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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章 “這裏的魚兒,總是不知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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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章 “這裏的魚兒,總是不知飽足……

出了玉巒殿, 面色最不好看的當屬太子。

見張邈就要登上馬車,他不悅道:“閣老當真不知道,那隋瑛入閣意味什麽?”

張邈回首, 無奈地望著太子。

“可是殿下,您可知,這隋瑛要入閣, 又何止是他一個人的意思?”

“當然還有別人,那林見善巴不得呢!”太子忿忿道。

“錯了,不是林清,也不是程菽。”張邈搖頭。

“那是……”太子皺起了眉,突然, 他面色泫然,苦笑道:“是父皇……”

張邈嘆息一聲,道:“您不該提起陸淵來。”

“你這何意?”太子一驚,後退兩步, 這事是他瞞著張邈等人做的,除卻他自己誰都不知道。

張邈定定地看了他片時,終是什麽都沒說, 登上馬車走了。太子站在太陽底下,直覺得渾身發寒。

難道這一切, 父皇都知道了?

遣散了隨從,他獨行在長長的宮道中,陷在深深的思慮當中, 以至於神情渾噩, 不知都走到哪處去了。冥冥中他念及幼時嬉戲的禦花園,便踱步朝循著花香走去。

花木葳蕤,夏日裏草葉蔓蔓日茂。方走幾步, 一叢翠綠柳枝擋了路,險些戳到他的臉上。太子從神思中恍過神來,才便聽到不遠的花叢後傳來女子銀鈴般的嬉笑聲。

撥開柳枝,便見湖邊一方青石上,坐著一抹清瘦身影。素色衣衫也未能遮掩其美麗一二,尤其是當發現有人過來時那一驀然回首,氤氳在夏日光環中,叫太子的心都頓了兩拍。

淺而含情的笑,亮而憂傷的眸,憐妃在侍女攙扶下起身,柔柔地向太子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回禮。憐妃他過往是見過的,卻總隔著屏風,又或是紗簾,叫他從未看真切過。如今在這重重綠蔭下、花團錦簇中,點點斑駁陽光落於佳人肩頭,不同於宮人們華貴異常,僅是一素白衣裙,便襯得此人玉骨冰肌,超凡出塵。

當真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這一刻,太子心中苦澀卻是湧到了極處。垂首,他沒能註意到憐妃已是朝他走來。

“如此好的天色,為何如此神傷?”憐妃含笑道,聲音好似天上音。

太子想說,皇位與我甚遠,尚屬於父親。如今目睹你絕世容顏,便更加如鯁在喉,因為你也與我甚遠,屬於父親。

可是太子卻只是苦笑兩聲,道:“是啊,如此好的天色,為何我心中卻霾色一片?”

出乎意料的,憐妃輕輕搭住了他的手,引他走下了青石臺階,來到湖畔,綠水幽深,太子只能感受到之際手上憐妃那冰一般的溫度。

“您瞧瞧,這些魚兒,多可愛。”憐妃指著湖中群群團團的錦鯉,可太子哪裏還有心思看魚,他從未見過有妃子如此大膽,不知禮數,竟敢觸碰他的手。

可是,他卻全然沒有不悅,反而卻希望她能多碰碰。夏日如此燥熱,他渴望冰的溫度。

“來罷,您餵餵魚,心情會好些。”一邊說,憐妃便將一小把魚餌放進太子手裏,指尖輕觸掌心,太子渾身上下都戰栗不已。

憐妃柔柔地看向他,頷首道:“妾身先離開了。”

“不——”太子下意識地喊出這句,卻頓覺不對,連忙道:“一把撒下去麽?”

“一顆,或是一把,都隨您的心意。”憐妃轉過頭來,一縷陽光落在她雙眸裏,好似饜足了情意。

太子徹底呆住了,癡癡問道:“我還能再見娘娘麽?”

“這裏的魚兒,總是不知飽足的。”留下這麽一句,憐妃如風而去。獨留太子佇立在這密密叢叢的柳林深處,呆望她離去的方向,好似一尊雕像。

——

林清給蕭慎帶去好消息時,蕭慎正在落雲苑裏教沅兒寫字,下人前來通報“林尚書”來了的時候,沅兒將將寫好了一句詩,高興地拿給蕭慎看。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然而蕭慎卻好似被勾走了心神,目光灼灼地問通報人:“什麽時候來的?”

“方才來的。”

“好,我這就去見!”蕭慎雙眼彎彎,露出少年人的欣喜笑容,沅兒舉著宣紙,雙手楞在半空,悻悻地落了下去。

蕭慎走到門口,下人給他披上長衫時,他才想起方才沅兒寫好的字,於是回頭瞧了他一眼,不無敷衍道:“很好,沅兒,你寫得很好,我下次再來看你。”

說罷,蕭慎快步出了落雲苑。沅兒拿著那副字,稚嫩的臉上浮現悲哀,微微嘆息一聲。

“可是,那個林尚書是什麽人呢?怎能叫王爺如此高興?”沅兒嘟囔了幾句,“尚書,好大的官,真厲害啊。”

他轉身拿了筆,蘸上墨水,自顧自地寫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聽說林清這個人。

他甚至都沒有發現,蕭慎帶給他的朱紅官服的補子早已不是孔雀,而是一只華貴無比的錦雞。

這是二品的補子,也就是尚書的補子。可他沅兒又知道什麽呢?他這一生,除卻在戲園子裏見過幾個身著綢衣便服的官員,就算日後飛上枝頭做了鳳凰,也不過是豢養在後宮的小相公,是沒有見識的,也是見不得人的。

可他依舊覺得,雖痛,但也是幸福的。

王府內綠柳高槐,夏花茂盛,綠蔭下蕭慎快步走著,他迫不及待想要見林清。

林清也是在棲雲苑裏來回踱步,等待學生的到來。

“林師!”蕭慎甫入菊園,就見苑內樓閣下林清身著朱紅朝服,朝自己笑著,湖水映襯下,明艷動人。

“真是天大的好事。”林清見了他便道:“隋大人入閣了!”

“當真?”蕭慎又驚又喜。

“當真,且他為你鋪了路,叫你和那宋知止去江寧、禹杭收稅去,搭著這條線,你可把戶部事務收歸囊中!”

蕭慎難以置信,問:“程大人會答應?還有父皇?”

“多虧了你隋師,都答應了!”

“那真是……太好了,學生一定要登門拜訪隋師,他,他沒來麽?”

“他一下朝就去吏部衙門了,說是給你安排幾個人,一同去江南,擔憂你的安全呢。”

“我府上有護衛。”

“那不一樣,那些人都是他從朔西帶來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在府後的院子裏練了多時,如今正好護你!”

蕭慎此刻心中既是歡喜,又覆雜萬分,這隋瑛雖然一心為他,但因為中間隔了個林清,他怎麽想怎麽不是滋味。尊敬是有的,感謝也是有的,可是到了最後,他很難想象自己和隋瑛會僵持到什麽地步。

畢竟,望著眼前笑靨如花的老師,蕭慎想,等自己繼位,這人就是自己的。

“你得先去拜訪宋知止。”林清幫他做著分析,“這回你跟他可得好好配合,程菽護他,你便也護他,程菽會對你刮目相看。雖然如今因為你隋師他隱隱有了態度,但到底還是忠王的人。你呀,籠絡著點。就算他不成,宋知止也得拉過來。”

“學生知道了!”蕭慎興奮得如同少年,這是他第一次插手政務,這是一個質的躍遷,與此前帶兵打仗絕然不同。

兩人再說了幾句,就聽聞宋知止已經從戶部衙門裏出來,於是蕭慎也不耽擱,安排了轎輦去往宋府。卻不料剛下馬車,就聽府內一陣打鬧,一道倩影便如風一般朝自己沖了過來。

蕭慎護衛下意識地就擋在了他面前。

“何人!”護衛斥責道。

被擋住的粉衣女子悠悠擡頭,額前碎發散落,嬌憨的臉上卻掛著瘋獰的笑容,譏諷道:“在我宋府大門口,你說我是何人?”

護衛正欲發作,就被蕭慎摁下,剛要說什麽,就見府內大門現出宋知止慌張身影。

“宋步冉,把錢袋子還我!”

“就不還!”宋步冉轉身做了個鬼臉,揚長而去。宋知止就欲追,卻發現蕭慎站在底下,連忙下跪行禮。

“參見王爺,讓王爺見笑了。不知我胞妹是否沖撞了您……”

蕭慎如春風般笑開,道:“胞妹活波可愛,頗有大人氣韻,哪裏來的沖撞一說……”

說罷,蕭慎就招呼宋知止起身,兩人一同進府講事去了。而宋步冉則是叫了一輛馬車,就著夕陽朝程府駛去。

“嘿嘿,程老師,程老師……”宋步冉一邊拋著錢袋子,一邊傻笑,嘴裏不停念著程菽。

可當下人通報說是宋家小姐前來拜訪時,正在獨用晚膳的程菽不禁皺眉。

“這麽晚了,她一個姑娘家來尋我做什麽?”

“這,這……站在門外哩。”老管家撓撓頭,這也還是他第一次見有女子前來程府拜訪,真是稀奇事。

“叫她回去罷。”程菽放下茶盞。

“就叫她……回去麽?”老管家追問。

“我說的不清楚嗎?”

“清楚!清楚!小的這就叫她回去。”老管家轉身就走。

“慢著。”

“嗯?”老管家回頭。

“委婉些。”

“好嘞,大人。”

程府大門外,宋步冉坐在青石臺階上,撐著頭望天。

殘霞未散,黑夜卻一點一點地點落下了。星辰遍布蒼穹,新月爬上樹梢,偶爾躲進雲裏,照映雲邊。遠處的天色尚未黑透,藍紫連綿,深邃幽靜,好似良人眼眸。

怎麽就這麽想見他呢?

宋步冉弄不清楚,只覺得心裏悶得慌。她唉聲嘆氣,懊喪地錘頭,直到管家出來,說是程菽叫她早些回去,可別誤了晚膳。

“老師不見我?”宋步冉站起身,不滿地撅起了嘴。

“不是不見,天色已晚,這成何體統嘛……宋小姐,還請回罷。明兒去忠王府聽學不就見著了?何必在這一時呢?”老管家好言相勸,笑得和煦。

“哼!不見就不見!”宋步冉頓感委屈,難過陣陣上湧,剛下了臺階過片時,她又回轉身朝程府內扯著嗓子喊了幾聲,“小氣鬼,不見就不見!”

府內,程菽茶杯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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