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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定(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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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定(十一)

有人著急地扣門,大喊道:“沈大人!沈大人!”

李玚見沈書清昏睡不醒,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怎麽了?”

門外的人聽是李玚的聲音,激動不已:“太好了!殿下您醒了!您快去瞧瞧吧!太醫說陛下快不行了!”

沈書清迷糊中聽見了李玚的聲音,恍惚地睜眼。李玚果然已經醒來,怔在原地。

欣喜的心瞬間變得擔憂,沈書清拉住他的手,問道:“怎麽了?”

問外的人仍催促著:“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李玚咽了咽刺痛的嗓子,艱澀開口道:“我得出去一趟,看看父皇。”

“陛下他……”

李玚淡淡地點點頭。

沈書清很是錯亂,人如亂麻:“可你才剛醒,你的身子還沒好全,能下地嗎?”

李玚虛弱地笑了笑,翻開被子:“你喚點人來幫我更衣,你放心,我沒事。”

沈書清自知勸也無用,起身扶李玚下床:“那你等一會,我去找人來。”

出殿門時,沈書清還叮囑道:“可千萬當心些。”

李玚望了望天。

一塵不染的藍,不見一片雲,心也跟著澄澈明凈。

他扶著門,進了榮安殿。

盛寧帝不知何時醒了,臥在床頭,目若游絲,聚不起神。

他瞥見了李玚進殿,微微起身:“你來了。”

李玚身子本就沒有痊愈,又受了點涼風,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盛寧帝忙道:“外頭的人快把門關上。”

他單腳跪地正要行禮,被盛寧帝叫住:“起來吧,地上涼。”

李玚拍了拍外袍起身,盛寧帝流露出父親的溫柔:“身子看來是沒有大好。身邊人已經跟朕說了,這幾日發生的事。你回宮之事,連朕都不曾知曉,當真是朕快不行了,管不了這宮裏的事了。”

“徐太醫說好生將養著,不會落病根,倒是父皇,兒臣聽聞父皇身子不大見好,很是掛念。”李玚規矩地答。

盛寧帝若有所思,點點頭:“那便要好好聽太醫的,別像朕一樣,身子多年不見好。”

“過來。”盛寧帝招了招手。

李玚行至盛寧帝榻邊坐下,盛寧帝拉住他的手,問道:“手怎生得這麽涼?衣裳也不多穿幾件,哪有半分聽太醫的話的樣子。”

李玚許久未體會過盛寧帝如此真實的關切,心中有點羞澀,甚至有些逃避,手忍不住地往後縮了縮:“兒臣回去就添衣。”

盛寧帝探頭望了望空蕩蕩的房門,幾縷陽光透過門縫鉆了進來,想來天色極好。

“朕老了,躺在這榻上走不動道時才發現,自己身邊沒留住任何一個至親,就連你,朕差點都見不到。回過頭來看看,只有身邊幾個常服侍的念叨著朕,可終究不是一家人。阿潯,你可怨朕?”

李玚沈默地低下頭,轉而撩袍跪下,:“在天下人面前,父皇是君。於我,父皇不僅是君,也是父。”

他頓了頓,啞聲道:“父皇,我已許久未聽您,喚我一聲阿潯。”

盛寧帝楞住,微彎的唇角松了下去,露出君王的冷酷。

李玚擡起頭,直視盛寧帝:“父皇,在您心中,國事先於家事,情愛更是可以只字不提,所以母後病重,您都不曾見到最後一面。我也時常告誡自己,您有您的政事要務,不要奢求在您身上渴求到過多的愛,所以我從來不怨您。您不對任何一個皇子上心,只是偏隅一角偏愛李珩,我不怨懟;您不舍皇位,任黨派爭鬥擇出天下正主,我不怨念。因為我同您一樣,也想守好這個天下。父皇在我去伽蘭關前,讓孫公公將虎符交予我的那刻起,我便知父皇信了我。”

盛寧帝神情變得凝重,聲音有些低落:“這就是你想同朕說的嗎?”

李玚頹然地搖搖頭,低聲說道:“幼時讀書時,先生常教導,父母言,不可逆,父母前,須慎言。可是父皇,至親前若不能講真心話,那我和大殿裏的朝臣,簡直沒有分別。我只想同您說一說箴言,不是為臣,而是為子。”

盛寧帝眼眶濕潤,喉間發癢,猛烈咳嗽起來。他在這個位置上三十餘年,逐漸忘了自己是人夫,是人父,宮裏的人想著法子哄他,大殿之人繞著彎子諫言,他許久未聽到發自肺腑的心裏話,臨死前竟從自己親生兒子的嘴裏聽到。

李玚忙上前,輕拍著盛寧帝的背,關切問道:“父皇可要喚太醫?”

盛寧帝擺了擺手,指著桌案上的茶水:“端一杯給朕便好。”

李玚著急起身,沏了杯溫水給盛寧帝,小心餵盛寧帝喝下,又拿帕巾擦拭了盛寧帝的嘴角。

盛寧帝目露慈光,從枕頭掏出一卷聖旨,笑道:“阿潯,那朕也同你講一講心裏話。”

他攤開聖旨,李玚恭敬地要起身,被盛寧帝拉住手:“朕都說了是心裏話,你坐下聽便是。”

李玚聽話坐下,瞥了一眼聖旨,才反應過來這是一道遺詔。

他雙手止不住顫抖,幾乎顫著嗓音:“父皇……”

盛寧帝沒等他說完,開口道:“阿潯,朕的身體,朕很清楚,朕堅持不了多久了,就這幾天的事了。朕很早之前問阿晗,她不涉黨爭,為何幫你。她說她誰都沒選,其實我和她心裏都清楚,若真要選一個人來繼承皇位,只能是你。”

李玚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盛寧帝慈愛地看向他,輕握住他的手:“阿潯,你慈悲卻不庸善,心狠卻不犯惡,兼具一顆心懷天下的心,朕很放心。這份遺詔你要收好,若朕不在了,一定要守好這個天下。”

李玚鄭重接過,剛想叩謝聖恩,盛寧帝卻突然身子癱軟在床,沈沈地合上眼。

夏日裏的新南風吹動盛寧帝如雪的鬢霜,李玚慌了神,握著盛寧帝的手不停地大喊:“父皇!父皇!”

孫公公聞訊急匆匆跑進殿,身後跟著一群太醫。太醫院主事把了把盛寧帝的脈,無奈嘆氣道:“陛下心中大事已了,散了口氣去了,還望殿下節哀。”

李玚早已急紅了眼,大顆淚珠砸落在地,他聽不見周圍的人哭喊,聽不見他們擁和他為新帝,聽不見他們扯著自己交代事宜。

他只聽得見耳旁刮起寒冽的風,吹痛了他落空的心房。

盛寧三十一年,盛寧帝崩於夏。

都說夏天應是枝葉繁盛,可還是有發黃的落葉被風吹落,在地上打著圈。

李玚的腳邊已積起一堆枯葉。

他已換上麻衣,縞素潔白,不染塵埃。

沈書清邁著極輕的步子走至李玚身邊坐下,縮了縮脖子,沒有出聲。

李玚仰頭望著星空,千萬星河倒映在他眼中:“阿晗,你失去阿爹阿娘的那一夜,在想什麽?”

沈書清撐著頭,靜靜說道:“那時候還小,想不到那麽多,只知道無依無靠,是個沒有家的小孩。”

李玚聽出沈書清想極力逗他開心,說著一些輕松的話逗弄他,能讓他少些悲痛。

“我從前很想要這個位子,可當我真的得到了,我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心,因為它的代價是失去我的父親。”

沈書清聽之一震,怔怔地看向李玚。

李玚望向遠方的門廊,淡淡道:“我一直恪守自己為人臣的本分,卻忘了自己還是人子,到頭來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希冀過父愛。今天父皇同我說了許多家常話,我都記下了。觀之我和他先前的日子,大多都是在商討政事,偶有爭吵,從來沒好好說過話。”

沈書清輕握住他的手腕,有著透骨的涼。

“不怨你的。”

李玚微微搖了搖頭,抹了把臉:“我沒事。只是今日遭此變故,心中悵然罷了。”

“至親離世,心感哀慟,人之常情。”沈書清不想說些場面話,她只想讓李玚知道,有人在陪著他。

李玚釋然地笑了笑,瞥見被風卷起的一堆枯葉,忽的想起伽蘭關的揚揚風沙。

“抱歉,我食言了。”他回頭望向沈書清,目色平靜。

沈書清愕然盯著李玚,但很快反應過來他在檢討何事。

她笑道:“蒼茫山河可是都聽見了你的承諾,你要好好想想該如何彌補。你一醒來就馬不停蹄,忙東忙西,我見你一面都難。”

李玚含笑著低下頭,小聲道:“不如我……”

沈書清打斷了他:“你以一身血肉博弈,值得嗎?”

聞言,李玚的腦袋埋得更深,而後定定擡頭,從容不怕:“你不也正是知道官場兇險,冒著死罪一身男裝拼了進來,你我是一樣的。為了天下,沒有什麽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做。”

沈書清沒想到李玚會用自己來辯,倒顯得他們兩個像一條船上的人。

本來就是。

沈書清偷笑著,被李玚盡收眼底,他問:“笑什麽呢?”

沈書清睨了他一眼,躲開了。

李玚湊近了,頭搭在手上,溫柔地註視著她:“你說,等我回來你有話要跟我說,是什麽話?”

沈書清心下一驚,忙偏過臉去不看李玚,扯道:“你這不是受了傷,我還擔心了好多天,不作數。”

“不論過程,單論結果,是作數的。”李玚抓過她擋住臉的手。

沈書清轉過臉,認真地看著他:“你真想聽?”

李玚點點頭:“或許能讓我開心一點。”

沈書清將整個身子轉過來,抿了抿唇:“那你聽好了。”

李玚笑著望向她。

沈書清抑不住笑意,靠近李玚的臉:“阿潯是個傻子!”

李玚知道她之前想說的不是這個,不過沒關系,換他來說也是一樣的。

他向前挪了挪,雙手包住沈書清的手,目光不移:“我就是傻子,讓你在外面吃了那麽久的苦;我是傻子,傻到你就在我面前我卻認不出你。所以阿晗,你可否願意再牽起我的手,往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沈書清凝住了目光,心如擂鼓般跳動著,被李玚握住的手止不住地發汗,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那就是答應李玚。

她咽了咽嗓子,笑著開口道:“往後餘生,不再孤獨。”

李玚目露欣喜,松快地吐了口氣,扯過她的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雖然今日說這些話不得體面,但起了這個話頭,我便忍不住,還是想對你說。”

“阿晗,你若想繼續做工部侍郎,那你就做工部侍郎,你若想嫁我,待三年孝期後,我來娶你。”

沈書清驚得說出話,害羞地笑了笑:“如果我一直做工部侍郎,那你的後宮怎麽辦?禮部可會放過你?”

李玚撓了撓頭,笑道:“那便讓他們說去。我不管,我只要你一個。”

沈書清松開李玚,雙眸深沈而平靜:“阿潯,有些事,是時候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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