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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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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就是你

防風邶是個很隨性的人,有時來找小夭,小夭如果在朝雲峰,他就直接跑去西炎山,請侍衛通傳,小夭也不覺得需要遮掩,兩個人一來一往,整個西炎城都知道皓翎的大王姬和防風家的二公子交好。

玱玹打趣小夭,“好不容易把你找回來,我還想多留你在身邊幾年,你可別被防風家的那個浪蕩公子勾引跑了。”小夭倒是沒回話。她一向願意坦蕩做事。

日子就這麽不疾不徐地過了幾個月,這一次防風邶又來找她。他一身梅紅色的衣服,大氅帶著深紅的毛領,明眸含星,風流倜儻,防風邶帶她學了一早上的箭,卻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說帶她去一個地方:離戎族開的地下賭場。

傳說離戎族上古時的先祖是雙頭狗妖,不知是否出於這個原因,每個進入地下賭場卻又不想透露身份的人都可以戴上狗頭面具遮住面容。

“一定要戴上嗎?”小夭問。

“你隨意。”防風邶一邊說一邊自己帶上,把小夭逗笑了。

離戎氏十分不喜別人提到狗,但小夭的身份讓她本就用不著顧慮,她難得看見他這樣,有趣極了,刻意模仿了兩聲狗叫,笑道:“我是狗狗邶~”

“一會兒你被離戎氏的人暴打一頓給扔出去別怪我沒提醒你。”防風邶說。

小夭又模仿了兩聲,“狗狗邶現在很緊張嘛~”

“欸欸欸,姑奶奶,你饒了我吧,別叫了。”防風邶左顧右盼,試圖捂住她的嘴。

“你不怕離戎氏我怕啊,”防風邶小聲說,小夭又叫了幾聲,“欸——”防風邶求饒勸慰,小夭這才饒過他。

小夭他們到達賭場的時候,兩個奴隸正在廝殺決鬥。很快,勝負已分,賭輸了的人們紛紛氣憤離場。

只留下那個渾身是血和鞭傷的勝者蜷縮在角落,以及一具同伴的屍體。

小夭想起了自己當年被九尾狐囚禁鞭打的幾十年。防風邶的神情也像是想起了什麽,只是小夭難得沒註意。

“他堅持不了多久了。”小夭說。

“心一旦死了,就再無生機了。”防風邶也淡淡地說,表情覆雜。

小夭看著早已摘下面具的防風邶,突然說:“要不我們打個賭?”

防風邶歪頭,眼睛明亮如星辰,看著小夭:“賭什麽?”

小夭看著底下的奴隸,說:“賭誰能喚起他的希望。若是一方成功了,另一方就要給他贖身。”

男人的眼睛很神奇,嚴肅時如冰霜白雪,笑時如桃花拂面,而此時,星辰閃爍。這雙眼睛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小夭,小夭感覺到他的視線,回頭和他對視,問:“怎麽,不敢?”

男子嘴角上揚,似是有些動容,說:“有意思。”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又吐出兩個字,“你先。”

小夭走過去,奴隸機警地握住了小夭的手,想扭斷它,可常年的搏擊,讓他立即明白這雙手靈力低微,殺不死任何人,而且野獸的直覺讓他知道小夭沒有任何敵意。他遲疑了一瞬,放開小夭。

小夭背對著防風邶,對奴隸笑笑,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要相信,這世上總有一點美好,值得你活下去。”小夭走了回來,那個滿身血汙的奴隸只是茫然地看著她,好似完全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小夭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麽,她以前撿的孩子都這樣哄的。

防風邶彎下腰,身子簌簌輕顫,笑聲壓都壓不住。

小夭不甘心又輸給他,挑釁地說:“到你了。”

防風邶走過去,彎下身子,對奴隸輕聲說了一句話。奴隸的眼睛剎那間煥發出詭異的神采,好似激動,又好似不相信,急切地盯著防風邶,防風邶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走了回來。那奴隸卻好像換了一個人。

防風邶笑道:“我贏了。”

小夭想不通,就算防風邶對奴隸許諾會贖買他,給他自由的生活,這個心已經被黑暗碾碎的奴隸也絕不會相信,而且很顯然防風邶許的不是這樣的諾言。眼前的人總是能給小夭創造意料之外,意外的相遇,意外的糾纏,一切都是驚艷。

小夭怎麽想都想不出,只好先找到奴隸的主人,給了那家夥一筆錢,然後讓這個奴隸跟著她走。

小夭問奴隸:“他剛才對你說了什麽?”奴隸卻不答。小夭看他傷得挺重,只好作罷,讓在外面等候的小七帶奴隸少年去看看大夫。

小夭看著一旁懶洋洋的防風邶,問“你究竟跟他說什麽了?”

防風邶輕笑,靠近小夭的耳邊,卻只低聲說了兩個字:“秘密。”

夜幕降臨,小夭一路追著防風邶問。

防風邶笑著嘆氣:“唉呀~如果你也抱我一下,我就告訴你。美人計對他沒用,對我卻很有用啊。”他負著手慢悠悠地向前走。

小夭心想不就一個擁抱,但看著他輕飄飄的樣子,轉念一想,不能就這麽慣著他,佯裝生氣地走開:“不說拉倒。”

防風邶心下一急,趕緊說:“欸,好了好了告訴你。”

小夭頭也不回:“我不想聽。”

“哎——”防風邶趕緊拉住她,小夭只好不情不願地停下來。

防風邶抓著她的袖子,微微偏頭,問:“真的不要聽?”

“不聽。”小夭看起來很堅定。

防風邶壞壞地勾起唇角,說:“可我就想說給你聽。”他身體又向小夭傾了一些,故作正經地說:“求著你聽。”

小夭終於轉過頭看向他,說:“求我?好啊,你打算怎麽求我?”

防風邶拉著小夭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一步,然後很是正經地說:“我抱你一下,我願意對你使美男計。”

四目相對,防風邶似笑非笑,眉目含情,小夭被他的舉動搞得不知所措,怔楞時,被男子抱在了懷裏。

等小夭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已經被抱住了好一會,她推開他,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說不說?”

男子懶洋洋地負起手,像是哄人一樣的語氣說:“好好好,我說。”

“我對那個小奴隸說——”防風邶又再一次湊近,兩人的面孔越來越近,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鼻息,他低聲,“我也曾經是死鬥場裏的奴隸,但我活下來了。”

小夭看著男子如星一般的眼睛,把第一反應的“你居然騙他”這幾個字給咽了下去。

她讓自己冷靜下來去思考:“他雖然被關在籠子裏,但卻是一只非常聰明的野獸,他不可能輕易相信你說的話,你肯定還對他做什麽了。”

防風邶欣慰地點了點頭。

“因為我用的是死鬥場裏——妖族奴隸的特殊語言。”防風邶平靜地說,觀察著小夭的反應。

“聽說連奴隸主都聽不懂,你怎麽會的?”小夭問。

防風邶別開頭看向遠方的天空,隨意地說:“也許我真的在死鬥場做過奴隸呢。”

“你是誰。”

防風邶似笑非笑地重新看向小夭,苦笑了一聲,然後又含笑看著小夭,問:“你希望我是誰?”

小夭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將一只手貼上了男子的心口,另一只手貼向自己的。

防風邶的表情幾乎凝固,卻沒有阻止她。小夭和他都感覺到了,他們的心臟,跳動得分毫不差。

小夭怔楞了很久,看著男子的臉,坦坦蕩蕩地說:“也許我一直希望你是相柳,也許我天真的奢望過幾個瞬間你只是防風邶,但是我不在乎你是相柳還是防風邶,你就是你。”

“而我們的心,在一起跳。”

相柳用自己的手握住小夭放在他心口的手,感受著心跳的律動,勾起唇角,“好像真的在一起跳。”

相柳將小夭帶入懷中,小夭也回抱住他。

不知過了多久,小夭狂跳的心臟終於冷靜下來,說:“你是個騙子。”

相柳松開她,無賴地說:“你見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誰了,明明是你心甘情願的把我當作防風邶的,而且我也確實是防風邶。”

小夭不和他爭辯,雖然知道這附近雖然沒什麽人,但還是換了個地方說話。

在西炎城外的荒郊野嶺,相柳生了一個火,兩人圍著火堆坐下,小夭把她找玱玹查過從防風邶出生到現在的經歷背了一遍。

“防風邶,北域防風氏族長次子,其母出身微賤,幼時常遭欺淩,年少,染盧雉惡習,身負巨債,無力償還,遂遠遁極北之地,四十五年未有音訊,父兄族人皆以為其身死不料其攜冰晶數千還家,得家族器重。彼時,其母臥病多載,防風邶殷勤照顧,數年如一日,從無懈怠,母含笑而逝,族人無不感佩,常讚:邶至孝。”

小夭倒是不奇怪相柳服侍真防風邶的母親,畢竟跟著洪江打仗幾百年的事他都幹了。他一向隨心所欲地做事,不計較得失。

“你是在那四十五年裏頂替掉了真正的防風邶,但是我不明白你的目的。”小夭說。

“不是我選擇了他,而是他選擇了我。他在極北之地快死了,卻放不下苦等他回去的母親,他願意把一身的靈血和靈力都給我,求我代他照顧母親,讓他的母親過得好一點。我沒拒絕。”

相柳就這麽輕描淡寫的解釋了一切的起因。

他垂下了眼眸:“我到防風家的時候,母親她身體很虛弱,孤苦淒涼,無人照顧。因為我帶回去了很多冰晶,防風家給她換了住處,派了婢女。我陪伴了她四年,四年後她含笑而逝。”

相柳懨懨地補充道:“這場交易,其實是我占了便宜。”

“你占了便宜……”小夭沒想到相柳會這麽直白,但隱約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從蛋裏孵化,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父母,因為防風邶,我有了一個母親。她雖然病弱,但拳拳愛子之心……讓我知到了母子之情。” 相柳的語氣帶著一些懷念和惋惜。

小夭嘆氣:“你得了一位母親,卻又送她離開。”

她又問:“防風邶算是你自己,還是假扮?”

相柳卻笑著問小夭:“你想是哪一種?”

小夭看著他勾人魂魄的眼睛,坦然說:“我猜測是前者,也希望是前者。”

相柳笑了,輕描淡寫地說:“這四百多年,我只做我自己,不管是防風邶,還是相柳,或者九命,都不過一個稱呼而已。”

小夭突然問:“你既然能當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又為何當相柳的時候剛開始對我那麽兇?”

相柳看著她,沒有說話。小夭自從初遇防風邶,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這幾個月雖然見面不多,但她有了答案,雖然未必對。

小夭最後還是自己說了答案:“因為世人對妖怪人人喊打,因為我一開始說你是個魔頭,你一次次想嚇跑我,一次次試探我能不能接受你。說白了,你當時就是想要嚇唬我。”

相柳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否認。

“你不承認防風邶是你,是因為你當時覺得我們立場對立,想要讓一個自由自在的防風邶陪著我。你問我我希望你是誰,是因為你希望我在意你。”小夭看著相柳的眼睛,擲地有聲。

相柳就這麽看著小夭,她總是能看破他的心思,清朗的笑聲從他喉嚨裏發出。

眉眼間染上愉悅,他沒有再壓制蠱蟲,小夭自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熾熱的感情和喜悅。

相柳手撫上小夭的臉,逐漸靠近,兩個人毫無前兆地吻到了一塊,和上次在軍營裏還算有點理由,但是這次,只有情動。

很久以後,兩人才若無其事地聊天。

“你不把頭發顏色變回去嗎?”小夭拉著相柳的發絲問。

“這顏色是用藥草染的,不是用靈力變的。”

小夭好奇:“為什麽堅持這麽麻煩的方式?”

“第一次怕出錯,是染的,之後習慣了而已。不太忙就這麽做。”相柳歪頭。

小夭看著夜空中繁星璀璨,想著相柳也曾笨拙緊張過,不禁笑了出來。

相柳似知她所想,笑著說:“在剛開始時,所有人都和孩子一樣。”

已經有些晚了,相柳送小夭回去,他用法術撫平剛剛小夭被他揉亂的發絲和衣擺。他不在乎名聲,小夭也並不介意流言,但是相柳不會做有損於她的事,他出城前就讓小夭留小八在城外待命。

雖然天色有些晚,但玱玹看著是三人一起回城,倒也沒有什麽多慮。他不信小夭最後會和這麽個庶子真的怎麽樣。無論是塗山璟,或者豐隆,西炎皓翎的青年才俊王公貴族,小夭誰都配得上,小夭也值得最好的。

小夭回到自己的寢殿,那個奴隸少年已經洗幹凈包紮好傷口站在了小夭面前。他頭發整齊地用根布帶子束成發髻,如果不是少了一只耳朵,他看上去只是蒼白瘦弱。

小夭說:“你現在自由了,我明日可以送你離開。只是想知道你叫什麽?”

少年擡起頭,很認真地說:“他們叫我奴十一。”

小夭點頭:“嗯……我送你個名字,可以嗎?”

少年睜著黑白分明的雙眼,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小夭,鄭重地點點頭。

小夭想了一會兒,說:“你的左耳沒有了,就叫左耳好嗎?你要記住,如果將來有人嘲笑你沒有一只耳朵,你完全不用在意,你應該為自己缺失的左耳驕傲,那是你努力活下去的證明。”

“左耳?”少年喃喃重覆了一遍,說道:“我的名字,左耳……”

小夭讓小七帶著左耳先去睡一覺,明日小夭再送左耳出城。

第二日,防風邶或者說相柳居然沒離開西炎城,很早就來約小夭去練箭。小夭正好帶上了左耳。

今日的相柳一身月白,騎著赤色天馬,甚是俊俏。

左耳本來是個沈默的孩子,突然熱切地對防風邶說,“我現在自由了,什麽都願意幹,能讓我跟隨您嗎?”

相柳冷漠地說:“若你有想做的事,我不需要人。”

少年想了想,卻不沮喪,對相柳和小夭說:“謝謝你們。”

他要離去,小夭出聲叫住了他:“你有錢嗎?”少年滿臉茫然,顯然對錢沒有太多概念,小夭把錢塞給他:“這是我昨天押註你贏來的錢,你拿去可一點都不算占便宜。”

左耳低頭看著懷裏的東西,又說了聲謝謝。

小夭問:“打算去做什麽?”

左耳擡起頭,很認真地說:“我想去看大海,他們說大海很大。”

小夭就這麽目送左耳走了,去和相柳一起練箭。相柳早上教完,然後和小夭說了句我走了,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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