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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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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你留一下。”

吏部衙門簽押房內, 隋瑛默然不語,站在案後,手指間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案上。兩名侍郎分立左右, 文選、驗封、稽勳、考功四清吏司郎中站立下方。

“這份名單。”隋瑛的聲音不怒自威,“說說罷,怎麽回事。”

兩侍郎垂首不語, 四名清吏司也是面面相覷。

“我這些都是我革了的人,怎麽又用起來了,用起來了不說,怎麽沒人知會我一聲?怎麽,還真當我隋在山是個擺設了?”

見眾人不說話, 左侍郎朝前一步,轉身向隋瑛拱手:“這些人的任用都是內閣擬了票,到聖上那邊批了紅的。尚書大人,這都是聖上和元輔的意思。”

“哦?這麽說, 舉薦這些人的折子,是無端地入了內閣的?”

左侍郎顫動嘴角,解釋道:“元輔要人, 叫下官們寫了折子,未曾讓尚書大人過目, 實在是下官們的失責,還請尚書大人責罰。”

“還請尚書大人責罰!”

眾人異口同聲,明知隋瑛對其責罰也不過是扣些俸祿。他們倒是打了個好算盤, 想必此時腰包已經鼓鼓囊囊, 不在乎那些錢罷了。

隋瑛冷笑一聲,“我責罰?怕是我隋在山這個擺設沒能力責罰,不過各位大人們, 今日這事,隋在山是記下了。來日方長,有些事,我們且行,且看。”

說罷,隋瑛拂袖轉身,眾人紛紛離去。自從陸淵病重這些人便悉數倒在了張黨旗下。此次舉薦的人可謂是囊括了各部門的各種重要官職,特別是都察院,禦史都有三名。本來都察院針對林清的彈劾就沒停過,如今怕是要變本加厲了。

隋瑛目前雖然進不了內閣,但好在慶元帝對他似乎青睞有加,常私底下招他去皇宮議事。只是有些事情,隋瑛想不明白。

某一日慶元帝來了興致,說是要和隋瑛下棋。於是在禦花園裏,兩人對弈起來。

黑子落下,慶元帝忽然道:“朕知道你想問,朕為什麽總是召見你,卻又在那些人的任用上批了紅。”

隋瑛向來是個直言直語的人,回道:“不錯,微臣心中有惑。”

“好,今日朕便給你解了這惑。”慶元帝落下一子,道:“因為朕要你坐在這個位置上。”

頓了頓,慶元帝看了隋瑛,繼續說:“這些人坐不上這些位置,酈徑遙他們不會放過你,參你的折子朕已經看不過來了,也不想再看了,所以多與少無異。只是你這個吏部尚書的位子,還沒坐穩,可別叫人掀了桌。”

隋瑛連忙拱手,感激道:“多謝聖上,一語點醒夢中人。是隋瑛過於急切了,險些辜負聖上的一片苦心。”

慶元帝笑了,看向隋瑛的眼神裏意味不明:“那麽朕問你,你對朕有惑,也對朕有謝,那麽你是否對朕也有怨?”

“陸師一事?”隋瑛笑道,“陛下心中早已明晰,不是嗎?”

“可朕不願意給陸淵正個名聲。”

“恕臣愚鈍。”

“因為給他正了名,就是承認朕錯了,一個皇帝,是不能錯的。”

“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陛下也是可以錯的。”

慶元帝微擡眼眸,笑道:“陸淵死後,也只有你敢同朕如此說話。說到底,你才是他的學生,那個林清,只能算半個。”

“陛下是想念陸師了。”

“想念無用,無用也想念啊。本想敲打敲打他,別忘了自己是臣的身份,三天兩頭用列祖列宗、江山社稷那一套來壓朕,逼朕對付張邈,可他又懂朕的苦衷麽?哼,終究是是心氣太高,怪不得了別人。”

慶元帝眼中露出寂寥的悵惘,多年的君臣情誼,也非朝夕可以忘記。他的確思念陸淵,年少是自己的侍讀,而後又是那個敢在朝上和他對著幹幾十年的忠臣。

他的確是個忠臣,可慶元帝知道,他愛君,但更愛民。他忠的不是他們蕭家,是這個天下。

就如眼前這名年輕人,他喜愛這樣的臣子,卻不敢靠近這樣的臣子,可越越不敢靠近,卻越想靠近。

身為帝王,他怕的東西不多,唯獨有些臣子眼中那隱隱流淌的無聲斥責,是他招架不住的。

是以他常叫來隋瑛,也不論朝政,就是下一下棋,叫隋瑛講一講朔西的風土人情、戰況等。偶爾,他們會聊到陸淵,又聊起張邈等人。

說到張邈,慶元帝的神情總是很覆雜。

“我大寧朝沒有奸臣。”慶元帝時常掛在嘴上,叫隋瑛滿肚子的話都說不出來。張邈弄權,酈徑遙貪腐,馮延年涉冤……要說慶元帝半分不知道,那是不可能。但對於皇帝來說,無論是清流,還是奸黨,亦或是中立,都是必須的存在。

可忠奸向來勢不兩立,兩方都希望對方可以死絕。

“既然都是忠臣,陛下還是多瞧一瞧林見善罷。”隋瑛說,“杜尚宣雖好,心思卻已亂了。程大人雖興學問,但從不耽誤正事。如今兵部,看似杜尚宣做主,卻是林見善擔了全部擔子。還請聖上明鑒。”

“此話你已說了很多遍,朕今日就吩咐姚然傳朕口諭到內閣,你回去之後,安心出你的板檄。只是,隋卿,朕告訴你,林清不清,見善也未必善,倘若你真的跟他交往甚切,從此以後你與‘清’這個字,恐怕也相去甚遠了。”

“微臣只行實際,不談外在名聲。”

慶元帝笑了,“青出於藍勝於藍,你們這些人啊,讓張邈頭疼,也讓朕頭疼啊……”

說罷,慶元帝便說自己累了,要去憐妃那邊歇息。隋瑛出了宮後,迫不及待地去找了林清,說是今日聖上已經同意給他升官。林清喜笑顏開,抱了隋瑛,說若不是隋瑛在前方開路,他和岐王還真會步履維艱。

“哪裏的話,這是你該得的。只是聖上其中意味也很明顯了。”

“無非是想用你我二人來壓制張黨,岐王那邊,陛下是半分都不願提提及?”見隋瑛點頭,林清脫了他的懷抱,搖著折扇,冷笑道:“想讓岐王當磨刀石,只怕這把刀不夠硬!”

——

七日後,林清升任兵部尚書,接替官印時,杜尚宣望向他的目光很覆雜。他很想知道是什麽讓隋瑛對這個林清死心塌地了,可他看了又看,最終什麽都沒有問出來。

離開衙門時,只有武選司的一名名叫齊桓的郎中過來和他道別。當時齊桓手裏活兒多,聽到消息後便尋了杜尚宣來。他當初能從地方進京少不了杜尚宣的幫扶。

“梁甫,好好幹,林大人也是個慧眼識人的。”杜尚宣拍著齊桓的肩道。

“大人……”齊桓顯然內心百般不舍。

“該提你為侍郎的,你有能力。”杜尚宣嘆氣,只怨自己過往心思已經不在衙門內,大事小事都給人攏了去,到被調任的這一刻,才猛然驚醒,自己手上已經沒什麽權了。

“只想為大人多分憂啊。”齊桓道。

杜尚宣搖了搖頭,“此去益州,日後定是不得再常見面了,你性子淡漠,不喜結群,要保護好自己。來日,來日若有機會來益州,定是要來見我。”

“一定。”齊桓似乎有些哽咽了。杜尚宣再度對其鼓勵叮囑了一番,就離開了兵部,回府上收拾細軟了。

幾天後,這降職調任時刻,前來送他的卻只有程菽一人。

“杜兄倒也不必傷感,立德立功都已過去,立言便在前方,心學還要靠你我發揚光大呀。”

杜尚宣嘆氣,無奈道:“真不知為何,明明早也是不想做官了,可真到了這個時刻,卻還是忍不住感嘆啊。鄖霜,你說,隋瑛這個人,怎麽就對林見善死心塌地了。要我看,過去陸淵也沒把林見善當個真心人,這老師不在了,怎麽,他要做師兄來了,還要為岐王去爭那皇位?鄖霜,我怕是越來越看不懂人心了。”

程菽搖頭,無奈笑道:“且不論人各有志,這世間向來最難看透的,便是一個人心啊。”

杜尚宣不住嘆氣,最終登上了去往益州的馬車。送走杜尚宣後,程菽心裏說不上傷感,也談不上高興。他知曉隋瑛此行的確是出於良知,不同於自己兩方皆抓,這杜尚宣的確是在朝政上懈怠了,若是如此,隋瑛所行也並無不當。

只是在外人看來,他是為林清謀了私心,為岐王鋪了路了。

將這些拋諸腦後,程菽趕往忠王府,今日午後他還有講學。一早便聽了宋知止在江南地區的收稅適宜,又在午時送走了舊友,此時他是連午膳都來不及用。

匆忙間喝了點茶,吃了些果子,他便來到別院,此時,庭院下的蒲團上都坐滿了學生。程菽清了清嗓子,便就著陽明文集的《象山文集序》開始講論起來。

“論心學之源,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闕中。’此乃心學之源也。聖人之學,心學也……”

程菽方才講論了幾句,就聽一陣喧嚷從別院竹林中傳來。

“別跑!別跑!好大的膽子,是哪方人物,竟敢擅闖忠王府!”

“我不是哪方人物,我是來聽程大人講學的!”

聲音急切卻嬌俏,叫程菽莫名熟悉。眾學生都循聲望了過去,只見一青白色身影從竹林中躍出,若靈動小兔,一邊撥開密密竹枝,一邊朝眾人跑來。

滿臉的慌張,急促的腳步,卻在對上講臺上程菽的目光後,霎時全部僵住。

宋步苒啞然,怔怔楞楞地吐出一句,“怎麽會?!”

話音剛落,她就被身後追來的一眾護衛撲倒。

“啊!好痛!”她的雙膝磕在青石板磚上,她疼得嘶嘶幾聲,繞是她這種天不怕的地不怕的,被四五名虎背熊腰的護衛摁在地上,砰砰給了幾拳,也是紅了眼睛。

咬了咬牙,她在地上一面掙紮,情急之下,居然喊道:“我是來聽程大人講學的!程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程菽蹙眉,對護衛說:“放了她,何必下如此重手。”

“程大人!”一名護衛道,“這小子可賊了,跑得忒快,小的怕他傷到各位大人們!”

程菽放下手中書本,道:“我再說一句,放了她。”

“程大人……”

“既然是聽講學的,就讓她過來聽罷。”

眾護衛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終只能松開手。宋步苒咬著唇從地上爬起來,白皙精致的面容上站滿了塵土和竹葉,她胡亂抹了臉,揩拭掉眼淚,吸了吸鼻子就找了個就近的蒲團坐下,仿佛方才的挨打從未發生過。

程菽眼底露出不忍,走到她近前,遞給她一方手帕,道:“擦一擦臉。”

“謝謝程大人。”宋步苒接過手帕,擦掉臉上的汙穢,整理好神情和儀態,端坐如鐘,還真是比男子都有幾分骨氣。

眾學生雖然瞧著這張臉莫名熟悉,卻又想不出來是誰,只當這人是程大人相熟識的,於是也沒多想,專心聽課。一個半時辰匆匆而過,轉眼已是日暮時分散學時刻。就當眾人跪拜起身後預備離開時,程菽放下手中書籍,望著心虛到不行準備悄然溜走的宋步苒,道:“你留一下。”

“我?”宋步苒指著自己。

“沒錯,宋步苒,你留一下。”

聽到程菽喊出自己的名字,宋步苒徹底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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