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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只是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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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只是失望了

“廣西大捷!廣西大捷!”內閣中, 高子運歡喜道,“不愧是隋大人,終於把這顆毒瘤給清除了!”

“是啊是啊, 總算還了廣西一個太平!”

“大喜,大喜!通報了首輔沒有?”

“……”

眾官員你一言我一句,全然忽略了坐在高位上面沈如水的齊桓以及他身旁噤若寒蟬的馮延年。馮延年如今活在齊桓的蔭蔽或者說威懾之下, 已經是進退不得,得看人臉色行事。他猜的出齊桓對隋瑛有芥蒂,卻不想這芥蒂已經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

其間高子運故意地看了齊桓一眼,又作勢高聲闊論起隋瑛的功績來。他一邊跟眾官員議論,一邊不經意地關註著齊桓臉上的表情, 某種猜測得到印證後,他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神情。

而齊桓,則將濃稠得猶如蜂蜜一般的目光掃過眼前的一位又一位官員,他感到背後生出一股極度的寒冷, 而在寒冷過後,灼熱升起,他得緊咬住牙關, 才能不讓自己失態。

接著,他起身, 走過眾官員,走出了文淵閣。

只是他並沒有離開皇宮,反而看向皇宮深處他時常眺望的那個方向。

視線好似墜著冰棱, 卻又在片刻之間化為柔水, 他無比希望林清能夠好好活著。因為林清活著,隋瑛就無翻身的可能。

因為在愛情這一層面上,皇帝和隋瑛是敵人。

想到這裏, 他心裏好受了些,腳步也沒那麽沈重。

“首輔……呵呵……”他冷笑搖頭,走進午門的陰影下。

而在另一邊的程府,程菽也得知了廣西大捷的消息,他正躺在床上養傷,指點宋步苒寫的一些詩詞。

自從他身受箭傷,當夜急救過來後便一直在府上養傷。鬼門關走過一遭,程菽突然間明白了一些事。註視眼前認真寫字讀書的宋步苒,他意識到了自己真正在乎的到底是什麽。

而敵人又是如此瘋狂,也許再年輕一些,他會想著去反擊。可他現在已經過了不惑,他承受不起反擊失敗後的代價。他能做的只有保護。

擡起手,他撥開宋步苒垂下的發,少女靈動的眼眸一轉,與他對上目光。

“怎麽了?”宋步苒笑著問。

程菽搖了搖頭,說:“看看你。”

宋步苒做了個鬼臉,“你可不要太迷我。”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如此嗎?”

“哼,你這樣就像那個倪允瞻看人府上的漂亮小姐一樣!”

“我比他高尚,我看的是我自己府上的。”

宋步苒臉一紅,咬著唇害羞地瞅向程菽,心道這一箭是不是射中了他的心,把這個老頑固的心防終於打開了一條裂縫,叫他再也無法掩藏。

宋步苒定睛看了程菽許久,突然沖進他的懷裏抱住了他,顫聲道:“我會為你報仇的!我一定不會放過那些想要傷害你的人!”

“不,遲遲,不要報仇,這沒有意義。”

“怎麽會沒有意義呢?”宋步苒壓抑的情緒蓬勃而出,自從程菽為了救她而重傷,為了不讓老師擔心,她一直佯裝堅強。可在程菽毫無掩飾的愛意當中,她亦再也無法偽裝。

“遲遲……”程菽愛憐地撫摸宋步苒的淚眼,溫柔地微笑:“我這一生擁有過很多,親情、愛情、友情、學識、錢財、權力……可到了如今,留在我身邊的已經不多了。你是最後的,亦是唯一的。過去是我囿於官場險惡,顧念禮教綱常,對你的愛意視而不見,也不敢回應你。可我知道,我失去了很多,卻不能失去勇氣。所以遲遲,能和你相愛一場,我就是死,也是無憾了。”

“所以,遲遲,覆仇是沒有意義的,且不說我經不起任何失去你的風險,此外,這個世間由良知鑄就,有良知就有公道,有公道,作惡的人遲早會得到懲罰。你還小,你不該承受那麽多。”

宋步苒在程菽懷裏搖頭,哭道:“你太累了,我知道,你太累了!隋大人不在,哥哥也走了,我什麽都幫不上你,還讓你為我受傷……”

“哪裏的話,看似是沖著你來,還不是因為我連累了你。”程菽捧起少女的臉,用手帕擦她的眼淚和鼻涕,不禁好笑:“不是說要做女人的?如今還跟個孩子一樣,哭得小臉都花了。”

“我這段日子哭了太多。”

“想哭就哭,哭完就好了。”程菽將宋步苒抱進懷裏,溫柔地嘆了口氣,“咱們日子還長著呢,我還會在首輔的位置上繼續一段時日,再扶持你一段時間,待在山回來,定叫他在朝堂為你破個規矩,給你一個一官半職,你就在那個位置上發揮你的作用,為天下百姓謀福。到了那時,為師就辭官,在這順天城裏做個教書先生,給人講心學。這人心若是秉持良知,很多事情就不會做,更做不出來…… 遲遲……”

程菽低頭,在少女額頭上一吻,笑著問:“你說呢?為師的打算好不好?”

“到了那時,你就是很多人的老師了,你就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老師了。”

“可不是,那以後我是你的什麽呢?”

“夫君。”

宋步苒不假思索,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的夫君。”

——

夕陽一寸一寸地掠過落雁山,就像輕柔的撫摸。初夏絳紫色的天幕上墜滿了五顏六色的星辰,一閃一閃的,好似少女眼眸。而月亮則在這月中時刻圓滿,銀盤子似的從東方升起,照耀這一片喧囂過後清幽的谷地。

隋瑛在傷勢恢覆後,已經提審鄭辭多回。他需要一份名單,用以整治廣西內部的官員系統。可鄭辭在面對隋瑛的審訊時卻不卑不亢,顧左右而言其他,隋瑛也並不著惱,他有足夠的耐心。

“你似乎一直沒有問過我我為什麽要當土匪?”鄭辭坐在一張木椅上,周圍是把守的軍兵,他卻胸有成竹地凝視隋瑛。

隋瑛挑眉,道:“對敵人有足夠的尊重,才是打敗敵人的關鍵。”

“這麽說,你很了解我。”鄭辭揚起嘴角,“我的一生就像一個老套的故事,就連唱戲的都覺得沒意思。”

在人生的落幕時刻,鄭辭的話似乎變得多了起來,火把照不亮他的面孔,照不進他那雙黑眸裏的悲哀。若不是他對那數十名女子的寬宥,並未傷害她們性命,隋瑛也不會這樣好脾氣地跟他在這裏浪費時間。

“你說,在你們眼裏我是不是很可笑?”

“並不可笑,難道你認為當初的自己很可笑?”

“不可笑,為什麽還是那種下場?他們叫我貪,我不貪,我不貪,就把我整下去,他們殺的人,卻要栽在我身上。我在牢裏等待砍頭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我貪了,百姓雖苦,我卻是榮華富貴。可我不貪,百姓依舊苦,我卻要被殺頭。”鄭辭陷入回憶當中,“當時我並不明白這是為何,可後來我明白了,當那些栽贓陷害我的官員站在我面前對我一個土匪點頭哈腰就因為我給了他們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讀書無用,做官也無用,大寧朝要完了,它爛透了,我恨不得它現在就完。不是西邊的北狄打進來,就來個東羌也行,都打不進來,我鄭辭自己造反……可是,隋在山,你以為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歹人嗎?”

“你只是失望了。”隋瑛說:“我明白。”

“你不失望嗎?”

“失望,很失望,所以一直在努力改變,不想讓自己和他人繼續失望。”

鄭辭擡起頭來,譏諷地哈哈大笑,道:“所以你拼了命地剿匪,還要整治官員,一定要把那些人弄下去?!”

“和土匪勾結,戕害民生,還不足夠讓我定他們的罪嗎?”

“土匪,寨子裏的這些年輕人,你去問一問,誰心甘情願地離開村子跑到山裏當土匪?那些官員們,又有幾個人是真正願意違背良心和我們這些土匪勾結在一起的。前者是為了吃,後者也是為了吃……怎麽,我說的還不夠清楚?他們貪,他們的確貪,可是他們也是真窮啊,難道隋大人難道不知道朝廷有多少日子發不出來俸祿?!”

“我知道。”這件事是困擾他和程菽多年的問題。

“隋大人,你們做的官高,你們不愁吃喝,你們在順天城內哪裏看得到廣西的窮苦?今兒你抓了我,明兒還有張辭、王辭、孫辭……今兒你整頓了那些官員,明兒還有一批官員,一茬茬兒冒出來,你以為抓了我、抓了他們就了事了嗎?”

“你們這些人,就知道追名逐利,為了一個權字,連綱常倫理都不顧,那個林見善,頭號的大反賊啊,因為他,權力爭奪愈演愈烈,國本動蕩不安,隋大人,您這麽辛辛苦苦來到深山裏抓我,那頭號反賊就在你身邊,你倒是看不見呢!”

隋瑛凜眸,沈聲道:“當今聖上本該坐上這個位置。”

“呵呵,哈哈!”鄭辭仰頭大笑,道:“所以說,這就是我為什麽要去當土匪,至少我比你們真實,我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你初來廣西,人人都視你為林黨,還是一個被踢出局的林黨,初時我也這樣以為,如今看來,你連林黨都不算。那林見善,敢做敢當,反了就是反了,你呢?還抱著你所謂的良知嗎?道德嗎?你還要繼續偽裝看不到真相,繼續道貌岸然地要審判別人?這裏,早就爛到根子裏了,你明知道,你卻視而不見,你執著於解決表面問題,、來安慰你的良心…… 隋在山,你知道嗎?那一次你跌落山崖,我原本就機會取你性命,可我想看看,也許你真是能救我大寧朝的人,可如今看來,我錯了,我就該讓你去死,要爛,就一起爛吧!做官如何,做土匪如何!都是人,都是為了活著!你,隋瑛,沒有資格!來審判我!”

面對鄭辭的怒吼,隋瑛站定在原地,這些話戳到了他內心的痛處,叫他啞口無言。而在地牢外,靠在墻後的林清,黯然地垂下頭顱。

隋瑛什麽都沒說,只是差人看好鄭辭,交代了一些事,就轉身出了牢房。而林清,卻在這一刻不堪面對他,在隋瑛出來前就迅速離開了。

林清回到一間打掃幹凈的房間裏,等待隋瑛的回來。卻遲遲沒有等到,他出門查看,看到隋瑛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的松樹下。

林清杵著拐杖,小心地下了樓,走到了隋瑛身邊。

“大晚上的,怎麽還不回房,明日就要回府了。”

見林清到來,隋瑛收回目光,看向他,“他說的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裏去。”

“什麽話?”

隋瑛溫柔道:“我知道你剛剛在門外。”

林清垂下眼睫,沈默了半晌。

“很多時候,我不願意承認,但去了江南一遭,又來了廣西一回,我不得不承認,我做錯了。”

“別這麽說。”

“近些日子,我時常想念陸師說的那些話,他老人家臨走前,專程吩咐你扶持岐王,要讓他名正言順地登上帝位,於是你為之努力,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而我,被仇恨蒙蔽,讓這條路走得過快,以至於在以忠孝立國的大寧朝,讓他這個皇帝、你這個忠臣都失去了民心。”林清的目光悠遠,看向懸崖外翻滾的白雲:“一個皇帝,失去了民心,惴惴不安地獨坐帝位,想做事也沒人支持,一個忠臣,被扣上反賊的名號,在邊疆步履維艱,抱負得不到真正的施展。那個時候我不明白啊,不明白陸師將這大任交托在了你的身上,分明岐王已經拜我做了老師,許是他看出來了,我林見善,是個惡人,歹人,不擇手段的人。可即使如此,該當的我會當,可憑什麽又要叫你跟著我背負這一切?”

林清哽咽,“我受不了他們這麽說你,你的名聲已經被我毀了。”

“我並不在乎。”隋瑛平靜地回道。

“那是因為我,你才不在乎,你失去了判斷力,因為對我的愛而步步後退。若我和你沒有半分感情,你還會有半分手軟?”

“所以說,”隋瑛溫柔地親了親林清濕潤的眼角,“這是我該的,我又有什麽後悔的?”

“你!”林清怒目,“你再這麽說,我可是要惱了!”

“別激動,這裏可是懸崖,得站穩了。”隋瑛笑著摟住了林清的腰,“所謂的名聲,我都不在乎,你為什麽要這麽在乎。”

林清道:“因為一個人的名,就像一面旗幟,當他飛揚的時候,會有引領和導向的作用。鄭辭說的對,我大寧朝的根本問題並沒有解決,土匪抓了一個還有另一個,貪官倒了一茬還有另一茬……”

林清轉身看向隋瑛,認真地說:“只是他不該失望,因為有你,你將會救黎民於水火當中,挽大廈之將傾。而我,我林安晚一定會把你的名還給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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