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音淚(二十)

關燈
觀音淚(二十)

沈書清沒有離開大殿,而是候在外頭,等著傅深和李玚。

她也不懂自己為何要等在這兒,可她覺得自己就是應該如此做。

金光徐徐,襯得殿門如鑲金一般。傅深領著李珩,從層層光暈中破環而出。

傅深見到了沈書清,舒然一笑:“可是久等了?”

沈書清溫柔地搖搖頭,輕輕問道:“可是有結果了?”

“流放徐州。郭明來回歸郭家,同郭長規一齊去寧州。”傅深語氣淡漠,似是陳述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沈書清的目光穿過傅深,平靜地註視著李珩傲慢的身姿。李珩應是有所察覺,轉過頭來迎上沈書清探尋的目光。

嘲弄漸漸蓋過他眼中的虛偽浮華,盡管已經脫去一身華服,李珩仍舊自持矜貴。李珩不免薄唇微勾,譏笑諷言:“不必裝模作樣地可憐我,縱使再不堪,我也是當今天下的長子。”

沈書清不惱,心如止水:“你除了這長子身份,可還有其他優越之處?明明都是你行跡惡劣、作惡多端才得以到此時境地,你偏要帶著這身份的高貴來維護著你的自尊。平庸之人才會在意自己最得意之處,可你不要忘了,皇子不止你一人,有能力者比你多上百倍千倍,你一開始便走錯了路,再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盡管字字誅心,李珩仍是不肯放下他的身段,狠言追問:“你所謂的有能力者,難道是我那處心積慮的三弟?他又何嘗不是為了著皇位費盡心機和手段,你又何必偏袒?”

沈書清垂眸低笑,同那梅山上的山間清泉般,淡然自若:“三殿下多年行軍,看過太多生生死死。他可不同於你,三殿下不視錢財如珍寶,人命如薄紙,他想要的,自會以他心中的道謀取。”

李珩無言以對,卻瞧見匿於沈書清身後的李玚,立於明暗交界處,晦暗莫測。他不承認自己的失敗,依舊高傲地望向李玚,撐起籠罩著他尊嚴的一身傲骨,跟著傅深,離開了皇宮。

沈書清不知李玚是否聽及她方才的一番話,只知自己註意到李玚時,平靜的心突然兵荒馬亂。

她眼神慌忙地四處轉悠著,找了個由頭掩飾自己的心虛:“陛下可是找你談了要緊事?”

李玚輕微地點點頭,大方坦白:“是要緊的事。”

沈書清見四下無人,也不好在李玚身邊多留,想著尋個借口脫身。李玚似是看出她的窘迫,溫柔說道:“你有事便先回去吧,可別忘了自己還是工部侍郎,戶部的事也到此結束了。”

“殿下的提醒,微臣記下了。殿下若無事,書清便告辭了。”沈書清借勢辭行,不帶任何猶豫。

凝望著沈書清孑然的背影,李玚適才松了口氣,煩憂之色縈繞在畔,方才大殿中同盛寧帝的談話,字字如長劍出鞘,直逼咽喉。

待李珩隨傅深而出,盛寧帝便讓殿內眾人皆退下,獨留李玚與他父子二人。盛寧帝早已看破這局,不曾苛責於他,只是冷冷地問道:“阿潯,你有楊國公一族的勢力,又有兵權在手,眾人皆認可的出色才華,這位置,是不是本該就是你的?”

李玚參透盛寧帝話中含義,弒父奪位,他做不出,也不屑做。他畫著葫蘆,穩穩答道:“父皇於我,是君,也是父,不論是君還是父,都應當敬重有加。皇兄今日明目張膽地頂撞父皇,阿潯自問,是做不到的,以後也不會。”

盛寧帝的疑慮依舊沒有消散,手肘撐在桌案上,俯身朝前探去:“阿潯,自打你從西北回來,朕從未將你手中的虎符收回。朕瞧著也是時候了,這虎符,朕替你保管一陣。”

虎符移交,乃是大事。李珩臨走前留下的話,敲響了盛寧帝的警鐘。他方才記起自己已是垂垂老矣,而自己的兒子們都盯著自己身後的龍椅,虎視眈眈。

李玚面不改色,他不隱藏自己的野心,也不長揚自己的實力,只是淡淡地回道:“虎符本就是天家所屬,理應交還給父皇。”

盛寧帝許是累了,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起身,依著孫公公的攙扶離去。

李玚便退至殿外,沈書清和李珩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特別是沈書清說的最後一句,如皓淩長空中的箭羽,直直射入他的心。

他欣欣然向往之。

他自明白沈書清同他之間的阻礙,清楚二人間的不可逾越。

沈書清所追求的清白世道,註定於他要走的混滿灰燼血腥的道路不同。他所要的,必是以血肉築起的城墻,而沈書清永遠翻不過這堵墻朝他走來。

他們彼此間都明白對方心中的道義。

他貪圖虛實間的暧昧,沈溺推扯間的歡愉。他只能尋以時機聊以私情,偶爾袒露自己的卑怯,博得那一會兒的滿足。

他有時也覺得自己真是一個混蛋。

可他卻想揣著明白裝糊塗演到底。

他靜靜地目送著沈書清離開,哀嘆而去。

沈書清回到清居,老王正在園子裏澆花。她左顧右盼不見沈妙姝的身影,回頭問著老王:“妙姝呢?”

老王放下水壺,四下張望了一圈,撓著頭說:“可能又去二殿下處了?”

“二殿下?”沈書清近日又是生病又是忙於郭長規之事,根本無暇顧及沈妙姝。她眉頭隱隱蹙起,暗暗感到不妙。

老王似是也覺不妥,好意說道:“近日小姐總外出,我不放心便遣人跟在後頭。待人回來我問了幾句,才知道二小姐是去找了二殿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妙姝不是看不清局勢之人,不然也不敢如此偷偷摸摸,只怕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才出此下策。

沈書清鎖目輕嘆,囑咐老王:“若是妙姝回來了,可要讓她來見我。”

老王沒有多問,定定應下了。

沈書清收拾了一會東西,沈妙姝便雙頰紅撲撲地踏進府門,手中還把玩著小玩意。

聽到外頭動靜,沈書清就放下手頭東西走了出去。

沈妙姝一見到沈書清的身影,手立刻向後縮去。

這些動作,沈書清盡收眼底。可她沒有責備,溫聲詢問:“你可是去了何處?”

沈妙姝支支吾吾,答不出個所以然。她斷定沈書清能如此問,必是知曉了什麽。

沈書清見沈妙姝垂頭不語,兀自說道:“我想我同你說過,二殿下不是善類,讓你少為接觸。”

沈妙姝挺起背,硬氣答道:“我同殿下之間,並沒有你們所談論的覆雜朝事,我們只不過說些瑣事,和你們都無關。”

沈書清簡直是要氣得發瘋,語氣難得重了些:“你既已栽過前人的跟頭,便知曉真心不可隨意托付。你與李瑞不過寥寥幾面之緣,更何況李瑞此人心機深不可測,你又何知他待你幾分真,幾分假?幾句甜言蜜語便拿捏住了你,你已經被騙過一次,為何要重蹈覆轍?”

沈妙姝驕矜的脾氣,哪能受得了沈書清的這番說辭,幹脆轉過身去,固執相言:“你與殿下也不過交談幾次,又怎敢草率判斷殿下為人?我那日見,你同那三殿下,不也是眉來眼去,為何來指責我?”

“沈妙姝,我不是苛責,我是提醒你。”沈書清無轍,怨氣通通咽進肚子裏,神色緩了幾分。況且,她沒想到,沈妙姝會拿李玚來堵她,此人的機靈總是用在這些糊塗事上,倒真叫人心寒。

可沈妙姝的偏激,讓她根本不吃這一套,仍是堅守自話:“二殿下與我之間清清白白,我不過心生傾慕,多走動了一些。你不必管我,名義上的阿姐,我不聽也無妨。”

如同被刀痛剜,委屈頓時爬滿心房。沈書清自是無言,沈妙姝句句踩在她心中最難過之事,滿腹惆悵如何排解。

縱然無情,她還是凜聲言及:“我想你心中分外清楚,二殿下有妻室。”

沈妙姝顫動的眼神黯然失色,沈書清所言,正是她無法跨越的山河。

涼風掠過心原上的荒草,她不止該如何答覆,失去了辯駁的底氣。

沈書清深深吐出一口氣,不再提及此話題,而是漠然地說道:“明日啟程,回雪嶺。”

沈妙姝滿眼吃驚,沈書清的這個決定令她措不及防。她慌忙抓起沈書清的手,著急問道:“是因為我和二殿下嗎?”

沈書清輕輕松開了她的手,仍是冷漠答道:“與此無關,未知此事前,我便有這個決定。”

輕風微起,心底平涼的湖面更是泛起寒冷的漣漪。沈妙姝扭過頭去,瞅見沈書清方才收拾的行禮,明白沈書清並沒有同她開玩笑。

“正好你也歸家,穩穩自己的心性。”沈書清接著說,她深深地看了沈妙姝一會兒,無言回頭。當她正欲離開之際,沈妙姝突然騰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彎眉乞求:“走之前,我能去和他告別嗎?”

沈書清自知攔不住她,只是平靜地保持沈默,將衣袖從她手中扯出。

沈妙姝怔怔地望著沈書清忙碌的背影,心中一橫,還是出了府門。

待沈妙姝離去後,沈書清默默地放下手中整理的衣物,呆滯地坐在原地。若是她也可以任性,也可以義無反顧地跑向心中所愛之人,那麽是不是自己的故事就不會如此潦草,寥寥幾筆便可述完。

世上沒有兩全之法,有得必有失。既已做了選擇,背後的苦,便要自己承受。

她不想讓沈妙姝犯下大錯,不想讓她也變成同自己一樣,索求營生之人,才氣急了些。

她從來不是沈書清。

她一直都是那夜殞命在血泊中的蘇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