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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第九十二章(二更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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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九十二章(二更合一) ◇

◎項鏈◎

臨行的那天, 陸祁突發奇想。

難得來這種地貌奇異,天氣詭異的荒星,現在要走了, 陸祁怎麽想怎麽覺得可惜。於是經歷了一番撒潑打滾和以上行為的反覆, 穿戴整齊了的陸祁強行要求江郁幫他拍在沙塵裏耍酷的照片的願望美美得逞了。

“就拍一張”,江郁記得他是信誓旦旦地這麽說的。

透過對焦玻璃,也被迫穿上了全套沙行服的江郁盯著相機後面的陸祁。

現在——

“對對, 就這個角度!——”

“這種也拍一張!要半身, 半身!拍到我的表了嗎?沒拍到——那來個特寫!”

“得閃!能看到鉆嗎?”

江郁:“......”

看著姿態妖嬈誇張在沙地裏擺姿勢的陸祁, 江郁面無表情地摁下了快門。

“哢嚓”“哢嚓”“哢嚓”......

給陸祁非常不走心地拍完了八百張照片, 江郁非常熟練地劃拉了一下全選, 把照片一鍵給他打包,全部傳送了。

甩了甩摁快門都快發酸的手指, 她扭頭就往防護罩裏走。

語音系統裏還傳來身後陸祁的呼喊:“哎!江郁!這就走了??你怎麽拍得這麽快一點都不認真!!好敷衍!!這麽多張照片一下就拍完了, 我們這麽多年的友誼你都——”

“看看照片。”輕飄飄一聲, 順著風飄了回來。

陸祁低頭, 看了眼自己的光腦剛刷新出來的照片合集,聲音突然變小,

“靠, 你別說......”

“拍得還真不錯。”

“......那當然。”淡定地甩了甩手, 江郁踏進了保護罩內側。

給她媽江女士拍照練出來的手藝......雖然她真誠覺得這是個沒必要的技能。

走過那層透明的遮擋, 呼嘯的風沙倏地停止, 只有幾縷細沙隨著走動, 從她的身上淅瀝瀝滑落下來。

江郁走回地下基地。

等下就要起程,江郁摘下自己的手套和背心, 又很自然而然地走到桌臺前把裝備一拎, 放到桌臺上交給波琳。

厚重的裝備被她輕松地放下, 發出“咣啷”一聲。

波琳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她從江郁走進來的時候開始就從桌臺後面擡眼看著她。

兩人辦完轉接手續。

將自己的身份卡交還給波琳,江郁唇角帶著笑意,還有幾分抱歉,“陸祁那家夥,還在後面,等下還要麻煩你存下他的裝備。”

“沒事。”

透過很厚的鏡片,波琳眼神在她的臉上意外地多停留了好幾秒。

也不知道陸祁在外面幹些什麽。江郁想著。

可能......開始自拍了?

那要的時間可久了。

江郁單手胳膊支在桌臺上,她往門外瞟了兩眼,陸祁一時半會兒他還回不來的樣子。她扭過頭,開始跟波琳閑聊起來。

一番沒什麽重點的東拉西扯,兩人隨意聊了聊近期發生的事情,前天晚上的宴會,之後的開發計劃,過了會兒,看陸祁還沒回來的意思,兩人又聊遠了些。

“哦?你原來是上過戰場的嗎?”

江郁有些訝異地挑了下眉毛。波琳剛剛跟她提到了自己以前的早年生活,敏銳的她抓住了幾個關鍵詞,“三十年前那場星際戰?”

星際廣闊浩瀚,光是這個星系也不僅僅只有他們一個帝國。大大小小的帝國長期摩肩擦踵久了,難免會有些摩擦。

平常的小打小鬧不計其數,要說近期最大的,還是三十年前那場星際戰。

最後,當然,毫無疑問地,是他們帝國贏了。

“對的。”波琳點了下頭。她素著臉,沒有任何的化妝,眼角的細紋毫不掩飾地顯示著她的年齡,“看不出來吧,我本身是個護士。”

這麽細看,江郁才第一次發現,這個長期坐在後勤桌臺後面的女人,有一雙微微衰老,卻聰穎冷靜的眼。

波琳又開口,“就是那場戰爭。那個時候我剛從護士學院畢業,從剛開始打仗就跟著隊伍走了,那是我第一次上戰場,也是最後一次。”她低眼掃了下自己面前的後勤桌臺,“後來......就一直在這裏了。”

江郁靜靜看著她,她皺了皺眉,試圖尋找措辭,“是......戰後創傷嗎?”見波琳回眼看她,江郁馬上雙手豎著舉起在胸前,又解釋道,“當然,我沒窺探的意思!如果這個問題你覺得不舒服或者有被冒犯到,完全可以選擇不說——”

“做後勤,挺好的,也輕松。我很滿意。”波琳倒是不介意,“這對於戰後的我來說,可能是最好的去處了。給陸家做事,勘探隊裏人際關系也輕松簡單,大家都很和睦很像一大家人,很溫暖,沒什麽波折,做後勤也基本一直待在基地裏,沒什麽危險。也正好是我需要的。”

“而且,”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倒是有點認真,“他們給的錢多。”

像是覺得這還不夠,她還又強調了一遍:“真的很多。”

“......”

......不愧是陸家。

對於這個非常明顯的事實,江郁聽完安靜了。

那對,無論是誰來說,可能都是最好的選擇了。

“至於你說,戰後創傷......”

波琳厚玻璃鏡片後面的眼睛閃了一下,靜靜地,她的語氣還是很平緩,

“說是創傷,其實不如說,讓我放棄這種生涯,是因為我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沒預料到會是這樣的話,江郁楞了一下,一句話脫口而出,“節哀......抱歉,我不是故意——”

戰爭對生命永遠是殘酷的,無論是站在誰的角度上來看。

江郁有點後悔提及這個話題。

卻沒想,聽了她的話,波琳搖了搖頭。

她笑了下,有些淡淡的自嘲,“不用安慰我。其實人家說不定都不知道我是誰,名字叫什麽......”

“只是仰慕的人而已,本來也就老遠地看著,也接觸不到,可能覺得一輩子都得這樣了。卻沒想到,最後能近距離接觸他的場景,是在戰後的緊急手術室。看到他遭受的創傷,以及之後被冷漠殘酷對待的無理和不公,突然就一瞬間,失去了動力。”

“我的這雙手,”她微微擡起手正反看了兩眼,“救得了人的皮外傷,治不了人的痛苦。”

“我也救不了戰爭。”波琳說道,“戰爭是造成人痛苦的來源,就算再在所難免,它也是人欲望的道具罷了。”

江郁一時有些沈默,在這種巨大創傷的無奈之後,她覺得任何言語都有些不甚妥當。

“我是個俗人。”波琳倒是看得很開,她聳了下肩,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也是個普通人。”

“我做不到去停止戰爭。我能做的,也只能為了我自己,我逃離戰爭。”

“......抱歉。”

沈默了很久,江郁也只能說出這兩個字。

戰爭和重要的人的失去對一個人的打擊是超乎想象的,她雖然幼年就單親,但畢竟這一切都發生在她開始記事的年紀之前。

對於她的閱歷和經歷來說,戰爭與死亡是一件能夠想象痛苦,卻無法切身體會到並共情的人為災難。

在這種無力面前,她能說的,也就只有“抱歉”兩個字。

“不用擔心。”波琳笑了,厚鏡片後的眼睛彎了一下,她視線偏移了一下,看向江郁身後的大門口。

一邊看著陸祁揉著自己的一頭頭發渾身還在往下散落沙子地走進來,狼狽地很潦草,她一邊繼續道,“這三十年我過得挺平和的。也多虧了陸家。”

頓了下,又補充道,語氣很真誠,“和他們給的真的很多的錢。”

江郁:“......”

好了好了,她知道了。

陸祁走過來到兩人旁邊,他哀嚎著脫下裝備,另一手還在瘋狂撣自己的一頭短發,“我靠,江郁!你猜猜剛剛發生了什麽??”

“我剛走著正好呢,不小心跌了一跤!!草,沙子亂七八糟的全進了老子頭發——”

聽著他的訴苦,江郁表情很淡定。

這不是,陸祁招牌的正常操作麽。

陸祁一邊甩頭發一邊痛苦面具:“最糟糕的還不是這個,是跌的時候我還沒閉嘴,吃了一嘴沙子——”

“......噗嗤。”

“?你剛剛是不是笑了?”陸祁警覺。

“沒有。”

江郁面上沒什麽表情,“你吃沙子這件事情怎麽可能會好笑呢。”

頓了下,她問:“什麽味道的?”

陸祁:“?”

“只是瞎問問。”

不等陸祁反應過來,江郁身子倚靠在桌臺邊上,很淡定地看著陸祁,皺眉還催促他,“別說這個了,你動作怎麽慢慢吞吞的?等下都要走了,就等你一個人拍照了。”

“好好好,行行行。”陸祁聽了話,也加快了點自己手上的動作,一邊將自己的裝備卸的卸,脫的脫,嘴裏小聲哀嚎道,“草,老子現在說話嘴裏還是一股沙子味兒,呸呸呸——”

連“呸”了好幾聲,陸祁也呯呤哐啷地將自己的裝備抱上了桌臺。

“這麽沈,重死了——”陸祁抱怨道。

一轉眼,他就看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江郁側臉嘴角一閃而過的一絲微弱笑意。

笑意!

“我靠!!江郁!!”陸祁一瞬間炸毛了,“你——你還說你沒笑???”

“我可是吃了沙子!!我們這麽多年的兄弟,難道不應該關心關心你兄弟我有沒有摔傷,有沒有出事,說不定沙子還磨破了我口腔或者有毒——”

有毒......噗嗤。

“我沒笑。”

“別騙人了!!”陸祁擼起自己的頭發,尖呼,“你就是笑了!!我剛剛都看見了——”

“我真沒笑。”一本正經。

“你肯定,你絕對——”

“......你看錯了,那是我嘴角抽筋。”

“??”

兩人的日常幼稚小學雞吵鬧之中,坐在桌臺後面的波琳將身份卡已經回收好了,她從抽屜中摸出兩個小匣子,左右各一個放在了桌臺之上兩人的面前。

“給你們一點小紀念品。”推過來,她說。

被臨行小禮物吸引了註意力,陸祁立馬忘光了剛剛吵的“笑還是沒笑”的內容,視線只猶豫了短暫的一秒鐘,就移到了眼前約手掌大小的小匣子上。

“天,你們也太有心了!我們居然有禮物??”陸祁捧起小匣子,就要打開。

“嗯,就是一個很小的紀念品而已,荒星也沒什麽別的東西。”波琳說著,將另一個匣子也放在了臺子上,“差點忘了,這是給沈少爺的,就麻煩你們帶給他了。”

沒等陸祁求救的目光轉來,江郁已經很淡定地將那個新的匣子拿過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我帶給他。”

見她收下,陸祁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

陸祁轉而專註於自己手裏的匣子,啪地一下打開,裏面赫然,是一個袖扣。

“荒星的沙子做的,提煉高溫熔化之後,就是這種特殊的玻璃。”波琳解釋道,“這種玻璃倒也沒什麽特殊的,就是強度比較高,很硬。除此之外也沒什麽特別的,”她笑了,“畢竟就是個小紀念品,不要嫌棄。”

“怎麽會!!”聽了解釋,陸祁明顯是真的很開心,他很是珍重地將匣子收起來放進自己的衣袋內,“現在穿的衣服不對戴不了,我很喜歡,我一定會用上的。”

江郁站在一旁看了他全程的開匣過程,也對自己的匣子有了點好奇。

既然都是紀念品,那,大概率是一樣的——?

這麽想著,江郁也拿過了自己的匣子,單手摁住開關,“啪”地一聲打開了。

本來也期待得到一對玻璃裝飾袖扣,蓋子打開,江郁卻有點楞住了。

白色綢布裏面躺著的,赫然是一條銀鏈子。

銀鏈有些細微的陳舊,在匣內盤旋著的鏈條,末端,栓著一個花型吊墜。

是平整的花朵,透明材質的花瓣小巧重瓣,非常漂亮,一時之間,江郁有點說不出來這花是什麽花,該是她平生沒見過的。

“哦,是......郁李。”

見她盯著吊墜出神,波琳補充道。

不知道為什麽,她厚厚鏡片後的神情稍微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不自然,轉瞬即逝,她平靜道,“一種很稀少的花,只長在帝國角落一個星球上,開花挺難被人見到的。正好想到跟江小姐你的名字挺配的,就做出來了。”

郁李......江郁“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這花的名字倒的確跟她的名字有點聯系。

“多謝。”江郁低下眼,仔細打量了下那吊墜兩眼。

“至於那鏈子,”又是補充,波琳表情有點歉意,“本來用的是條新鏈,但之前材料出了點問題損壞了,就用了這條,希望你別介意。”

“放心,”聽她這麽說,江郁擡起眼,唇角彎起,沖她一笑,“我不介意。”

視線垂下,回到那條鏈子上。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想往這吊鏈上多看兩眼。

“能幫我戴上嗎?”過了會兒,她問道。

這話一出來,她自己都有點驚訝。

一般來說,她還是挺少往身上戴東西的,也可以說,壓根就沒興趣戴。畢竟有重量有繩子,影響活動,也影響動作發揮。

現在她身上有的,也僅僅就只有脖子上沈忱的那一條掛著鑰匙的項鏈而已。

但那個......也姑且,算是實用類型。

心猿意馬拉了回來,江郁將匣子又放回桌臺上,看向臺子後面坐著的波琳。

說實話,她自己還覺得挺奇怪的。

這明明是條除了好看之外一無是處的項鏈,她怎麽突然想要戴上了?

但沒辦法,話都說出口了,再反悔估計就有點難了。

江郁就靜靜看著波琳站起來,拎起匣子內平整放著的吊鏈兩端,她的雙手繞過她的脖子。

可能是扣鏈鎖需要一些精細操作,波琳的手都有些顫抖。

“......好了。”

連續試了幾次,這種老式鎖扣才終於扣上了,收回了手,波琳好像也松了一口氣。

“多謝。”又一次道謝。

江郁低下頭,看著掛在自己鎖骨下方的郁李吊墜,頭一次覺得這種迷你嬌軟小花,她居然意外地不嫌矯情。

“是挺好看的。”一旁的陸祁湊過來,端詳了幾秒,中肯地說了個評價。

“的確。”江郁很讚同。

兩人收下了匣子,都是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跟波琳告別。

沈忱早就去了飛船上等著了,他們只需要過去和他會和就行,之後就可以啟程返航。

目送著二人打鬧推搡的身影走出地下基地的大門。

波琳坐在桌臺後面,神情怔怔的,還是有點,莫名的恍惚。

她摘下自己的眼鏡,放下在一邊。

用手擦過自己的眼睛,她一時說不出來自己是什麽個心情。

視線下移,她拉開自己的抽屜。

抽屜裏面角落裏,放著一個陳舊的簡單小盒子。

盒子很舊了,估摸著有幾十年的歷史。但明顯被主人保護得很好,到現在除了正常綢布的老化,其他都是幹幹凈凈,無論是外部還是內裏,都沒有任何人為磨損。

盒子敞開著,裏面的綢布上有著陷下去的布料痕跡,卻空空蕩蕩。

在這盒子一旁,若是讓陸祁看見,會發現是一對跟他匣子內一模一樣的玻璃袖扣,此時正孤獨地躺在抽屜底板上,像是被人隨意地拿出來丟在了那裏。

就低頭看著,波琳楞楞地盯著那盒子和它空無一物的綢布,沈默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關上了抽屜。

“她的眼睛......長得跟你真像啊。”輕聲地,波琳喃喃道。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5-30 10:47:12~2022-06-01 09:45: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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