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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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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29】

元旦結束之後,任疏朗並沒有馬上回樺城,而是先去了另一個方向的H市。他已經很久沒來過H市了,H市比之前還要繁華,又擴了幾個區,修了好多條他不認識的路。但其實他在這裏長大,也在這裏許下過很多的願望,遺憾的是那些願望並沒有實現,連同他十幾年的成長好像都已經消散在了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之中。十年過去,對H市來說,任疏朗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異鄉人。

清安墓園並不難找,奶奶的墓也不難找。任疏朗把特意買來的繡球花放到奶奶的墓前,墓碑上的老人如同記憶裏那般慈愛地看著他,有那麽一霎的恍惚,任疏朗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六歲裏一個十分平常的午後,他偷偷去思念喜歡的人,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奶奶問他笑什麽,他抱起腳下那只渾身雪白的小銀狐犬,拙劣地裝傻說沒笑什麽。

任疏朗擡手摸了摸墓碑,大理石冰涼的觸感把溫馨的午後回憶全部擊碎,天空灰蒙蒙一片,只剩任疏朗一個人站在寒風刺骨的冬天。

奶奶不在了,可可不在了,喜歡的人也不再喜歡他了。

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又過了很久,任疏朗終於開口說話,他嘴唇微微顫抖:“奶奶對不起,奶奶對不起。”

任疏朗一向報喜不報憂,但這些年的喜太少,他只能找近況裏還算過得去的事情講:“我現在在樺城工作生活,又遇見珍珍了,她很好······奶奶我有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你,就是我很喜歡珍珍,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了,我們甚至還偷偷在一起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對不起奶奶,我來得太晚,這些話說得也太晚,對不起奶奶······我很想你。”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任疏朗露出了一個很難過的笑容。

從清安墓園出來,任疏朗開車回到了H市,按照記憶裏的路線,他最後把車停在了奶奶家的附近。

他下車走到了大門前,奶奶家的院子竟然沒有太大的變化,想必是有人時常打理,根本看不出頹敗的跡象。

院門沒有鎖,還有輛電動車放在不遠處的臺階左邊,和從前一模一樣,白天院門從來不鎖,趙阿姨總習慣把電動車會放到臺階左邊,好像只要他推開門喊上一聲奶奶,那個溫柔慈祥的老人就會從屋裏出來笑盈盈地望著他走過去。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了進來,在他猶豫要不要進屋看看的時候,有人從屋裏出來了。

“小朗?!”趙阿姨一下子就認出了任疏朗,她又驚又喜,快步下了臺階,任疏朗也迎了過去。

“真的是你啊小朗,這多少年了,又長高了也更帥氣了。”趙阿姨細細端詳著多年未見的任疏朗,眼裏竟然生出了一層水光:“你這孩子,這麽多年也沒個消息,你奶奶一直念叨你,她很想你,我們都很想你。”

“對不起趙阿姨,我來得太晚了,我不知道奶奶生病了,我······”

沒等他說完,趙阿姨就打斷了他:“好了,不要太自責了,你奶奶的病沒打算告訴我們,就是怕我們傷心。你奶奶是好人,有神仙保佑,走的時候不痛苦。但你奶奶臨走前跟我說要是有一天見到了你,一定要我告訴你,你和珍珍是她最親的人,她以後要是真的變成星星,會一直照著你們,給你們在夜裏指路的。”

眼淚再次淌了下來,趙阿姨擡手為他擦掉了淚水,趙阿姨的手掌上有一層薄繭,有點粗糙,但卻摩挲過任疏朗的很多過去。任疏朗動容地想,趙阿姨一定要長命百歲,她是自己在H市最後的親人了。

趙阿姨把自己臉上的淚也擦幹凈,拉著任疏朗往屋裏走:“不站在外面受凍了,快進來,我給你做飯吃,想吃什麽?”

任疏朗脫口而出:“香菇牛肉鹵的抻面。”

趙阿姨一聽就笑了,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一樣:“行,很快的,我去買菜馬上就回來。”

宋則昕趕緊說:“我和您一起去,好久沒回來了,想到處轉轉,我車在對面,這就開過來。”

趙阿姨驚道:“你開車來的?這也太遠了!今天晚上不要走了,就在這住下,你房間和之前一模一樣,衣服什麽的都有,直接就能住的。”

宋則昕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來,他問:“為什麽會有衣服?”

“都是珍珍買的,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有,有時候是她自己買好把衣服拿來,有時候是寄來的快遞,但你放心都洗得很幹凈。你奶奶走了以後我每周來家裏打掃兩次,珍珍跟我說每周把給你準備好的當季的衣服洗一洗,她雖然從不說你如果回來後的事情,但心裏一直在準備著,其實她一直在等你。你的房間也和之前一模一樣,當初任董說要把裏面重新裝修,珍珍連夜跑回來和他吵了一架,之後就再沒人提過裝修的事了。”

趙阿姨剛說完任疏朗就跨著大步上了樓梯,他沖到自己房間前用力打開了房門。

裏面的陳設布局果然和曾經一模一樣,他難以置信地走進房間,最後停在了書桌前。

書桌上多了一個木制的盒子,隱約能聞到一絲檀木的清香。任疏朗從沒有過這樣的小木盒,他好奇地打開了盒子,裏面赫然排列著九個紅色的福牌,任疏朗馬上認出了福牌的來處——樺城的狐姑娘娘廟。

任疏朗拿出其中一個,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後面是順遂兩個字,右下角的時間是自己離開的第二年,而書寫這些的筆跡也都來自同一個人,任疏朗心心念念的、但其實這十年裏也從未放下任疏朗的人。

他又拿起別的來看,發現後面幾年的福牌都變成了“平安”兩個字,任疏朗有些不明所以,正當他思索緣由的時候,有人進到了房間。

聽見聲響,任疏朗下意識地回了頭。

齊珚站在他身後,看見了他手裏拿的東西,但依舊很淡然地走了過去,把自己手裏的福牌放到木盒子,任疏朗低頭掃了一眼,上面還是熟悉的字跡——任疏朗,平安。

算上任疏朗手裏的福牌一共十個,上面書寫的祈願只有順遂和平安,這些加起來只有二十個字的願望像是他們這十年歲月的互文總結,都擁有一些順遂也都擁有一些平安,但內心深處真正牽掛難寐的感情,卻始終未曾傾訴於神明之前,似乎只要對方順遂平安,他們可以不去相愛。

齊珚把福牌放好,從放下到轉身都非常自然連貫,並沒有因為任疏朗在場而有停駐的打算,但任疏朗卻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齊珚沒有掙脫,也沒有扭頭去看任疏朗。

任疏朗看著齊珚的側臉,平靜美麗得宛如一座雋秀清麗的山,任疏朗想到了南山,也想到了狐姑廟。齊珚為自己祈福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的神情,她斂眉閉目時默念自己的名字,隨後睜眼擡首,心裏想的還是自己的名字。

心裏不禁泛起一陣酸楚,他太糊塗太混賬,太自以為是了,以為自己離得遠遠的齊珚才會擁有幸福,殊不知齊珚的幸與不幸都應該由她自己定義,不需要別人來教她。

“我是不是那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應該這樣緊緊抓著你的手。”任疏朗說。

沈默良久,齊珚回過頭看向他,這一次任疏朗終於讀懂了齊珚的眼睛,這十年裏她承受了太多的辜負,但卻還在等,等那個不知道去了哪裏也沒有歸期的自己。

齊珚開口說了他們這次見面的第一句話,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你的手從最最開始的時候就不應該放開。”

所有的猶豫和顧慮都被這句話打得煙消雲散,任疏朗把齊珚拉進懷裏,放下了一切戒備,任疏朗只剩赤裸熱烈的感情,他的胳膊緊緊抱住齊珚,好像要把齊珚嵌進自己的身體一樣,他再也不能忍受沒有齊珚的生活了。

齊珚同樣用力地抓著任疏朗的後背,指尖都被摁到發白,但她覺得還不夠,還想再加些力道,最好重到讓任疏朗明白自己在這十年裏掙紮得多麽痛苦,而如今無論沈浮,她都要抓緊任疏朗。

“珍珍小朗,下來吃飯啦!”

趙阿姨的聲音從一樓傳來,兩人才稍稍分開一些。註視著彼此的眼睛,剛才澎湃的心跳漸漸平息下來,但依舊不舍得徹底分開,他們又把頭放到了對方的肩膀上,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珍珍,我再也不會離開了,永遠不會。”

“嗯,不許再走了,”齊珚說,“不然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兩人的哼笑聲幾乎疊到一起,溫熱的氣息同時噴薄在對方的耳邊,他們都知道這是嚇唬人的話,但再也不會有人離開這件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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