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找楊金花四

關燈
尋找楊金花四

1976年,楊素花要嫁進深山之前,曾拉著十三歲的楊金花說:

“金花,姐姐這輩子恐怕是要搭在山裏了……你千萬別和我一樣——早早戀愛、草草嫁人。”

“你嗓子這麽好,長得也漂亮,一定能靠自己走出去。”

“你現在小學畢業,爸也不給你上學,我跟宣傳隊的王團長求了情,他同意你去。”

“抓住機會,”楊素花看了一眼外邊,叮囑妹妹,“別聽咱爸的,想做什麽就去做。”

然後偷偷塞給楊金花五塊錢。

在當時,五塊錢對十三歲的楊金花來說,實在是一筆巨款。

她偷偷藏起來,要留到緊關節要的時候用。

後來宣傳隊內部競爭小鐵梅,她和另一個女孩兒爭到最後,人家唱得還比她好些。

她左思右想,拿著這五塊錢,自己走到畔西縣城,翻遍全城,才買到小鐵梅的行頭。

最後評定時刻,她裝扮了上場,一亮相,就是滿堂彩。

對手素著,還沒開唱,先已怯了三分。

輸贏已定。

後來楊金花成功演到小鐵梅,漸漸成為宣傳隊的臺柱子。

1980年,畔西縣文工團招演員,楊金花成功考進去。

從此離開楊家坪,成為有編制的文工團團員,改名楊瑾華。

1983年,楊瑾華和同團的歌唱演員結婚,第二年他們的兒子出生。

1990年,縣文工團解散。

楊瑾華的老公人比較活泛,自己拉起一支私人演出隊,在婚禮葬禮上唱堂會。

就這樣到了2000年,對楊瑾華來說,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畔西縣要因為大壩建設整個縣城一起搬遷;

第二件事是她的兒子考上了彥港的大學。

2000年,隨著人們娛樂方式的變化,演出隊生意越來越慘淡,夫妻兩人一商量:

與其搬到新城繼續做半死不活的生意,不如拿著搬遷款搬到兒子上大學的城市重新開始。

這一年,楊瑾華37歲,她的人生軌跡因為大壩建設突然轉向,走出一個昂揚的勢頭。

他們剛到彥港的時候,房價還沒有開始上漲。

手上那些錢雖然不多,也夠在當時的市區邊緣買一套六十平的商品房。

解決住的問題之後,他們發現這個地方的人紅白事並不請人表演——

也就是說,他們的老本行在這裏根本就沒有用武之地。

接下來,他們度過了一段比較艱苦的日子。

楊瑾華的老公給人開夜班出租車,楊瑾華在服裝檔口做營業員。

那時候彥港的服裝產業剛剛起步,五泉市場那邊有好多服裝檔口搞批發,楊瑾華每天要招呼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進貨商。

她本就是個聰明人,一來二去,很快摸清楚其中門道,轉過年來就自己租了個檔口做了小老板。

在這以後,他們的事業發展曲線,幾乎和彥港服裝外貿的蓬勃走向一模一樣。

在五泉市場開了幾年服裝檔口之後,夫妻兩人就不滿足於只從服裝廠進貨當二道販子。

他們開辦了自己的小服裝廠,給自己賣貨。

服裝廠逐漸越來越好,做成自己的品牌,後來把生意做到國外。

……

現在楊瑾華夫婦已經退休,他們的服裝生意都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就是享受幸福的退休生活。

楊瑾華講起這些過往來感慨萬千,直說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回顧總結說:

“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兩個轉折點,一個是考上縣文工團,另一個就是大壩移民拆遷。”

說完看著塗沖,等著他接臺詞。

按照臺本,塗沖應該以大壩移民為切入點,感慨一下這半個世紀的世事變遷,並讚美一下他們夫妻的毅力和眼光。

但他沒有。

塗沖不搭理提詞器,直接問:

“那在大姐楊素花嫁入深山之後,你們又有什麽互動嗎?”

這個問題顯然出乎楊瑾華的意料。

直播還在進行中,她給自己斟了杯茶,再擡頭,面上便有些悲憫之色。

嘆了口氣,慢慢說:

“怎麽會沒有呢?她可是我的親姐姐啊。”

“大概是80年吧,那時候我考進畔西縣文工團,就要離開楊家坪了,當時特別想見一見大姐。”

“那時候我才十七、不到十八歲,姐姐家在深山裏,路特別難走。”

“我一個人不敢去,特地請兩個宣傳隊的朋友和我一起進山去看她。”

“你不知道那個山路有多難走,還在高山上,常年雪都不化。”

“我們三個太陽出來就出發,走了整整一天。進了他們村子,月亮都出來了。”

“我跟你說,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窮的地方。”

“一個村子才二十幾戶人家,家家戶戶都是拿泥糊的墻,房上都是茅草。”

“我見到姐姐的時候,我都傻了。”

“你不知道我姐姐原來是個多漂亮的女人,要不是打聽得就是我都認不出來。”

“窮特別能改變一個人。”

“你能想象他們有多窮嗎?”

“你這個年齡段的人應該想象不到的——”

“那時候我姐姐的兒子已經快四歲了,他沒有褲子穿,他只有一件顏色都看不出來的破棉襖,下邊就那麽光著。”

“不止他一個孩子這樣,我們在他村裏看見好幾個小男孩,都是只穿一件破棉襖,光著腿和腳在村裏瘋跑。”

“當時我心都要碎了,我沒想到大姐能過成那樣……”

“走的時候,我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她……”

“你知道這人啊……”

塗沖打斷她的抒情,繼續追問:

“那這次以後你們有再見過面嗎?”

楊瑾華一口氣沒上來,連忙扭過臉來,理了理頭發,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狠狠瞪了塗沖一眼。

再轉頭,面向鏡頭,平靜地說:

“然後我就進城了,接著就結婚生子,再然後就來到了彥港……”

“我也多次試著聯系她,一直沒有什麽結果。”

緊接著,楊瑾華也沒有按照臺本說那段非常煽情的結束語,生硬而突然地對大家說了再見。

直播結束之後,她快步走出直播間,消失在拐角。

Winni笑盈盈過來道辛苦,說直播效果很好。

茍子涵迫不及待問:

“那能不能,請阿姨把剛才說到的楊素花嫁去的地方,詳細地說一下呢?”

Winni笑道:

“那當然,我們談好了的。”

說著遞給他一張便簽,上邊寫著:

孰州省美市畔東縣美河鎮片石村

Winni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

“祝你們好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