥面散。”

放下玉壺,用茶筅擊拂茶湯。同時,又添註到湯上盞四分止住。

此時,茶盞面色鮮白,無水痕。

“能喝了嗎?”

“還沒好。”

裴問禮調膏作畫,試探地問道:“那日聽封夫人叫你涯兒?”

“我名涯,天涯海角的涯。”

他勾勾嘴角,在茶盞茶面上端莊地寫下一個茶綠色的“涯”字,字實在好看。

“你呢?”封長訣接過茶盞,他不懂品茶,一口喝了。

裴問禮被他的舉動逗笑了,回答他道:“我單名一個堇字,堇青石的堇。”

聽著就很有才華。

聊回正事,封長訣問道:“戶部尚書呢?那日我雖未上朝,但聽同僚說起,朝堂之上有過爭吵。”

“嗯,暫時扳不倒他。有空要去江南一趟。”

江南離京都有點遠,封長訣在邊疆常聽一些戍衛說起,江南的煙雨畫橋,那邊的天青色雨蒙蒙,青石巷、烏青檐……連那邊的人兒都是水。

“你是江南人,哎,我問你,那邊的姑娘是不是水靈靈的?”封長訣興致盎然,撐著腦袋問他。

裴問禮嘴角微抿,低頭泡茶,語調平和:“你就知道問姑娘。”

封長訣向後仰靠,雙臂撐著,百無聊賴道:“我也不想啊,不然你變成姑娘,讓我娶了你去,這樣我就不用愁了。”

“接著夢吧。”

“你說你長這麽好看,為何不是個姑娘呢?”

“怪我?”

“……豈敢。”

喝茶喝得好好的,聽到樓下曲調一變,極具西域風情,卻悲涼惆悵,似泠泠冷泉流,凍人骨髓。聞樂聲,封長訣一剎那站起身,沖到欄桿前往下望去。

簾幕拉起,只見一支胡人樂隊在牡丹舞臺上演奏。

中央的胡姬一身舞裙,頭上披著煙紫紗,金玉鑲邊,袒胸露肚,手中拍著鈴鐺手鼓,跳著胡旋舞。

茶樓竟有胡人舞?!

胡姬生得極為貌美,不見全貌,那雙眼眸似有三千流光。

手高過頭挽花,樂聲陡然激烈,胡姬旋轉幾圈,向樓頂大朵紅繡花看去,再一拍鼓,曲調急轉直下,如低聲哀怨,哀轉久絕。

她再次轉圈,如同籠中之蝶,樂聲漸漸消失,她擡眸,與樓上封長訣對上視線。

驚鴻一瞥。

封長訣用力握住欄桿的手,這雙眼眸下的花紋艷麗,他在邊疆見過。

在哪見過呢?

封長訣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身邊有茶香滲來。在他餘光中,見裴問禮站在他的身邊,意味深長道:“你見過她?”

“沒。”封長訣收回視線,退後一步,和裴問禮對視,“我只是好奇,為何茶樓裏會有胡人樂隊。”

“新來的,在京都很受人追捧。不止酒樓,茶樓為吸引客人,也請了他們。”裴問禮見他心神不寧,語氣擔憂,“你怎麽了,那首曲子一響,你就魂不守舍。”

那首曲子他在邊疆聽過羌笛聲,依舊是這個曲調。

月浮上空,沙場驚寒,飄渺一笛聲。

他站高臺盯梢,聽此羌笛聲,毫無睡意,四處張望。

笛聲悲涼,封長訣起初以為哪個土兵思家,越聽越不對勁。

遙遙風煙,有笛聲飛揚,城門外吹笛人身影隱約浮現。

忽然聽到拉弓聲,封長訣轉過頭,見封太平身著輕甲,拉開弓,對準那個身影。

一箭發,吹笛人隨著笛聲消失不見。

“怎麽回事!”

封長訣問他父親,封太平的聲音陰沈,他開口道:“他吹的是《清商》。”

“這是亡國之曲。”

這景象令他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像是被定住在原地,隨即被憤怒潮水覆蓋全身。

“大爺的!敢咒我們大辛!”

氣得封長訣搶過父親手中的弓箭,對準吹笛人消失的地方又連射了三發箭。

封太平心緒不寧,見他這副樣子,立馬喝止:“別浪費箭,人早就跑了!”

“別讓我抓住你!看我不撕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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