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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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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年?……

占領隘口之後,軍隊朝前推進五十公裏,整個營地在吳憲中和陳青和的帶領下,駐紮在隘口以東南十公裏處。而後有數次爆發幾場小規模戰役,以蕭慎和陳青和為將,皆取得勝利。

如此便是匆匆一月過去。

林清見蕭慎傷勢好了大半,已能縱橫戰場上殺敵,便放下心來。某日晚上,戊元府傳來急報,說是瘟疫已消,還需做流民安撫工作。前線不是巡撫多待的地方,隋瑛和林清一合計,兩人便預備回戊元府巡撫衙門。

狂風四作,若鬼哭狼嚎,裹挾著黃沙打在馬車上劈啪直響。這種天氣多見於二三月,不知為何,今年卻提早了些。眾人皆面帶紗巾,阻隔黃沙進入口鼻。在這等狂風下,身型稍許瘦弱,行路都是舉步維艱。

馬車前,蕭慎依依不舍,面對林清的再三叮囑,他向林清做出凱旋的保證。

“下次可就是在戊元府見了。”林清撫去蕭慎甲胄上的沙塵,道:“戰場上務必小心。”

蕭慎點頭,擁抱了林清,在他耳邊低聲道:“一定。”

而宋知止則依然留下來看管糧草,成日待在輜重營裏。奚越和隋瑛告別後,就騎著馬往輜重營方向去了。林清擔憂宋知止安全,心道被奚越給纏上了怕是件麻煩事,要事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沒法向程尚書交代。隋瑛卻說,現下可是和以往不一樣,什麽因出什麽果,叫林清把心放在肚子裏。

好不容易登上馬車,林清才松下一口氣,他的官帽都被吹歪,風沙全鉆進了發絲裏。他何曾見到過如此天氣,即使是戴了面紗,依舊覺得口鼻裏都被塵土給糊住了,咳嗽不止,眼角也是磨得通紅。

“漱漱口。”隋瑛遞給他一個牛皮水袋。

漱完口後,林清才覺得好些,馬車搖晃,好似要被吹翻。隋瑛面朝幔子而坐,他則坐在其左首,背靠窗戶一側。林清憂心地掀開窗幔,註視窗外。

灰黃色的天地,不見任何活物,四面八方皆是一色,也不見任何方向,仿佛世界只剩下風沙的喧囂。

“這裏年年都是如此。”隋瑛道,:“路途還長,見善還是稍作休息罷。”

林清搖了搖頭,說:“搖搖晃晃的,還是算了。”

隋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著說:“枕上來,我為你揉揉太陽穴。”

林清不語,目光便又落到了另一邊。

隋瑛不禁露出嘲諷神色,“同床共枕足足一月,除卻那次親吻你肩,何曾再冒犯過你?也不知每日晨間誰縮在誰的懷裏,想要碰你,又何需找別的機會?”

“沒說你要碰我,只是……只是你不要對我這麽好。軍營裏是軍營,和他處不同,回到戊元府,你我便是巡撫和欽差,終究是身份有別。”

“好一個巡撫和欽差,好一個身份有別,這一月我只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掏出來給你看,換得你一兩分信任!如今回到官場,你又要弄那虛頭巴腦的一套,和我拉開距離了?”隋瑛抓住林清的手,目光灼人。

“你又何必……又何必……如今這般,不也是很好麽?”

“好?一個人若是忘了自己,何來談一個‘好’字?”

一陣委屈襲來,叫林清不禁哽咽。

若非不得已,誰願意將自己都忘記?

可這人為何對自己步步緊逼?

林清恨恨擡眼,一些話已經到了嘴邊,卻不料車外傳來一聲聲馬的嘶鳴,接著便是車夫和士兵慌亂的喊叫。兩人還未反應過來,整個馬車好似飄了起來,接著便朝側邊歪去!

林清沒有抓扶之地,整個身子就是朝前一栽,眼見就要撞在馬車內壁上,隋瑛不假思索地就沖上前將他摟在了懷裏。

林清狠狠撞在隋瑛胸口,只聽見身下人一聲悶哼,就死命抱住了他。

砰砰砰,馬車繼而翻滾起來,似是從高地墜落,兩人在其中早已天旋地轉,你抱著我,我摟著你,連衣襟都攪亂在一起。大多時刻,林清只覺得自己落在溫軟當中,臉龐貼在熾熱胸口,發絲飛揚之間,木頭碎渣、塵土砂石、殘布縷衣皆從眼前掠過。

只是一聲聲撞擊後隱忍的呻吟,漂浮在耳側。他心憂懼,就想擡頭看。這一擡頭不要緊,叫隋瑛差點沒抱住他。

“別動!”

一雙手將他再次擁入懷裏。摟住他的腰肢,護住他的後腦。林清完全動彈不得,只能緊緊抱住隋瑛的腰。這馬車不知翻滾多久,終在“轟”的一聲巨響中停下。一方嶙峋峭石橫插進車廂中,隋瑛和林清堪堪躲過這撞擊。

若是撞在這石頭上,怕是兩人性命堪憂。

可如今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林清方一擡頭,就是一道溫熱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臉龐。他一摸,整片手掌都是鮮紅。

“在山!”

官帽脫落,隋瑛的額頭破開了一道大口,汨汨鮮血直湧。他微瞇雙眼,疼痛讓他的微笑很勉強,他擡起手,抹去林清臉上的血漬,艱難問:“你還好嗎?”

林清直點頭,帶著哭腔道:“我很好,我好得很!你傷得很重,在山……”

官服淩亂破碎,身體上撞得青一塊紫一塊不說,馬車幾根脫落的窗棱還深深紮進了隋瑛的臂膀和腹部,林清看了眼淚直掉,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從隋瑛懷裏慢慢脫離出來,咬牙道:“你先等著,我去叫人!”

他叫隋瑛靠在巨石上,自己則爬著掀開車幔,將將一腳踏入風沙當中時,他便感受到腳踝傳來劇痛,低頭一看,整個右腳扭曲在一種怪異的弧度。

他的腳斷了!

林清瞬間軟倒在地,大口呼吸之餘,眼淚便砸落在地。可這一口呼吸一口沙,他連忙扯碎官服掩住口鼻,手腿並用地朝前爬。一面爬,他一面大聲呼喊。

可除卻風聲,無人回應他。

眼前是一片抖而高的坡地,很顯然,他們是從高處的官道墜下來的,隊伍中的其餘人不見蹤影,許是在風裏亂了方向,如今目光所見之處,只有背後那殘破的馬車車廂,以及一片茫茫黃沙。

想到隋瑛的傷勢,林清便鐵定了心朝陡坡上爬去。

不過片時,他的手掌和膝蓋便已磨破,鮮血淋漓。

“見善……見善……回來。”

風中傳來隋瑛微弱的呼喊,林清回頭,哭道:“不,你不要出來,我去叫人!”

“你找不到他們的,隊伍已經散了,你快回來,若是從坡上再度摔下來,我可就找不著你了!”

不知何時,隋瑛已經出了車廂,捂著腹部,踉蹌地走向林清。在看到林清匍匐在地,全然依靠雙手雙膝在地上爬行前進時,他只覺得當頭棒擊,整個人越發混沌起來。

“你的腳,你……”

他蹲下身,好似感受不到自己痛了,抄起林清的膝彎,將他抱起奔回巨石處。林清不住地呼喊叫他放他下來,他卻置若罔聞,直到把林清塞進了馬車內。

車內一隅,隋瑛坐在巨石與車廂的夾角之處,將林清緊緊摟在懷裏。

薄如蟬翼的木板之外,是要人命的沙塵暴。峭石和殘車之間,是兩人急促的呼吸。

天地卻仿佛只剩下這一隅,讓兩個受傷之人緊緊相擁。

“終是沒能護好你。”一滴淚水,落在林清斑駁的額間。

林清低聲啜泣著,在那熾熱的懷中搖頭。他用手緊緊摁在隋瑛腹部傷口,妄圖可以止住那不停往外滲出的血。

“過往沒有護好你,如今也還是叫你受了傷,總想著護你周全,卻總是差了那麽一點。”

隋瑛輕輕擡手,用指尖觸碰林清濕潤的睫毛。淚水將林清臉上的黃沙沖出些許溝壑,叫他不負清雋。不遠處,那右腳骨結突出,皮肉腫脹,在衣裾之下無力地耷拉著。

隋瑛不堪再看。

“不要讓我再找不到你呀……”他輕輕撫去林清的眼淚,自己卻聲線顫抖,淚落不止。

“你不會找不到我的……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

林清摟住隋瑛的脖頸,貼在他軟綿的頸窩裏,淚流滿面,已是話都說不出來。隋瑛官服下滲血越來越多,臉色也是越發蒼白。那冷汗涔涔的面龐上,掛著一副行將就木的笑容,是那樣僵硬、艱難。目光落在極遠的飄渺之處,他仿似看到了冥河之畔。

想到這人為自己怕是肯舍了性命,林清心中的防線便再也堅守不住。

“我對不住你。”林清哭道。

“什麽話。”

“都是因為我。”

“我不要聽。”

“可若非我,你又怎麽會落到如此境地?”

“我心甘情願。”

“不——”林清擡頭,淚眼裏滲出了決絕,咬牙道:“若非我林氏一族的牽連,你怎會少年喪父喪母,家道中落! ”

隋瑛睜大眼睛,望向眼前的淚人。

“若非因為我,你又怎麽會錯過會試,獨留那廣陵三年,遭盡了冷眼!”

林清已是泣不成聲,多年來的隱忍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他勾住隋瑛的脖頸,只恨不得將自己的血肉都融進這人身軀裏去。

“若非因為我,你此際怎會傷得如此之重,命懸一線……”

林清兀地松開隋瑛,舉起手對著自己就是狠狠一巴掌。霎時臉頰通紅,嘴角滲出鮮血來。

隋瑛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你這是做什麽!”

林清咬緊唇,紅唇暈開一片青白,淚眼凝視隋瑛,歉疚淹沒過心,他不堪再說上一句話。

可恍惚間,隋瑛再聽不到風聲,視野也重歸清明。仿似有一束光,來自遙遠的往昔時刻,毫無偏倚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突然,他仰頭大笑,竟滿眼是淚。

“想不到我隋在山還是等到了這一天,數千個日日夜夜,終是在臨死之際等到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拉住林清的手腕朝前一帶,讓林清再度落在自己懷裏,他抓住懷中人濕漉漉的面頰,叫他目光凝停在自己臉上。

“林安晚,你是林安晚?!”他竟目透狠戾,似恨極了眼前人。

“我是……”林清仰面,淚水模糊了視野,旋即從兩腮劃過。

“你可知我一直在尋你?”

“我知…… ”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年?”

“我知……”

“那你又可知,這情意在這尋找和等待的十幾年當中,早已脫胎換骨,蔓蔓日茂,有了另外的意味?”

“……”

“你不知嗎?好,我便讓你知。”

隋瑛俯身,吻在林清唇上。

柔軟的、苦澀的、冰涼的親吻,滲入彼此牙間,纏繞在唇腔內,卻在林清張開唇瓣迎合之後,落在無垠的柔情當中。

舌尖的觸碰,縈繞,是千百個日夜的等候與思念醞出的陳釀,叫人神思,叫人迷戀。

他們都醉了,化了,在這風沙中離了塵世,至此都活在彼此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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