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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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辰殿內,皇帝將手中的奏折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想說的話還沒出口,便上氣不接下氣的咳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周喜平公公連忙遞上茶杯:“陛下,您可千萬別動怒啊。”說完又給站在皇帝面前的齊玉使了眼色,示意他別耽誤陛下休息。

皇帝接過茶喝了口,還是沒將那股咳意壓下去,只是癥狀比剛才稍微輕了一點。

齊玉見皇帝咳的停不下來,擔憂道:“陛下,還是請太醫看一下吧。”

皇帝擺擺手:“老毛病了。”他對自己的身體有數,只想在有生之年,幫太子掃清前路的障礙,以免有些人權力過大,左右太子的想法。他平覆了情緒,道:“一個小小的青樓,竟膽子大到私刻官章。”

齊玉本想將罪犯全部緝拿後,再向皇帝稟告,奈何皇帝等不及了,今日下朝後,將他留了下來。他也只能一五一十的將進度告知。皇帝聽後,急火攻心,咳的停不下來。周公公的暗示他也看到了,但他也左右不了皇帝的意思,只能接著皇帝的話:“臣敢確定,淩海樓跟陸相的確脫不了幹系,否則韓子巖哪來的這麽大膽子。”

朝堂最忌諱沒有證據胡亂攀扯,可齊玉這麽說,皇帝並未生氣,只平淡道:“凡事要講證據,口說無憑。”說完又咳了兩聲。

齊玉思索了一番,道:“私刻官章確實沒有證據,那假章子恐怕也不在望安。但從僅留的一些證據裏,臣發現金遠縣令魏知於三年前去過淩海樓,並且此縣擁有整個大梁最好的朱砂礦,官制印泥裏的朱砂有九成多都出自此礦。”

“這魏知可與陸相有聯系?”

“明面上看,沒有。”

“還有官制印泥的手藝,只有工部才有,並且分發在幾人手裏的皆是不同的制作階段,只有幾人按順序完成各自的部分,才能制作成完成的印泥,你的意思他們幾個人全部被收買了?”皇帝問道。

“臣不能確定,也沒敢打草驚蛇,只派了人先去金遠縣探探風。”

皇帝不咳的時候,完全看不出病態,上位者的神情更加肅殺了,連知府的官章都敢私刻,誰知這幕後之人有沒有膽大到連玉璽也一並刻了,這是亂我大梁根基啊。皇帝狠厲道:“查,給朕查個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這些人有幾個腦袋,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臣領旨。”

……

沈覆回自從再次受傷後,又在床上養了幾日。由於白天睡太多,晚上並不瞌睡,他瞪大雙眼,想從這無邊際的黑暗裏,瞧出一條明路來。

突然,窗戶響了一下,好像有人,沈覆回立刻看向窗戶邊,但什麽也看不清,不太確定是不是有人丟了東西進來。又過一會兒,窗外再無動靜,沈覆回心跳加速,直覺告訴他,靖遠王說的接頭人終於現身。他試探的喊了聲:“誰?”

可萬籟俱寂,並無人應答。

他緩慢的坐起來,連鞋都沒穿,慢慢的挪到窗戶邊,果然看見一張卷起來的紙條,靜靜的躺在地上。

沈覆回爬在窗戶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什麽也沒有後,撿起紙條,換到月光更亮的一個窗戶邊,將紙條打開:書房的守衛在醜時末和寅時初交替,此刻,可從書房南側的窗戶進入。

沈覆回看完立刻將紙條團成一團,捏在手心,此刻沒點蠟燭,不好焚燒,只能明日再處理。他將屋子望了一圈,最後決定將紙條塞進靴子裏。

他剛躺回床上,又覺此事不對。

若這送信之人不是來接頭的怎麽辦?此人沒留下任何信息,這讓他很難判斷。萬一是丞相派來試探的呢?

自打陸成雪安排他住進這裏後,陸平就再也沒主動出現過,偶爾照面,也只當他是空氣。

如今他因救了陸成雪,不得不繼續留在這裏養傷,陸成雪又許諾會供養他到中榜為止,難保丞相不會認為他是故意為之?

若真是試探,就有兩種可能。一是明日一早,陸平就以相府出現刺客為由,將他住的屋子翻個底朝天,有這張紙條在,他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楚。二是引誘他到書房,來個甕中捉鱉。

沈覆回又起身,將靴子中的紙條掏出來,張了張嘴,又實在狠不下心吃進去。便靈機一動,走到書桌邊,和他平日裏寫的字畫放在一起,用茶壺裏的水澆濕,又用手將紙撕的粉碎,紙條和他寫東西的紙就成為了一坨烏黑的紙漿。弄好這一切,他才放心的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他起的很早,走出了臥房。

小梨驚訝道:“沈公子,您可以下床啦?”

沈覆回道:“嗯,小梨,麻煩你給我添壺水。”

小梨見自己精心照顧的人好了起來,心情自然非常好,她笑嘻嘻道:“好的,公子,您稍等。”

沈覆回在小梨接過茶壺的一瞬間,迅速雙手交握,垂於腹間,還好小梨沒註意到他手指上的墨。

小梨添水回來的時候,沈覆回還站在門廳裏。

小梨道:“沈公子,您不用這麽客氣,回臥房等著就好了,我添完水,自會給你送進去。”

沈覆回笑笑:“我躺了好幾日,活動活動也好。”

小梨覺得有道理,就將茶壺遞給他了。

沈覆回回到臥房,將整壺水澆到桌子上,連書本也未能幸免,又做出一副打翻了水壺的姿態,喊小梨。

小梨進來的時候,簡直沒眼看,沈覆回想搶救他書寫的文字,但紙張遇水則化,被他弄了一團。

小梨道:“公子,還是我來吧。”

沈覆回只好尷尬的站在一邊:“給你添麻煩了。”

“這有什麽,都是我該做的。”

等小梨收拾好離開後,沈覆回坐在床上發楞,自己會不會太小心了,陸平根本就沒找來,小梨也沒懷疑那一壺水,怎麽就弄濕了這麽一大坨紙,還烏漆麻黑的一團亂。

陸成雪與阮辭慪氣好幾日,始終閉門不出,今日想著來瞧一瞧沈覆回,就看見小梨拿了一大坨汙穢物,看起來好不惡心。

陸成雪問道:“拿的什麽?”

“回小姐,沈公子不小心將水打翻了,這些都是他的字畫。”

陸成雪應了聲,揮揮手讓她去處理吧。

陸成雪為表尊重,這次讓春雨敲了敲門。

沈覆回道:“請進。”

春雨聽到回答,才推開門。

沈覆回想站起來,陸成雪道:“你別動,傷口好些了嗎?”

“還好,已經不疼了。”

陸成雪哦了一聲,一時無話可說,氣氛凝固了起來。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連春雨都覺得周遭變得奇怪起來。

沈覆回其實並沒有那麽不堪,高挺的鼻梁,周正的五官,因為連續受傷的緣故,比先前瘦了一些,顯得下頜線更明顯了,這樣看來,反而還多了些英氣。

沈覆回先移開了目光,他尷尬道:“再過些時日,傷口應該好的差不多了,我就不再叨擾了。”

陸成雪驚訝道:“你要走?”

沈覆回點了點頭:“嗯,在相府已經住的太久了,在住下去就是我沒臉沒皮了。”

陸成雪道:“我說了會供養你,直到中榜。”

沈覆回又把目光移到陸成雪臉上,自古以來,也有很多女子心甘情願供養男子科考,男子中了狀元後,風光迎娶心愛女子的故事,可這並不適用於他和陸成雪。沈覆回也沒窮到讀不起書地步,雖然他心裏是這麽想的,但他要表現出一副人窮志不窮的模樣,好搏得陸成雪的好感:“還是不麻煩了,那日救人,本就是我自願的。”

沈覆回以為陸成雪還會挽留,沒想道陸成雪來了句“這樣也好。”

沈覆回心道,遭了,戲演過了。

他還沒想好怎麽圓回來,陸成雪又接著道:“你們讀書人最好面子,我懂,這樣吧,你在望安尋一家最好的客棧,你住客棧,我來付錢,怎麽樣?”

沈覆回提起來的心,又放下一半,他裝做為難的樣子:“陸小姐實在不必把這事看得那麽重要。”

陸成雪道:“那不行,我陸成雪愛憎分明,一碼歸一碼,是仇我必報,是恩我必還。”

沈覆回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他突然想到江言之刺殺陸成雪那日的事,便問道:“那日想殺你的人是誰?”

陸成雪一時沒想好,該不該說,畢竟這事有關阮辭的名聲。

沈覆回見陸成雪不開口,也不好刨根問底:“我只是好奇,你要實在不想說就算了。”

陸成雪沈聲道:“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沈覆回有些驚訝:“既然是朋友,他為何痛下殺手?”想必與阮辭有關,他猜到陸成雪不想回答關於阮辭的一切,就自動省略了這句。

“他只是一時魔怔了。”

沈覆回“哦”了聲,兩人又陷入了奇怪的氛圍。

這次換陸成雪先開口了:“你好好休息吧,住客棧的事,你考慮下,也不急於這兩三天。”

陸成雪走後,沈覆回躺倒在床上,心頭又生疑慮。

初次見面,陸成雪差點打死他,他自然信了傳言。陸成雪確實狠辣無比。

再後來的相處,陸成雪給他的感覺卻又完全不同,她好似也沒那麽兇惡,至少,對待阮辭這樣的朋友,是什麽都肯舍棄的,還有差點要她命的江言之,也只一句瘋魔了為他開脫。

可她也冷漠,沈覆回住在相府這段時間,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他了解到,陸成雪喜歡兔子,死的那兩只兔子是她的愛寵,可它們死後,陸成雪也並未表現出哀傷,轉眼又換了新的兔子,毛發比先前的更漂亮。

還有那日,她分明看到了江言之的刀,卻躲也不肯躲。

沈覆回原是想問的,又覺得這問題有些唐突。就算他問了,想必她也不會說,還可能借口說他看錯了。

一個人的身上怎麽能同時擁有截然相反的性格,這令沈覆回很是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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