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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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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玦(一)

在家待了三日後,沈書清算了算來回腳程,已離京七八日,她有要職在身,不可久留,騰了空準備向沈從辭行。

她這幾日並未多出走動,一味地待在自己房中,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唯獨那白玉玦,她不忍心再取出,光是想到,便足夠心痛。

沈從見沈書清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端坐著,心中有話卻不知從何談起。從小到大他對這個義女便無女兒心思,只是將她視作自己欠蘇家救命的情分,其餘的心思一概未有。

說到底,自己還是有幾分虧欠的。

他試探地張了張口,終還是裝作無意寒暄道:“妙姝生性頑劣,家裏也總慣著她,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沈書清被沈從突然的問候嚇到,反應過來時,敷衍地笑著:“沒有,西京乃天子腳下,再怎麽鬧,也不至於出事。”

沈從點點頭,應和道:“是我多慮了。這幾日在家中,妙姝也總出去貪玩,小孩子的性子總是改不了。”

“這幾日妙姝常出門嗎?”沈書清胸中漸漸浮起不安之色,覺得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

沈從發覺沈書清有關心之意,急忙接話:“說是和少時玩伴一起,我也沒有攔著。派人跟著去了幾次,確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聽完沈從的一番解釋,沈書清暗暗放心,不能讓沈從瞧出破綻,用場面話搪塞了過去:“妙姝許久沒回來,見見朋友也是情理之中。”

沈從似是還有話要講,囁嚅著嘴,卻尋不到話頭。

“義父要說什麽?”沈書清擡眸,淡淡地問道。

沈從吞咽著口水,躊躇許久,終是開口:“當年承你父親的救命之情,將你收留府中,卻未能好好善待於你,是我的過錯。”

沈書清坦然地拘笑著,心裏跟明鏡似的。沈從是何等勢利之人,看蘇家落魄便棄她於不顧,若非她登門,沈莊之人也定不會來尋她,任她在荒蕪的山野中伶仃飄搖。此時她已是名正言順的正四品工部侍郎,沈從難免會多慮。

若是以前,沈從絕不會主動找她提及此事,今日無端聊以閑話,其中似是含有蹊蹺。

盡管再不願,可沈書清仍然表面客氣道:“義父這是哪裏的話。您已教我一身武功,能讓我在這世上有一立足之地,已是萬幸,應是書清感謝您才對。”

沈從適才松了口氣,笑盈盈道:“你能如此想便好,說到底這麽多年了早已成為家人了,倒也不生分。”

沈書清不理會沈從的假意客套,她總覺得有事發生,想找個借口應付過去盡快脫身:“義父可還有話要說?念及明日便要啟程會西京,想來行李還未收拾齊全,心中總不踏實。”

沈從正欲繼續周旋,身後傳來了沈妙姝輕揚的鬧聲:“阿姐若是要回西京,可千萬不能忘記我。”

沈書清微微一楞,她本不想繼續帶著沈妙姝,她為人嬌縱自傲,又不願意聽取他人之言,甚是容易引出禍端。可她偏偏在沈從和沈書清面前提起,倒是讓沈書清難以拒絕。

沈妙姝依舊拉著沈書清的手不肯松,懇求道:“阿姐,你就讓我去吧。”

沈書清不知如何拒絕,此番她回沈莊一是為了將沈妙姝送回,二是因為郭長規之事實在令她心寒,想遠離西京好好休息。現下自己準備重回朝局,沈妙姝卻變得棘手起來。

見沈書清一副為難狀,沈從亦幫著沈妙姝相勸:“書清,你就讓你妹妹跟著你吧。我若是硬讓她留在家裏,斷斷是留不住的。”

沈從既已發了話,沈書清便沒有由頭再推脫,只好勉強應下。她心底清楚沈妙姝為何要同她一起去西京,左不過為了一場虛如幻沫的泡影。

沈書清別無他法,無奈囑咐道:“自己的東西別收拾落下,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

初陽升空,將晨空暈染成火紅一片,同深秋的楓林連成烈焰般的霞衣,披在剛剛蘇醒的大地身上。

李玚和傅深正在下棋,清居中便有人來報,說是沈書清已給府中去信,不日便會回到西京。

傅深落子的手微微一頓,好奇地打量起李玚,嘴上也沒打算放過他:“某人終於可以吃得下飯了。”

李玚一把抓住傅深捏著棋子的手,略帶殺意地問道:“閣下這是何意?”

“你這幾天不是茶不思飯不想,每天借著公事為由在官署裏轉來轉去,真當別人都看不見?”傅深隨意地將手抽開,打趣著李玚。

李玚瞬間緘默不言,不顧傅深的玩笑逗弄,默默地將手收回。

只是因為他不得不承認,傅深所言不假。

但此時朝局風雲湧動,李瑞一黨在言正嵩的支持下迅速崛起,舊部官員紛紛倒戈,整個局勢對李玚而言,並不明朗。

李瑞對皇位,沒有絲毫松懈之意。李瑞不似李珩般容易看穿,此人城府極深,他送給李玚的難局,讓李玚一時脫不開身。

偶爾閑暇時,李玚總會想起沈書清,想念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就像此刻得知她要回京,李玚的嘴角不經意地揚了起來。

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回了笑容,轉而嚴肅地對傅深言道:“她這時回來,不算良機。她雖離京短短不過幾日,可李瑞一勢的浪頭比李珩還要兇猛,她只怕是會難上一陣。”

傅深的手停了落子之勢,接著李玚的話說:“你同李珩鬥的那段時日,兜兜轉轉也有好幾年了。李瑞有言正嵩這個幫手,趁我們無暇顧及,暗暗收集了自己的勢力,如今全部擺到明面上來叫囂,當真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李玚冷笑了一聲,兀自感嘆:“我的身份,從來不允許我當這個漁翁,就是鷸蚌的命。”

傅深見李玚難得有如此輕松的口氣,詢問道:“你可是有應對的計策了?”

李玚坦然地搖頭,卻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讓人更加好奇他心中的葫蘆:“李瑞雖比李珩更有頭腦,可他卻有一點和李珩極為相似,那就是欲望。”

“被欲望熏了眼,自己就會露出馬腳。雙眼都被蒙住了,還拿什麽尋方向。”傅深長舒一口氣,他有時不得不佩服李玚的耐心和沈穩。

“我們只要等著他出手即可。我在朝堂之中並無大錯,他可沒心力同我纏鬥,不會拿小事究我。他定會設一個大局引我進去,到時尋出他的破綻,李瑞自然竹籃打水一場空。”李玚穩穩落子,破了傅深的局,反而將他的棋子鎖了起來。

李玚笑著說:“承讓。”

傅深直接撂手,覺得無趣,索性端起茶盞閑聊:“多日不見沈大人,別說你了,我都有些想了。”

李玚嫌棄地瞥了傅深一眼,不願多說,此人轉話題的能力真是一絕,還偏偏三句不離沈書清。

“你是覺得下棋輸給了我,特意尋些別的來打趣我的嗎?”李玚也拿起淡青色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傅深憨憨一笑,如實答道:“雖是玩笑,可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李玚隱隱有些不爽,沒好氣地問道:“你想什麽?”

傅深一時沒了話,反應了半天才懂李玚在說什麽,理直氣壯地說:“你看,你這就多想了啊!我和沈大人之間是袍澤之誼,不像你,對人家還有別的心思。”

李玚無奈地嘆著氣,話語中多了幾分輕佻:“沈書清可從來沒說過他要站在我這一邊。再說,退一萬步講,若真是袍澤,也該是我李將軍能說這話,你一大理寺少卿,哪來的袍澤?”

傅深手中的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扔,直直站起:“阿潯,你這個人的嘴和你看人的眼睛一樣毒。是不是任何人在你眼裏,都暴露得體無完膚?”

李玚轉弄杯子的手一頓,沈默了許久,進而緩緩道:“那我怎麽就不看清,她到底是沈書清,還是阿晗。”

輕風拂過窗欞,無瑕的白玉玨攜著藏青色的玉穗子微微晃動,同那晃蕩不停的心,迷茫而不知方向。

傅深久久未明一言,他深知阿晗的死是李玚心中唯一無法化解的一根刺,縱使這麽多年過去了,依然如鯁在喉。

“阿潯,這麽久過去了,你還是在沈書清身上尋找阿晗的影子。”傅深輕拍著李玚瘦削的背脊,帶著些許哀怨。

李玚滾動著喉結,壓抑自己顫抖的聲音,情難自抑:“傅深,我唯能依此過活。父母之愛難以成全,兒女之情更是再無可能,難道連剩下的一點希望也不留給我嗎?”

窗沿懸著風鈴的細線忽然斷在空中,銅制的風鈴清脆一聲掉落在地,發出它最後的哀嚎。

傅深聞聲踏出房門,彎腰將地上的風鈴撿起,重新在窗沿原處繞結掛起,好似無事發生般:“可是阿潯,你我都明白,這樣對沈書清,不公平。”

風鈴叮當作響,在這暗無天光的塵霭中燃起一束亮光,可很快又熄滅了。

李玚擡頭望向搖晃不定的風鈴,艱澀地說道:“待大局定後,我便同她,真的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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