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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學生參見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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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學生參見林師。”

皇城,玉巒宮。

八根巨大繞龍朱紅內柱撐起玄色琉璃瓦頂,中堂四周立有數行八角玲瓏宮燈燈臺,百餘只蠟燭搖曳火光,將大殿內照得亮堂。地板透潤,通體散發幽深的墨色,許是黑瑪瑙鋪就,常年散發寒涼。但此際,兩尊龍騰白雲黃銅火爐裏,寸長的銀白木炭揚起熱浪滾滾,叫明黃色綢緞簾帳翕動不停,堂內溫暖如春。

大殿正中,跪著一道朱紅身影,額頭觸地,行拜禮。

禦座之上,當今聖上慶元帝蕭穆身著石青色龍紋常服,微瞇雙眼,手裏把玩著方才拿到的奏疏,嘴角鍁著股意味不明的笑容。

“朔西當真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慶元帝音色雄渾,回蕩在殿內,若龍吟般繞梁不止。

“回聖上,臣所言皆為真實,不曾有半分虛假。”林清恭敬回道,額頭依舊沒有離開那冰涼的黑瑪瑙地磚。

“吳憲中和隋瑛二人滿腹怨氣,卻不敢向內閣發火,許是不願意得罪張邈。這麽看來,忠也不忠。”慶元帝站起身,將折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打在手心,“起來吧,林卿,一路上辛苦了。”

“臣謝過陛下。”林清起身,雙手交疊垂在面前,躬身垂目,站在殿內。

“外有北狄,內有災情。益州省說是發了地震,死傷數萬,可急壞了張邈和程菽,一時顧不上朔西,也是正常的。”蕭穆走下禦座,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姚然連忙扶住了他。

“主子慢點。”

“不要你扶,朕身體好得很。”

蕭穆大手一揮,姚然只好躬身退下。這慶元帝如今剛滿一個甲子,便是須發皆白,身體虛乏。不說是在政務上勤懇,也得歸功於後宮佳麗三千。只是如今大寧朝外強中幹,貪汙橫行,災情遍地,國庫空虛,實在是論不到這前者上去。

“林卿啊,你說,隋瑛他們有怨,會不會怨到朕身上來?”慶元帝站到了林清面前,似在看他,又好似將視線落在了那熱浪中翕動的黃陵綢緞上。

“定是不會。”林清回答,“隋巡撫和吳將軍只是憂心於朔西的局勢與戰況,因為這天下,是聖上的天下。他們盡心盡力、拼盡全力守著,又怎會怨聖上?”

慶元帝眼睛一亮,“這天下真是朕的天下?”隨即他冷哼一聲,不等林清回答便沒好氣地道:”太子和張邈越發火熱了,張邈雖然是太子的講師,但也是內閣的首輔,我還沒死,他們便等著叫這天下易主了?”

“皇上!”林清霎時下跪,“太子和元輔皆是為聖上分憂!”

“你害怕做什麽?你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

“臣與元輔皆為朝臣……”

“朝臣,哼,林卿,朕問你,你知不知曉,為何朕要派你去朔西?”

“臣愚鈍。”

“不,你不愚鈍,你聰明得很,你也是個講究中庸之道的主兒,分明入了歧王的府,還打著一個孤身的名號。這是陸淵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林清內心生出一股恐懼,不由得沈默了片刻。回答的正確與否只在一念之間,面對天子,生死也就在瞬息之間。

“是臣自己的意思!”林清沈聲回答。

“既是自己的意思,又何必偷偷摸摸,怎的,難道你也擔心得罪了張邈?張邈輔佐的是太子,歧王,再加上一個你,對他構成不了威脅。”

“臣只是在歧王府上做講師,講述程朱理學之道,並無任何別的心思,還請聖上明鑒。”

林清行拜禮,慶元帝意味深長地笑。

“林卿,朕又沒說你什麽,起來吧。”

“謝皇上。”林清再度站起,地磚上已是落了層細密的汗珠。

“你有功,給朕帶來了朔西的情況,是朕想看到的真實情況,兵搶民糧,百姓鬧著要反,可見形勢之嚴峻。可你卻也有過,分明入了歧王的府,卻從未聲張,好似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將功抵過,朕不罰你,只是,朕要為你劃個清楚的立場。”

“還請聖上明示。”

“過幾日的早朝,歧王要主動請纓,親自帶兵去朔西。你則把程菽給提起來,叫戶部無論如何都得再撥一批軍糧和賑災糧,由你這個兵部侍郎親自押運朔西。另外,吳憲中老了,自己的兵都管不住,後繼得有人啊,若是你,你舉薦誰?”

林清思忖片刻,道:“臣舉薦定國公奚祚之孫奚越。”

“奚越?奚越好啊,你倒是會看人。只是他祖父死得早,這孩子一直被端妃這個姑母給嬌慣了,不好相與。”

林清道:“戰場上不看脾性,只看血性。奚越從小受定國公教導,耳濡目染,軍術有成,卻只是紙面功夫,若要成才,還需有實戰。如今朔西便是最好的機會。”

“那你就先行歇息,過幾日早朝,朕就看你的表現。”

“還請聖上放心。”

出了玉巒殿,林清的內衫早已濕透,剛走幾步沒過午門,就被歧王派來的金瓜給攔下,好說歹說地給請到了歧王府上。

——

岐王府,雲棲苑。

琴女於紗簾後的臺上演奏《春江花月夜》,空靈出塵,如清泉流淌。

苑內的飯廳內,各式的江南珍饈都擺在桌上了。素來沈穩的蕭慎在門口翹首以盼,來回踱步,終於見到林清於菊園小徑當中前來的身影,不禁喜上眉梢,臉色頓時紅了一片。

“學生參見林師。”蕭慎行揖禮。

“臣向王爺請安。”林清朝蕭慎躬身,不知為何,頭腦些許昏沈。

“還請入座,入座。”蕭慎熱情地招呼著,林清朝他露出和煦笑容。

他素來喜愛蕭慎這名學生,這並非是因為其是皇子,而是在於其或許能完成林清那操廟勝之權行強國富民之術的淩雲壯志。

太子雖精於朝政,但暴戾成性,無品無德,驕縱蠻橫,弄權亂綱,手底下不知出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二皇子忠王則荒淫無度,沈迷於春花秋月之事,昏庸無能,不堪大任;倒是這三皇子岐王,飽讀理學經典,又潛心研習兵書,品格端正,無不良嗜好。除卻其生母只是慶元帝偶然臨幸的一名宮女之外,找不出什麽錯漏。但正是由於這出身的問題,皇位於他,已成不可觸摸的空中樓閣。

索性便做個閑王,蕭慎出宮做王爺的這幾年,也倒樂得自在。

只是偶然一次在陸淵的書閣中,林清與十五六歲的蕭慎相識,只言片語的交談中,林清窺見了這少年心中小心隱匿的勃勃野心。是以之後,林清私下裏多有和蕭慎交往,蕭慎喚他為“老師”,林清擔得起這稱呼。

當然,這裏面說沒有陸淵的安排,兩人或許都是不信。

但在朝上,林清從未以岐王老師的身份自居,直到近日,想必遍布城內的錦衣衛終是確認了林清和岐王那不僅是老師學生的更深層次的關系,才上報到了慶元帝的耳裏。如此一來,蕭慎多年的偽裝便要被慢慢地揭開了。

“林師一路辛苦,叫學生好不擔憂。時常想著給您寫信,卻又怕被有心之人給截了去,叫您難做人。”蕭慎將茶盞推向林清,“這是禹杭上好的剡溪茶,您最喜歡的。”

“殿下有心了。”林清端起茶盞,這清冽爽口的茶湯驅散了他身體裏不受控制散發起的熱意。十一月的天,林清一會寒一會熱。他強忍不適,向蕭慎講述了慶元帝的想法,蕭慎聽得眼睛直亮。

“我正愁滿腹兵法毫無用武之處呢!您也建議我去?”蕭慎不禁露出了少年心性,激動之餘,喝下一大杯黃酒,臉色又燒紅了一片。

“當然,去戰場上磨礪,對你個人品性有所裨益,所打下來的軍功,更是為你增添人心,叫接下來的路走得更順,更服眾。只是…… 只是……”

林清話還未說完,只覺得一陣寒意襲來,足足一月所堆積的疲累,加上這濕了的內衫未來得及換下,在來的路上被冷風一吹,頓時受了風寒,發起了高燒。須臾之間居然哆嗦幾下,身形一軟,便朝前栽在飯桌上,就此暈了過去。

蕭慎大驚,連忙扶了林清,碰到其發燙的臉頰後,不住喊到:“郎中,快叫郎中!”

他顧不得身份和禮數,抄起林清的膝彎將其抱在懷裏,徑直朝岐王府中自己下榻的歸鴻閣疾步走去。途中,他摸到了林清冰冷的後背。那官服早已被冷汗浸濕,在寒風中透著冰寒。未來得及多想,他將林清放在了自己的臥榻上,三下兩下就將林清的那身朱紅官袍給剝了去。

直到那膚如凝脂、白裏泛紅的瘦削身體全然暴露在他眼前時,蕭慎才從驚慌中回過神來,自己做了什麽?

小金瓜一路跟來,看到臥榻裏裸著上身、擰著眉頭、像個媳婦兒似的林大官人,頓時哎喲一聲,紅著臉朝外喊道:“拿袍子來,拿袍子來!這可怎麽了得!”

蕭慎聞言,立刻用金絲軟被給林清蓋上了。這正三品的官員,他的老師,他說給人官服剝了就給剝了?剝了還不夠,還給人內衫也脫了個幹凈。得虧林清此際不省人事,要是清醒著,怕是此生要和他劃清界線了。

想到這裏,蕭慎又驚又羞,卻瞧著林清緋色的兩腮,這月光似的人兒,心旌蕩漾得不行,喉嚨直發緊。

“小金瓜!”他回頭喊了一嗓子,小金瓜忙不疊地爬進來,“叫兩個丫鬟過來,林,林師的官服,是丫鬟們侍候脫下來的。”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小金瓜一溜煙兒地跑了,郎中很快趕來,蕭慎便也讓了位置,在屏風外等著。

是夜,一則密報傳至東宮,兵部侍郎林清從朔西歸來,徑直入宮,出宮後便去了岐王府,徹夜未出。

太子蕭裕冷冷地笑著,面目陰鷙,滿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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