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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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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遇安

那時,他說,睜開眼世界便坍縮為一方黑色,狹窄,逼仄,他不知道發生何事,只聽見爹娘的聲音傳來,對他說,晚兒,別出聲,別出聲,要好好活下去。

這是他最後一次聽見爹娘的聲音。

天寒地凍,路途遙遠,若不是那惠州林氏藥商出身,識得嶺南地區名藥名醫,他許是從那小小馬車裏出來時就得當場殞命。那惠州林氏的主家很年輕,不過而立之年,卻作為一代經營著這惠州林氏藥行,生意做得火紅。

後來他才知道,這林家老爺原非姓林,原本只是個醫館學徒,天資聰慧卻遭人構陷,被趕出後流落街頭。恰逢當時欽差巡視嶺南,欽差可憐這冬日裏快要餓死的少年,傾囊相救。這欽差姓林,那時,無父無母的少年為了報答恩情,求得欽差老爺賜姓,也改了姓“林”。

那欽差老爺是個心思細膩的,偶然瞥見這少年聞藥便知其效,憐惜人才難得,便私底下資助他,謀身立業。只是這其中也是存了別的心思,倘若一朝落魄,這受恩之人,許能提供些許幫助。

是以在皇命到達的前兩日,素來身體孱弱的林氏小兒病入膏肓,而遠在千裏之外的惠州,一小兒以“林清”的身份重生,因為那惠州林家老爺抱著小兒,娓娓道,你爹爹是清白的,這一個“清”字,要貫穿你一生。

林家老爺喜愛林清,對其視如己出,這並非全乎處於恩情,也是這孩子模樣生的可人討喜,不論是老爺還是幾個姨娘,成日裏不是怕他這裏磕著了,便是那裏撞著了,簡直比親兒子更甚。可林家老爺卻從不讓他沾染家裏的生意,因為他說,清兒是要讀書,考取功名的。

私底下,他時常對林清道,別忘了你爹的冤屈,也別忘了他那顆為國為民的心。

直到死前,他說的仍是這兩句話。

林家老爺死後,家族生意過繼給林清那沒有血緣關系的兄長,兄長待他寬厚,林清中舉後,更是舉族歡喜。可林清心忖,若是進京趕考,走上一條覆仇之路,會為這些善人們帶來什麽呢?流下幾滴眼淚,他告別了姨娘和兄弟姊妹們,踏上進京路。

只是在進京之前,他思來想去,最終轉道去了廣陵,不做他想,他只是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回不去的曾經。

沒想到在那裏,他遇到了自己從不敢回憶、也不敢思念之人。

他朝自己跑來,那一瞬間,他便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全然暴露給了眼前人。

若是別人,那麽一切都完了,可是是他,事情還有盤桓的餘地嗎?

事實告訴他,事情不僅有餘地,那人仿佛是為了他而來。

他害怕,躲避著,可那人卻鍥而不舍地跟隨在後,他對他喝斥,可那人只是笑著,一言不發,卻滿眼是淚。

是欣喜,也是傷心。

一路跟到贛州,在贛州客棧,那人下榻在自己隔壁,想著今晚或許能擺脫,於是他逃了,逃進了深山中。山道蜿蜒,迷霧重重,他不甚迷路,摸索一番卻撞了賊窩,被山賊所擄,山賊瞧他身上有些許盤纏不說,模樣也是水靈可人,簡直比女子更甚,索性綁了他,預備享用一番後賣到胭脂胡同的男倌館裏去。

在那個山洞裏,林清再度感受到死亡的迫近,那些獰笑、渾話,令他惡心的撫摸、親吻,讓他悔不當初,何必為了一些曾經回憶回到廣陵,攤上這麽一遭?他林清,已和林安晚已是無半點關系。

可他並沒有等來既定的暴行,那些可怖的笑聲變為驚恐的喊叫,明滅不定的火光中,他見一人提劍而進,刀光劍影中,他浴血朝自己而來。最後,他被他抱在懷裏,走出山洞,迎來林間縹緲雲霧,如夢陽光。

此後幾日,他被悉心照顧在贛州客棧,那人將自己所有的盤纏悉數給了他,力保他進京無虞。而他不知是因為傷勢,還是為了使他心安,自行選擇暫留贛州,到最後直接錯過了會試。

是以林清足足三年後才再度見到他。

他終究還是來了,他是懸在自己頭上的利劍,是摧毀一切的關鍵。無論如何,林清知道,自己所有的偽裝,在他面前,皆若無物。

他進勢勇猛,一路凱歌,林清卻耐心蟄伏,韜光養晦。

他想說的是,待我強大,你便到我這裏來。可林清想說的是,這條路兇險萬分,我寧願一個人走。

可是殊途同歸。

的確是仇恨使二人走上仕途,卻都落在了一個為國為民之上。

猶記得得那方湖心亭中,江南雪落無聲,雪花只消一落地便沒了蹤影。林知府抱著林家小兒,對他道,晚兒,這是你的瑛哥哥。

瑛哥哥,你在讀書嗎?孩童懵懂地問。

我在讀書,晚兒。

這書頁上寫的什麽?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少年朗聲讀出這橫渠四句,神情毅然,黑眸灼灼。

林知府大笑,拍著少年的肩,撫摸孩童的頭,道,好!瑛兒和晚兒終將如此!不,是遠甚於此!

往事歷歷在目,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歡愉過後,聽著林清在自己懷裏講述這些年,隋瑛只覺得心痛難忍。

“還記得你家那位教書先生嗎?”隋瑛自後抱著他。這幅身軀還是過瘦了些,也非女子,何必這樣弱柳扶風呢?

想到這裏,他張嘴咬了咬林清的肩。

“記得……啊……你這是做什麽?”林清方才回答,肩膀上便傳來暧昧的痛,“可是不想叫我安生了?”

隋瑛搖頭,將臉埋進了林清後頸的發間,輕聲道:“怎會讓你不安生,今夜你可是叫我體會到了極樂的滋味。”

“那為何如此?”

“你太瘦了。”

“我向來是這樣的。”

“神仙似的。”

“倘若是神仙也就罷了,凡人之軀,如此怕是不能長久。”

“再說,我便又要咬你了。”

“不說就是。”林清哼了一聲,就聽隋瑛在身後傳來低沈笑聲。

“你家那位先生多年前給我一個表字呢,你還記得嗎?我們在湖心亭下,他教你讀書,我也在一旁讀書,你那時愛讀《詩經》,句子短,你讀得上口,我則捧著本《大學》鉆研呢。修身治國平天下,那時常掛在嘴邊。”

“你如今也是做到了。”林清應道,“只是年月已久,那時我尚年少,記不得先生給你的表字,他倒是位善人,只可惜受了我爹的牽連……”

“先生除卻教書,也精通手相,那時他瞧著我的手,便給了我‘遇安’二字,他說,隋瑛命途多漂泊,不應有執念,當隨遇而安。”

林清輕笑,“我還以為是遇見安晚的意思呢。”

隋瑛將他掰了過來,在他唇上啄了啄,“怎的和小時候說一樣的話,那時你坐在一邊,拍著手說你喜歡這二字,因為哥哥遇見了安晚,所以為‘遇安’。”

“可那時我遺失了你,便再不敢用這字,這麽多年雖表面雲淡風輕,可一想到你,總是很心痛。”

“哥哥……”

隋瑛又咬了咬林清的鼻子,嗔怪說:“可如今晚兒卻是忘得一幹二凈!”

“哥哥要懲罰我嗎?”林清咬了下唇,媚眼如絲,隋瑛都楞怔片刻。

他摟起林清細軟腰肢,“可別誘惑我。”

“我誘惑你了嗎?”那副媚容霎時變換為一副孩童純真,隋瑛很快敗下陣來。

“真願意我是個好色之徒,又或是個沒心肝的人,便叫你今夜別想睡了。”隋瑛撐起身子,他還從未見過林清有這幅模樣。

“哥哥,床上可不論君子小人。”林清咬著唇,微瞇眼眸,斜斜地瞧著隋瑛。隋瑛無奈一笑,只恨自己對晚兒的認識尚且乏乏。

於是梅開二度。

直到淩晨,東方既白,這身子才哭著求起饒來,林清暗恨,自己才是沒瞧清眼前人,素日裏溫潤如水,怎的此時如此殺伐果決,若豺狼虎豹,吃了他個幹凈,叫他昏了天暗了地……

臨近午時,外邊才穿來韓楓報信的聲音,說是午膳預備好了,待用完了膳,下午高子運大人前來求見。

“真倒是叫全府的人都知道我在你廂房待了一夜不說,到午時都不肯出來了。”林清起身,身子疲軟,好似壓了千斤石頭。見他行動無力,隋瑛便起身為他穿衣,梳頭。

“那又何妨?恨不得叫天下人知道你在我廂房裏。何止這一夜,我要日日夜夜。”隋瑛抱了林清,將他放在梨花木輪椅上。林清身子軟得很,懶洋洋地倚靠在椅背上。

今日是個好天氣,陽光斜斜地從楠木窗棱中透進來,在地上映照出窗紙的紋路,也落得些許在林清面頰上。

輕薄日光下,他看起來輕若無物,靈秀通透。

隋瑛笑了,只覺得他與昨夜床上的媚骨判若兩人。

收拾好,隋瑛親自推林清去西廳用午膳,一路上惹來不少目光。冬日稀薄陽光映照皚雪,兩人皆是輕柔明凈,皮膚都泛起蜜色,分明是饜足了欲。綿綿情意繚繞彼此眉眼間,直至坐到了桌前,眼眸都舍不得從彼此身上移開分毫。

遣了下人離開,這西廳內就只剩二人。

“人都說我林見善是撿了你隋在山離京後的空子,拜在了陸師門下。可後來卻思量當初經過,卻怎麽都是覺得,是陸師先靠近了我,你別說這裏面沒有你的安排。”

一壺巖茶氤氳濃香,暗紅茶湯鮮亮透徹,聞此話語,隋瑛倒茶的手微微一滯。

“晚兒通透。只是安排談不上,意思倒是有的。心中有你不假,倒也是裝了整個大寧朝,一想到奸佞橫行,總是忍不住站出來當了個出頭鳥。盡管那時你蟄伏無聲,到底是憂心於你,便在陸師面前美言了幾句,可陸師說,早就覺得你有經世之才,想和你交好。只是你尚且年輕,且在朝內性子冷淡,怕是和你難有交情。”隋瑛一邊說,一邊將茶盞遞給林清,“晚兒可是怨我多此一舉了?”

“怎會怨,感謝還來不及。那時只是想著,你走了,好可惜。可又難以和你同歸師門,怕是忍不住那顆心。”

隋瑛微笑道:“說了怕晚兒多想,來朔西,我無怨無悔。我這一生,都想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心系百姓,憂國憂民。”

林清慘淡一笑,“可得當心了,別把官越做越低。”

“為了你,我盡量把官做大些。”隋瑛抿下一口茶,看林清臉上暈開一抹緋色。

“何必要依靠於你?與你相認,不過是難忍……愛意罷了,何來求你庇佑一說?你是個直性子的人,道德標準太高,玩不來和光同塵那一套。而我這些年,看了許多,此前你總問我有沒有信心,遇安,我一向很有信心。”

隋瑛頷首,“是啊,這次,總說想護你周全,一次都未做到。倒是你,為我和朔西帶來一線生機。”

林清伸出食指,慌忙摁在隋瑛濕潤的唇上,“我不願聽你如此說,倒是你心憂天下,我就不憂了?你是做實事的人,如今官場委頓,我們這些人,不及你一二。”

“怎會是那番意思?”隋瑛握了林清的指尖,送進嘴裏,用舌尖輕繞了一圈,林清微顫,忙不疊地收回了手,隋瑛好似饜足般笑道,“是我不及晚兒一二。”

林清溫存地嘆氣,“可惜,你功績纏身,救萬民於水火當中,而我,卻還受制於往日仇恨,真想抽出一柄劍,斬掉這不安的根源!”

“那晚兒的劍,指向何方?”

“當進內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隋瑛並未顯出驚訝,林清知曉的他亦知曉。有些事通過調查便已清楚得知,當初那人由地方調至京內,奏的是一道平亂的功。平什麽亂?無非是無中生有,偷穿他人嫁衣罷了。只是將近二十過去,除卻他們二人尚且記得這件案子,有些人有些事,早已雁過無痕。

說到這裏,林清卻不再言語,只是一邊喝茶,一邊在心中醞釀。見他欲言又止,隋瑛幽幽道:“可是叫我‘停杯投箸不能食’了。”

說罷,他便拉了林清倒在自己懷裏,吻在那張浸潤茶液的唇瓣上。林清又驚又羞,怕被進來送碳火的下人瞧見。隋瑛卻不松開他,反而撫弄起他來。

“你……壞……”林清嗔道。

“端的是一團香玉溫柔,笑顰皆有風流。貪與隋郎癡吻,不知欲語還休。“隋瑛笑著打趣他,林清掙紮後拂袖坐起,美人動怒,別有韻味。

“哼,怕是有些話說了,昨夜就有了別的意味了。”兩道拂煙眉簇向眉心,林清高傲地揚起下頜。他仔細觀察隋瑛的神情。

“哦?我倒是有了興趣。”

“當真要聽?”

“何時誆過晚兒。”

林清垂眸一笑,卻倏爾擡眼,擲地有聲地道:“我要參與奪嫡,我要上歧王當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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