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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遺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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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遺願五

鄭女士琢磨了會兒,表示:

“你搞新攤子我沒意見,我怎麽辦?”

“這都幾號了,一張單子都沒出,這樣下去我喝西北風?”

說完看看茍健,又補上一句:

“我又不是為我自己,賺的錢還不都是你兒子的。”

茍健眉毛皺得緊,想了會兒,和她商量:

“我的意思呢,等那幾家公司做起來,你也入股,有錢一起賺。”

這種帶她賺錢的事,鄭女士當然高興。

可是呢,她也有顧慮。

一則風險太高,她並沒有那麽大的野心。

二則時間太久,將來如何誰知道呢,還是現在拿到手的最踏實。

三是現在房地產下坡路明顯,金達開內鬥嚴重,她想抽身離場。

只說:“那敢情好。”

“不過鑫通匯和金達開往來太多,再摻和到那邊去,容易出事。”

“衛軒商貿一向正經做生意,我還想留它養老。”

“過段兒我也弄家新公司,跟你一起做。”

茍健一聽就明白她什麽意思,怎麽可能讓她順利抽身。

本想敲打敲打,只是現在正是多事之秋,還是先安撫住,過了這段再說。

做出推心置腹的樣子:

“放心,就算沒有孩子,也不能少了你。”

“爸爸眼看日子不多……局勢穩定了,一切好說。”

兩人就目前金達開各派別的動向討論一番,又琢磨出各種對策。

茍老爺子那10%的股份還沒分配,就被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隨著時間的推移,茍老爺子的家人們逐漸焦灼。

客廳裏早已坐不住,一個個不知道去了哪裏。

可憐茍子涵腿腳不好,孤零零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瘋狂搜索:

如何獲得一個健康的腎。

腎可以買賣嗎?

配型不成功進行腎移植,一定會失敗嗎?

……

這時,好久沒有任何消息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群,忽然@了所有人。

茍老爺子的賬號發出這麽一條消息:

“我是護士小薇,茍爺爺讓我跟大家說:

都來爺爺這裏哦。

現在就來,爺爺等你們。”

茍子涵一激動,差點把手機掉了。

連忙跳起來,拄著拐就往電梯那邊蹦。

蹦到電梯前,顯示停在三樓,摁了之後,好幾分鐘過去,還是停在三樓,一動不動。

茍子涵這個著急,拿拳頭“咣咣咣”砸面板,數字還是停在“3”,一動不動。

他要氣死了,正打算從樓梯蹦著上去,面板上的紅色數字終於變成了“2”。

等茍子涵趕到爺爺病房,房間裏已經站滿了人。

他果然是最後一個。

爺爺的病床前雖然已經圍得水洩不通,但茍子涵不僅有身高優勢,還有順手的工具——

他兩手在腋拐的橫杠上一用力……硬是把自己給撐了起來——

從重重的人頭上邊,又冒出個頭來,

給醞釀好了情緒,正準備說話的茍老爺子嚇了一跳,楞在那裏。

大夥順著老爺子的目光往後看,看到踩著高蹺似的茍子涵,都露出無語表情。

鄭女士柳眉倒豎,尖著嗓子小聲訓斥:

“搞什麽?過來!”

硬把茍子涵拽到身邊。

小騷動過去之後,大家又聚精會神地等著茍老爺子講話。

老爺子半躺在擡升起來的病床上,胳膊上還接著儀器。

臉色倒是比中午好了不少。

整間屋子充斥著消毒水味,和尿毒癥晚期病人身上散發出的獨特臭味混合在一起,令嗅覺靈敏的茍子涵感到窒息。

茍老爺子嗓音沙啞,弱聲弱氣說:

“我呢……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茍健剛想打斷,茍老爺子擡手制止住他。

老爺子雙眼看著天花板,好像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好一會兒,才又把頭扭向子女們:

“我這輩子,少年時,父母雙亡,背井離鄉,吃了不少苦。”

“成年後步入仕途,雖然沒有什麽作為,今生也算平安喜樂……”

只說這幾句話,茍老爺子便有些吃力,停下來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又說:

“永紅去世這幾天,我把這輩子的事兒都想了一遍……大約能算善始善終。”

說到這裏,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用力張開一直耷拉著的眼皮,聲音微微顫抖:

“唯獨一件事上,我有愧疚……”

“76年回城,我拋下了當時的女朋友……”

他渾濁的雙眼中溢出淚來,

“那時她握著我的手,哭著問,你走了我怎麽辦?我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

“當時我跟她說,我回長覺安頓好就回來接你們……”

他哽咽起來,喉嚨裏發出小狗一樣的嗚咽聲,哭得像個孩子。

“我坐著大隊的牛車,都翻過一座山了,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

“我對不起素花……”

哭著哭著,茍老爺子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嗓子發出哨鳴——

大夥連忙湧上去,紛紛勸他不要說了……等會兒再說……

過了好久,老爺子才恢覆過來些。

捉住正作勢要給他拍背的茍健的手,一字一句,說:

“你們,幫我找找素花吧!”

“臨死之前,讓我看他們娘倆一眼……”

“我死也瞑目了……”

茍健和自己的親爹,幾乎從來沒有過身體接觸。

手被茍老爺子這麽一握,下意識就想要掙脫——

但理智制止了他掙脫的動作。

手被親爹攥著,他覺得那種冰涼滑膩的感覺一直浸到心裏,令他惡心。

於是他終於還是掙脫開了,不動聲色把手背到身後。

說:“沒問題,爸爸。我馬上讓人去找。”

父子二人的眼神在這一瞬對視:

彼此都在對方眼中讀出了算計。

一瞬間仿佛時光暫停,在場人一動不動,都看著他們。

在這一瞬之後,父子二人雙雙錯開眼神,把頭扭向別處。

茍老爺子突然擡起頭來,越過好幾個人頭,在人群裏精準定位了茍子涵,輕聲喚道:

“子涵,子涵~你願不願意幫爺爺去找?”

茍子涵僵在原地。

他心裏很願意幫爺爺去找這個初戀女友。

但這個事情有些奇怪:

爺爺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說過話了。

在這種場合,爺爺為什麽拒絕兒子,越過大孫子,偏偏讓自己一個十幾歲上就跟著離婚兒媳婦離開的小孫子去做呢?

茍子涵想不明白。

他眼睛和嘴巴都張得老大,看起來傻極了。

鄭女士連忙說:

“爺爺讓他去找,當然沒有不去的道理。”

“可他就是個棒槌,高中都沒考上,東南西北都不分。”

“讓他去找,不是耽誤事兒嗎?”

“茍健那邊公司裏人才多,個個都是本科生研究生,TOP3TOP5的,找人肯定比他強呀!”

“再說他前兩天滑雪,你看這不巧的,把腿給摔了,現在都得架拐——”

“當然為了爺爺,受點罪也是應該的。”

“可他行動不方便,這不是耽誤爺爺的事嗎?”

“——爺爺,您再考慮考慮!”

“——您要不滿意茍健,我去也行呀~”

說著悄悄往茍子涵的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茍子涵本來就比常人敏感,又毫無防備,當即“嗷”一嗓子,原地跳起來。

這一跳,撞到那條傷腿,又“嗷”一嗓子,單腿蹦了三蹦……

一時間場面十分尷尬。

茍子涵嘶嘶哈哈蹦完了,一擡頭,屋裏所有人都皺著眉頭看自己。

尤其茍老爺子,死死盯著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縫。

他雖然覺得去找爺爺的初戀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鄭女士阻撓的力度這麽大,肯定有她的理由。

兩相權衡,還是媽媽更親一些。

於是他吭吭哧哧半天,還是說:

“爺爺,我腿上還上著夾板呢……”

茍老爺子眼睛裏的那點光忽然黯淡下去,繃成一條線的嘴唇也松弛下來。

他的眼皮又耷拉了回去,低頭默默坐了會兒,慢慢躺回床上。

看著天花板,對眾人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

“你們出去吧。”

大夥相互看看,默默退出了茍老爺子的病房。

茍子涵行動不方便,落在最後。

剛出病房,鄭女士在門外等他。

點手輕輕說:“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客房。

鄭女士臉上便有了些笑意,表揚兒子:

“不錯,今天挺有眼力價兒。”

茍子整個人癱在沙發上,神情懨懨的,心裏不舒坦。

“媽——不就找個人,現在交通都挺方便的。”

“爺爺都這樣了……”

鄭女士白了他一眼:

“說你蠢你還真的蠢。”

“那是找個情人的事嗎?”

“沒聽爺爺說,那個女的懷、孕、了!”

“這裏頭牽扯個孩子——你懂嗎?孩子!”

茍子涵擰著眉毛想了會兒:

“76年生的,這會兒都快50了。”

“不能算孩子了。”

鄭女士這個氣,話說到這個地步都沒明白,真不想搭理他。

可又怕沒交代清楚,他真巴巴跑去了。

只好掰開揉碎跟他講:

“你爺身體不好,他不在了,就你爸一個孩子,那遺產肯定都是你爸的。”

“……最多給孫子孫女分點。”

“現在——又多了個懷著孕的初戀!”

“她肚子裏那個孩子如果活到現在……”

“那也是你爺爺親生的孩子!”

鄭女士一想到這裏,整張臉都皺到了一塊。

她那花了快八位數才保持得如此完美的臉擰巴起來,忽然就出現了許多皺紋。

“你說他會怎麽分呢?”

這回輪到茍子涵的眉頭皺起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爺爺不願讓爸爸去找

——他不信任爸爸。

想到這裏,茍子涵激動起來:

爺爺不信任爸爸,也不信任大哥——

但他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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