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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也不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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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也不叫人

chapter 40

夜晚的病房有點嚇人。

靜悄悄的, 窗外的幾盞路燈壞了,灌木叢裏漆黑一片,連鳥叫聲聽著都嚇人。

忽然一只黑鴉飛走了, 翅膀刮在走廊的玻璃窗上, 靜宜嚇得抖了一下。

“怎麽在這裏?”身後一道冷靜的男聲。

這在剛受過驚嚇的靜宜聽來, 是梅開二度。

她撫著胸口,“你是飄到我跟前的嗎?嚇死了。”

他當然是靠這一雙腿走來的。

王不逾沒回答這個毋庸置疑的問題。

他掃了一眼病房, “誰在裏面?”

靜宜還沒答話,一串健旺的腳步就逼近了, 從電梯口過來的。

唐納言趕得很急,聲音也不如往日平和, “小齊呢?”

問話時,他註意到王不逾也在,匆忙間, 兩個人互相點了個頭。

靜宜陪著他往裏進,輕聲說:“齊齊已經在輸液了, 醫生說情況穩定, 也慢慢地在退燒,但她沒什麽精神, 正睡著呢。”

“好, 沒事就好。”唐納言低下頭,扶著床尾的欄桿長出了口氣, 又說:“辛苦你了,靜宜。”

她已經很餓了,剛才也是準備出去找點吃的。

但靜宜看了看床上的傻姑娘,還是多留了一會兒,小聲把情況告訴唐納言:“莊齊吐得很厲害, 醫生說是長期節食引起的,是不是在節食我也不知道,這個得等她醒過來,問她本人了。但我看應該不是,她只是沒心情,吃不下東西,這陣子她都很難過。”

唐納言皺了一下眉,“你接著說。”

靜宜看了眼他的臉色,也是精神不濟的模樣,眉眼深沈又疲憊。

她繼續說:“莊齊一直在幹嘔,嘔到沒什麽東西了,哭著說她好想你。”

靜宜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唐納言也偏過頭來看她,眼中訝異、疑惑又驚喜。

但他可能是太累了,眼球上幾縷分明的紅血絲,眼圈也隱隱約約地紅了。

意識到自己失神,唐納言又轉過頭,啞聲說:“還有嗎?”

靜宜想了想,搖了一下頭,“別的就沒有了。但我想問,納言哥,你為什麽不管她了?是因為要結婚了嗎?”

唐納言閉了閉眼。

小孩子不分青紅皂白的話像鈍刀,一下又一下拉鋸在他的心上,割又割不斷,血與肉可怖模糊地粘在一起。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被淩遲,無處逃竄。

他深吸進一口氣,又無奈地吐了出來,“是我估計失誤。”

唐納言一身白衣黑褲,體面從容到隨時可以去主持大會,但他臉上不安的表情,襯衫下微微顫動的肩,又像是在淋著一場不會停的凍雨。

他之前認為,莊齊在他身邊太難受了,於是聽從她的想法,短暫地由她獨自去生活。

沒想到這一放手,讓兩個人都飽受折磨,誰也不比誰好過。

靜宜點了下頭,“那我先去吃點東西,我們是吃飯吃到一半過來的,現在好餓。”

她也不敢再說什麽,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看王不逾還在,靜宜說:“你今天在這裏值班嗎?什麽時候改當醫生了。”

“你江伯伯在住院。”王不逾簡短地說了句。

靜宜長長地哦的一聲,“怪不得你大晚上在這兒守著,領導生病了嘛。不對啊,他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在我家喝了那麽多酒,跟老葉稱兄道弟的,今天就不舒服了。我知道了,還不是你工作做得不好,氣到他了。”

她的想象力,以及在談話時的發散能力,都令王不逾感到驚訝。

在匯報工作上,葉靜宜是個很好的反面教材,人人都像她一樣東拉西扯的話,一個會十天也開不完。去工會倒是不錯,能給家屬體貼周到的關懷,光拉家常這一樣,葉靜宜就強出別人不少。

王不逾一句也沒回,只是問:“餓了的話,我帶你去吃東西。”

“哎,你怎麽知道我餓了?”靜宜跟在他後面,一齊進了電梯。

他實在不想說話,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剛才聽見了。

靜宜嘁了一聲,表情好不耐煩哦,演什麽聾啞人,死裝的。

病房裏燈火通明,唐納言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守著她。

晚上他在辦公室裏加班,兩個月前就答應了羅主編,要寫一篇企業轉型後,職工去留和安置的針對性文章,但最近的事一茬接一茬,唐納言騰不出時間。

周末有一點空,反正回家了也是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不如一氣把它寫完。

接到靜宜的電話,他關了燈就來了,一路開得飛快。

忍了一個多月沒見她的面,這猛然見了,又是這個樣子。

莊齊蒼白羸弱地躺在床上,像一捧剛落在枝頭的新雪,仿佛隨時會落下來。

快輸完液的時候,值班醫生進來查看情況,順便拔了手上的針。

莊齊感覺到了,緊閉的睫毛顫動了下,嘶的一聲,慢慢打開了眼睛。

胃裏的饑餓感讓她反應遲鈍,眼珠子徐徐地轉動了一圈,才認出這裏是醫院。

怪不得鼻腔裏都是酒精味,身邊還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眼睛再偏一點,病床的另一側,站了一道修長的人影,擋去了半邊的燈光。

莊齊剛醒,眼神不大好,仔細辨認了幾秒後,認出來那個清正端方的男人,是她的大哥哥無疑。

他襯衫西褲,胸口貼著一枚紅色的徽章,挺拔地像要去主席臺演講。

再看看她自己,頭發亂蓬蓬的堆在枕頭上,面容憔悴。

老天,這差距還能再大點嗎?莊齊尷尬地直閉眼,臉頰上升起一道粉紅,映在雪白的面孔上,像一朵漸變的早春玉蘭。

“哎,別又睡了啊。”李醫生往前走了一步,對她說:“現在精神怎麽樣?頭暈嗎?”

唐納言看著她,無聲地勾了下唇。

醫生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不是要睡,是覺得不好意思,沒臉見人。

莊齊艱難地吐字:“後腦勺有點發緊,胃好難受。”

李醫生又問:“最近一次進食是什麽時候?”

她被這個問題難住了,腦袋在枕頭轉了轉,好像是昨天中午吧,點的瑰麗酒店的中餐,烤文昌雞吃了兩口,撈汁魚肚只吃了一片,飯挖了拇指大的小洞。

莊齊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她哥,怕說出來挨罵。

但又不敢對醫生撒謊,她說:“昨天中午,大概一點鐘,吃了那麽兩勺飯。”

“我看了你的化驗單,血肌酐和白蛋白水平都偏低,提示輕度的營養不良。”李醫生對她說,“一天三餐都吃得很少嗎?還是連三餐都不能保證?”

這下連看也不敢看唐納言了。

莊齊急著往回找補,“還好,但我不覺得餓,真的。”

李醫生點頭,“小姑娘愛美,想靠少吃東西來保持體型,我理解,但日常生活中,還是要多註意飲食營養均衡。明天還有幾項檢查,現在吃些清淡的東西,早點睡吧。”

唐納言繃緊了唇角,忍著沒說一句話。

他親自送李醫生出去,“麻煩了。”

“不會,您太客氣了。”

唐納言在走廊上站了會兒,編輯了信息發出去,很多東西需要司機送來。

再進病房時,他正容亢色地往椅子上一坐。

莊齊不敢往那邊看,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手指緊張地摳著床沿。

室內燈光明亮,窗外是微風擦過樹葉的聲音,簌簌地響。

兩個人安靜地對峙了一會兒,好像都被困在了這份沈寂裏,誰也沒辦法突圍。

最後,唐納言長輩似的發了話,“不說話,也不肯叫人,準備不認你哥了是嗎?”

莊齊更不敢擡眸,很輕地應了一句,“我沒有。”

唐納言伸手握住了她,“別弄了,一會兒指甲再斷了。”

她的手很涼,裹在掌心裏,像握了一塊冰。

莊齊的手腕顫了下,小聲說:“我還不是怕你罵我。”

“你真的怕嗎?”唐納言的身體俯低了一點,另一只手撥開她的頭發,“真把我的話放在心裏,就不會把自己弄到進醫院了。幾天不管你,飯也不用吃了,打算怎麽樣,成仙嗎?”

莊齊的呼吸急促起來,因為他突然的靠近,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溫柔內斂的東方木質調,似乎是烏木沈香。

她咬了下唇,又即刻松開,雪白的唇瓣迅速充血,像一瞬間煥發了生機。

莊齊小聲地向他申辯,“我哪是不吃飯,是真的吃不下,多吃一點就想嘔。在港中文的食堂裏,那個菜我不喜歡,硬著頭皮吃下去,參觀沒結束就吐了,還是背著人的。”

從小到大都這樣,說不得她一句,說一句頂十句回來。

唐納言沒有告訴過她,他喜歡她這樣頂嘴,總活得那麽規矩有什麽好?女孩子要有一點個性的。

此刻他也忍住了沒牽動唇角。

唐納言淡嗤了聲,“為什麽又要背著人?還不能不舒服嗎?”

莊齊撅著唇,“還不是怕別人說我嬌氣,一路上沒少被他們說。”

“誰說的,把名字告訴我。”唐納言始終握著她,他身體裏的熱度一蓬一蓬地傳過來,莊齊覺得她也暖了。

莊齊盯著他俊朗疏淡的眉眼,試圖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唐納言認真地說:“我養大的人,嬌一點要他們管?”

莊齊的目光游離在他臉上。

這的確就是她哥哥,一點沒錯的。

可他怎麽了?

為什麽跟以前不一樣了?

但就為這麽一句話,眼眶裏有熱淚湧上來,莊齊抽了抽鼻子。

她看著唐納言的眼睛說:“這一個多月,你一點都沒生我氣嗎?怎麽來的這麽快。”

“之前不氣,現在非常生氣。”唐納言皺著眉,目光漆黑得像紙上墨點,他說:“你看看你,完全調停不好自己,還跟我逞什麽能?”

莊齊急得在床上擺了擺,“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分手那件事,你為什麽還來照顧我呀?我那麽的......”

唐納言聽到這兩個字就頭痛。

他厲聲打斷她,“不要再說胡話了,我本來就沒同意,所以也不作數。”

莊齊瞪大了眼睛,急中帶喘地問:“你怎麽沒有同意?”

唐納言說:“我是不是讓你去靜心,好好休息,從頭到尾沒接你的話?”

她的嘴唇翕動著,蹙著眉回憶那天晚上的話,好像還真的是。莊齊說:“可我......”

“好了,我不想聽這些。”唐納言擡起手,鉗制住她的下巴,眼神如積雨的烏雲般壓下來,“你不記得的話,我就再重申一遍,你七歲那年我管了你,這輩子就不會不管,半途而廢的事我不做。”

頓了一下,他才松開她,語氣中的不容置疑加重了,“你說不要在一起,我也讓你自己過了這麽久,總該可以了。但你想分手,除非我今天這口氣上不來,兩眼一閉,那就隨你怎麽鬧到天上去。”

莊齊眨了下睫毛,蓄滿了眼眶的淚珠從泛紅的眼尾滾落,流進她的鬢發裏。她也委屈,眉心都擰到了一起,“我又不是鬧,我不想你為了我勞心費神,我怕你太辛苦。”

燈光下,唐納言用手帕拭幹她的眼角,他柔聲說:“你這樣,我看著就是胡鬧,出於本心做的事,它不能算辛苦,明白嗎?”

他在前邊苦心孤詣地掃清障礙,為他們爭取在一起的權利,結果身後的小姑娘先棄了權,她小手一搖說她不想要了。

這不叫胡鬧叫什麽?

她點點頭,“明白了。”

有人敲了敲門,小魯提著兩個食盒和一個旅行袋,出現在了病房裏。

他走到茶幾邊說:“唐主任,我去萬和取來了,放這裏吧?”

唐納言起身,拍了一下他的肩,“好,今天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

看見來了外人,莊齊忙抹了一下臉,叫了句:“小魯哥哥。”

小魯湊到病床前,“齊齊又病了,現在好點了嗎?”

一個又字讓她臉紅了一下。

莊齊搖頭:“還是好難受,頭暈。”

小魯說:“快吃點東西吧,我在後廚看著熬出來的粥,還配了幾樣你愛吃的小菜。”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什麽?”

“嗐,我上哪兒知道這些,都是唐主任交代的。”

唐納言把粥盛在小碗裏,放在移動小桌上,推到了床邊,又去扶莊齊坐起來,“慢一點,別起太猛了。”

小魯見狀,十分有眼色地告辭走了。

莊齊披著毯子靠在枕頭上,“我以為你會叫蓉姨來送呢。”

唐納言吹了幾下粥,餵了一勺到她嘴裏,“叫不了,我也很久沒回去過了。”

她咽下去,連忙問了一句:“你為什麽也不回去?我們不都分開了嗎?唐伯伯還在怪你嗎?”

“就不能是我怪他嗎?”唐納言慢慢攪動著粥,他說:“那麽個沒人情味的家,有什麽好回的?讓他們夫妻倆去過吧,我和他們談不來。多說兩句還要吵起來,離遠一點好,省得成天鬥成烏眼雞。”

莊齊眼神黯淡下去,輕聲說:“哪有啊,你以前可是他們心目中的好兒子,怎麽會談不來?”

“好兒子就活該被拿來擺布?”唐納言又餵她吃了一口,擦了擦她的嘴角,耐心把道理揉碎給她聽,“你不要再為我的事自責,這一切都是我和他們的矛盾,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們家這一系列的覆雜狀況早就存在了,不是你帶來的。現在話已經說開了,你誰也不用怕,他不會拿你怎麽樣,更不敢拿我怎麽樣的。他並不是霸道到了什麽顧忌都沒有,記住了嗎?”

正相反,名和利這兩個字,一輩子都把唐伯平吃得死死的,他行事前,一定也最先考慮這兩方面的得失。

莊齊點頭,“記住了,我以後不自作主張了,真的。”

她咬重了末尾兩個字,生怕他不信似的,就差把手舉起來了。

唐納言掀起眼皮,用了三分力,“最好是真的,你下次再跟我......”

“什麽呀?”莊齊坐床上望著他,眼神明亮,像小貓亮出了爪子,“你就拿我怎麽樣?說啊。”

好像也沒什麽辦法。

罵又不好罵,打更是從小就沒舍得過。

他簡直拿她沒有絲毫的辦法。

大話沒說出來,唐納言先松了口,“好了好了,吃東西。”

就是這樣細心地餵,莊齊還是沒能吃下多少,到後來一個勁地搖頭。

唐納言看著沒動幾下的粥和菜,嘆了口氣:“就這點胃口,難怪會營養不良。”

但她還病著,也不好逼她現在就進補,只能出院後慢慢調養。

莊齊在床上扭動了一下,“哥,出了好多汗,難受。”

他摸了下她的額頭,“退燒了,擡一下胳膊試試,還能動嗎?還是我打盆熱水來,幫你擦一遍?”

她立馬搖頭,“我不要哦,那怎麽好意思的呀,自己可以去洗。”

唐納言站在床頭,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還有哪裏我沒看過?”

莊齊躲避著他的目光,喃喃道:“老流氓,你還有理了。”

“說什麽?”他俯身下來聽她講話。

莊齊不敢再重覆,她說:“我想去洗澡了。”

唐納言拿出她的換洗衣服,把她抱到了洗手間門口,放下她說:“門不要反鎖,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能有什麽事啊?”莊齊從他手裏抽走了裙子,嫌他太啰嗦。

但一轉過身,她抱著面料絲滑的睡裙,唇角抿出一個嫣然的笑。

她承認她就是個口是心非的,一天也離不開哥哥的小女孩。

有他在的時候,莊齊會覺得自己是一尾紅鯉,游動在哥哥撒下的魚餌邊,不停地擺動著她絢麗的魚尾,做出類似動物自發求偶的行為,乖乖等著他把自己釣上去,好趁機吻一吻他溫熱的掌心。

莊齊洗完後,清清爽爽地躺回了床上。

唐納言收拾了桌上的東西,丟到了走廊外的垃圾桶裏,回來洗幹凈手,從小魯拿來的包裏面,取了一套更閑適的衣物。

莊齊轉了下烏珠子,疑惑地說:“你幹什麽,還準備在這裏住嗎?不要吧。我已經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呀,這兒肯定睡不好的。”

“又要把我趕走啊?”唐納言手裏拿著衣服,忽然回頭問她。

莊齊不敢接話,她支吾了一陣,“我......我就是提個建議,不聽算了。”

他往洗手間裏去,留下咬牙切齒的一句,“你這些孩子氣的話,我當然不會再聽了。”

有嘩啦的水聲傳出來,莊齊坐在床上聽著,窗外是濃稠的夜色。

她低頭摸著毯子上的紋路,既驚且喜地想,原來從一開始,哥哥在猶疑徘徊過後,打算和她續上的,根本不是一拉就斷的細巧關聯,而是怎麽也解不開的死結。

而從那時起,莊齊就知道她會為他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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