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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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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帶你回家

天空中細雨如絲, 宋知止渾身濕透,跪在殿前已是一天一夜,程菽為了心愛學生的求見也被蕭慎拒絕, 只將宋知止寫給奚越的那些信件扔在他面前。程菽沈默讀完後依然堅持求見,卻被勒令不能再入殿半步,只能落寞離去。遙遙看著雨中的宋知止, 他只希望學生能夠熬過這一劫。

宋知止渾身發顫,被凍得嘴唇青紫,他跪在殿前,也不知犯了什麽毛病,竟執拗地不肯認錯。頭發一縷一縷地黏在臉上, 道道水痕劃過,面色慘白,宋知止卻咬緊了牙關,定定凝視眼前地磚, 不肯求饒。

殿內,蕭慎來回踱步。面對臣子的固執,皇帝的怒火似有沖天之勢, 蕭慎想不明白,他們這些人, 過往也對先帝多有成見,為何自己滿足了他們的願望,他們卻依舊不依不撓?

君臣對峙之間, 雨下得下了些, 劈裏啪啦地打在石階上,天色漸暗,金瓜站在殿門透過窗棱朝外張望著, 臉現擔憂。

再回首看了看皇帝,金瓜也是黯然。宋知止當初在江南對蕭慎有救命之恩,他雖樣貌文弱,性子卻十分倔強。如今不畏生死在這裏與皇帝對抗,無非是為了心底的那口氣,那口不能為老師出、為隋瑛出的那口氣。而蕭慎卻並非石頭心,金瓜知道只要宋知止肯低個頭,認個錯,這個事情就過去了。畢竟跪在這裏的是宋知止一人,卻也不是他一人。在他身後,還有程菽、方徊等清流。如今登基不足一年,與肱骨之臣悍然對抗,得不償失。

而這些人,也是大寧朝的中流砥柱。

金瓜幽幽地嘆了口氣,只聽外邊傳來一聲同報——“兵部尚書齊桓求見——”

蕭慎腳步一滯,轉身道:“宣見。“

齊桓走進崇寧殿中,跪下身後呈上一封奏折。

“這是東州近半月的戰報,還請陛下恕罪——”

蕭慎拿起戰報,閱讀後面色入土,不禁喃喃:“奚越沒能守住,丟了一個縣…… ”

“都是臣的過錯!”齊桓朗聲道:“臣作為兵部堂官,沒能夠鼓舞士氣,發揮出騎兵隊伍最強的站立,貽誤了戰機……“

蕭慎斜乜齊桓,“你是說,是東州軍隊的士氣受了影響?”

齊桓以額觸地:“這也是臣為什麽特別關註宋大人那些信件的原因,戰況危急時刻,宋大人不住給奚將軍寫信,若不是臣最終狠下心來截取了這些信,真不知道其中竟寫著這樣大逆不道之言,奚將軍看到這些文字,也難免受影響……只是,想必奚將軍對此等言論也是不屑一顧,都未曾回信…… ”

奚越當然回了信,只是那些信也都被齊桓所截取。他的目標是宋知止,他不能讓奚越受影響。奚越關乎於東州的安定,東州不穩,他這個兵部堂官的位子也坐不安生。

蕭慎冷笑一聲,極盡嘲諷。

“也罷,也罷……”蕭慎氣急,連雙手都在發顫,“若不是他當初對朕舍命相救…… ”

蕭慎深吸一口氣,對齊桓說:“安撫東州軍兵,著令奚越在一月之內必須收服那一個縣,輜重等補給一定要跟上,朕上過戰場,知道餓著肚子作戰是什麽滋味!”

“臣遵旨。”

言罷齊桓退下,走出崇寧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雨幕中瀕臨暈厥的宋知止,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撐傘朝文淵閣走去。

蕭慎深吸了一口氣,卻猛地咳嗽了兩聲。金瓜連忙過來給他順氣。

“主子,也不是得什麽都事必躬親的,日日如此,身子哪裏受的了…… ”

蕭慎擺了擺手,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角,塞給了金瓜,兀自走向殿門,看向雨中的宋知止。

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對他。

也許在齊桓到來之前,宋知止暈倒在這雨中便是結束的話,可來自東州的戰報無疑在年輕的皇帝心上狠狠一擊,他知道自己不能太過仁慈。

於是他凜冽起眼眸,對金瓜說:“有擾朝政,仗刑二十。”

“嗯?”

“廷杖二十!”

——

宮墻外,一身長隨打扮的宋步苒被侍衛、太監們堵在甬道中,她先是以程菽名義進了文淵閣,又打文淵閣往崇寧殿的方向跑。可她這身打扮很快就引起了宮人們的註意,不出所料就被摁在半道上,若不是他出示了程菽給她的牙牌,又在掙紮過程中弄散長發顯露出女子模樣,定是會被當成刺客當場斃命。

她一邊哭喊,一邊哀求這些人放了自己,她的手掌在地上磨破,無昔日的驕縱,宋步苒跪在地上給這些宮人們磕頭,不住哀求許她去找她的哥哥。

這一幕被奚今看在眼裏,奚今咬著牙關,已是雙眼噙淚。侍女為她撐著傘,小聲勸她莫要管這件事。但奚今知道,若她今日冷眼旁觀,來日奚越將萬劫不覆。宋知止是奚越的愛人,這宋步苒便是奚家的人,於是她不顧勸阻,三兩步上前,對那些宮人們斥道:“放了她!”

“皇後娘娘!”眾人下跪。

奚今不怒自威,“這女子是本宮的妹子,誰在擋她,本宮就要誰的命!”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名太監道:“可是按規矩……”

“規矩?本宮就是規矩!”奚今走上前去,狠狠一巴掌扇在那太監的臉上,怒道:“本宮再說一遍,放了她!”

奚今這一巴掌的力度可不是好玩的,那太監當即嘴角滲血,捂著臉哎喲直叫,對身後侍衛說:“放,放了她……”

宋步苒從侍衛手下掙脫,撲倒奚今腳下,狠狠磕了個頭就朝崇寧殿跑去。她一邊跑一邊低聲哭,她聽到板子從空中揮下時發出的嘯音,隨即啪的一聲沈悶聲響,重重地落在人身上。宋步苒聽到一聲極度痛苦的呻吟,這聲音有氣無力,知道她看到,蜿蜒的血跡順雨水流淌到了腳下。

“不,不…… 哥哥……”

宋知止在崇寧殿外的宮道上受刑,宋步苒遠遠地就看見一眾侍衛將其圍繞其中。她跑了過去,卻被攔下,她好似看見,趴在刑架上的兄長在極痛苦至極朝自己搖頭。

“不要過來……”她仿佛聽到宋知止說:“不要過來……”

一下又一下,板子打在宋知止身上,宋步苒再也站立不穩,扶著宮墻,哭著跌落在地。

血水繼續蔓延,這二十下仿佛沒有止境。

宋知止從不知道原來挨板子是這樣的滋味兒。意識恍惚之際,他的思緒出逃,逃到了邊疆,和奚越共騎一匹馬,在一望無際的戈壁,就像他們在朔西的那回。星空低垂,戈壁灘上巨石嶙峋,映出蒼穹五彩斑斕的紫色。奚越從後環抱他,雙手抓著韁繩,將下巴自後擱在他的肩上。

宋知止仿佛感受到了奚越那濃重的呼吸,在自己耳邊,帶起一道灼熱的氣流。

他的愛就如這呼吸一般,是那樣熱烈、不羈,他的愛好似要被所有人看見,他驕傲地仿佛要告訴天下人,他要將自己娶進家門。

宋知止露出微笑,他不再看見鮮紅的血跡,不再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就連妹妹在一旁的哭聲他也聽不見了,終於,在最後一板落下後,他猛地一擡頭,目眥欲裂,從喉嚨間發出嘶嘶的聲音,便嘔出一口血水,徹底進入了他的逃避藪。

宋步苒發出一聲尖銳的哭聲,拼了命地推開那些人,沖到宋知止身邊。

“哥哥,哥哥……”她用指尖去探宋知止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後,宋步苒嚎啕大哭,又捧住宋知止的臉,喊道:“我帶你回家!我帶你回家!”

宋步苒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挽起宋知止那兩條軟弱無力的胳膊,將他背在自己身上。宋知止比宋步苒高了一個頭,被宋步苒背起後,腳尖滑地,蜿蜒出一道道血跡。

“哥哥,我帶你回家。”

宋步苒咬著牙,一步一步,背著宋知止朝宮門方向走。

“你堅持住!遲遲帶你回家!”

宋步苒收住所有眼淚,她不要怯懦,她不要悲傷,她要堅強,她要扛起他們宋家!

豆大的雨點劈啪地打在少女的臉上,耳邊是兄長微弱的呼吸,前方是雨幕中的一條生路。分不清眼淚和雨水,宋步苒腳步不停,咬緊了牙關,一步一步走向午門。

她的身影,被奚今和另一處宮墻下的人看在眼裏。

奚今不禁哭出聲,宋知止整個身子軟在妹妹身上,無限接近死亡。她多想上去為他們撐上一把傘,讓這風雨莫要再摧殘這對兄妹,可她做不到。她用理智強行制止自己的腳步,她告訴自己只有活著才能施以更多的保護。

而另外一個人——撐傘站在陰影處的齊桓,含笑看著這一幕。直到宋步苒那艱難的步伐逐漸靠近午門,在風雨中湮沒,他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看向一處檐下的一名太監。

他遙遙地向太監頷首,露出感謝的微笑。

太監垂眉,朝他躬身,似乎在說,順手之勞而已。

齊桓收回目光,心情十分愉快,他走向文淵閣。雨越下越大,打得油紙傘直響。在這秋日蕭瑟當中,落寞的皇帝,憂傷的皇後,志得意滿的尚書,瀕死的大臣,哭泣的少女……在這座威嚴莊重的皇城中,各自有各自的所在。所有人的命運緊密相連,所有人的一生都在這紅墻金瓦當中,化作一滴雨水,溶於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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