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為難

關燈
第41章 為難

記著禮生授禮時教過一遍的路線, 啞郎低著頭走在街側。

夫侍是不能走在道路正中的,如若不想母家被人指點恥笑,夫侍同樣不能因為妻家未來迎接而四處張望——盡管青州城民風剽悍拘束不多, 但平頭百姓與達官顯貴間顯然隔著一條名為“禮數”的鴻溝。

規矩,規矩, 規矩。

啞郎漸漸走入鬧市, 偏紅色的衣裳叫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即將過門的郎君。然而, 和他曾經遇到的譏嘲不同, 眾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大多是善意的, 偶有輕快的口哨引來笑聲,也有被奶娘抱著的女童伸出系著福穗的手, 遞給他一顆晶瑩剔透的糖葫蘆。

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 啞郎垂著眼一時楞住,甜絲絲的滋味卻已經叫小童餵到嘴裏。

禮生講得明白,夫侍入府的時辰是有定數的。雖說將軍府裏現下就他一個,略晚些也沒有正夫挑刺,然而授禮那日, 抽出保養得油光發亮的戒方,板著臉的禮生憑空甩出一道帶著震懾意味的響聲:“想讓府裏破了規矩,寧郎君,你還不夠格。”

授禮的後半段,啞郎和禮生是單獨留在廂房裏說話的, 鄒黎不在邊上看著, 那戒方差點順勢掃傷寧音的臉。盡管戒尺在最後關頭險險停住、並沒有真的落到啞郎身上, 可寧音已經明白,偌大的將軍府裏,有的是人不歡迎他。

譬如這個名叫馬湎的節烈義夫。

可冰糖葫蘆真的很甜。

山楂去核後填上棗泥, 輕薄酥脆的糖衣把它裹得透亮,又在外圈滾了層炸得噴香的芝麻。這是啞郎所熟悉的、在市井中叫賣的東西,它登不上禮生口中的大雅之堂也不配去登,但這酸甜的滋味確然為他串起過對日子的期盼。

卯時三刻,啞郎在將軍府門前停下腳步。長了這麽大,他也只是在旁人嘴裏聽說過將軍巷如何如何、賀蘭府又如何如何。直到今天才頭一遭走近這裏,啞郎忍不住看了看府門階下精雕細刻的石鼓。

刻在鼓身上的動物一個個活靈活現,纏頭錯尾構成寓意吉利的祝禱,倘若手邊有剪刀和花紙,啞郎花上一個時辰就能刻出呼應的彩勝。只是眼下沒有多餘的時間給他,收回目光,沿著左側走上石階,他擡手叩響邊角的小門。

將軍府的大門共分四扇,兩扇居於正中,兩扇窄窄地擠在旁邊,只夠一個人勉強進出。禮生沒告訴他要從哪裏進才合規矩,想著正門不會為夫侍打開,女右男左,啞郎叩了叩左側的耳門。

果然,馬義夫正站在門後等他。

“到的倒是不晚。”馬湎露出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情:“穿的衣衫也合制。這一身顏色雖說花哨,可你今日被納為大將軍的夫侍,也該弄出個喜慶的模樣來。”

不錯,馬義夫繞著啞郎走了一圈,性格溫順、知禮守禮,確實是個做人側室的好料子。

只是這張臉麽,馬義夫的嘴角掉了下去,若是不能先給他立足規矩,難保寧夫侍以後不會仗著一副好容貌作嬌。

更不用說他還是個寒門出身,驟然進了富貴地,或許開頭能按捺住幾天,但日子一久,倘若沒人約束,那可說不準要折騰出什麽樣的禍事。

還是要罰,馬義夫心道,這可不是他以權謀私隨心所欲,要怪就怪你寧音身後沒家底,天生的人人可欺。

“寧夫侍莫要嫌我苛刻。”假惺惺地講句客套話,禮生想要挑刺那簡直易如反掌:“只是大將軍治軍治府都一樣嚴明,還望寧夫侍體諒。”

噔。啞郎心下一緊。

馬義夫三言兩語便把啞郎架了起來:“夫侍既是最先得了大人青眼的郎君,自當禮儀德行兼備,這樣才好給後來人打出個榜樣。”

“既然要做個好範例,義夫我便不得不死板一些。”

撫過戒尺,禮生突然喝道:“寧氏!你可知錯?!”

對方有備而來,又打定主意要為難他;啞郎舉目無親,想要爭辯還口不能言。哪裏還能不明白禮生的算盤,知道躲閃無用,啞郎順從地跪在一邊。

“算你恭順,”馬義夫趾高氣揚,“未免你覺得我不講道理,寧氏,我便好好與你講一講理由。”

“其一,”禮生冷哼,“寧音,誰許你從將軍府正門入的?”

這便是禮生刻意留下的詭計了。

將軍府共有三道門,一扇是寧音方才見到的大門,兩扇供仆役出行的角門。去鄒宅授禮時他故意不講這其中分別,只是細細說了走到將軍府的路線,馬義夫一早便設想好,等寧音來了,他必然要恫嚇這啞巴郎君一個記憶尤深的下馬威。

“你難道沒看見?”禮數在他,馬義夫步步緊逼,“將軍府形制特殊,我也專門與你講過,見到那刻有瑞獸紋樣的瓦當,就到了將軍府的範圍了!”

閉口不提自己是怎麽威懾啞郎、叫他不許輕易擡頭的,馬義夫窮追不舍:“況且角門就在你轉過巷角、走到正門之前!”

禮生端得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統共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寧夫侍,怎麽你的眼睛就只能瞧見精雕細刻的正門不成?”

賀蘭姝昨夜宿在大營,篤定大將軍不會為了區區啞巴趁早趕回,馬義夫羞辱起啞郎來毫不留情。

“罷了,誰叫您也算半個主子呢——”

聽到府中仆俾的活動聲漸漸變多,也怕有閑言碎語傳進賀蘭姝耳中,拖長腔調,馬義夫又裝得一派通情達理:“今天好歹算個正日子,快起來吧寧夫侍,誰叫您就是天生的好命呢?左右成了主子,犯了錯也自有底下的小廝去受。”

啞郎安靜地起身。

浸了一晚上的霜露,將軍府規規整整的石磚地冰冷刺骨。

算計著既能打了啞郎臉面、又不至於留下痕跡惹得大將軍來問,暗自舒心,馬義夫領著啞郎往他的院子走:“夫侍可記好了,您的院子在西邊。”

“就是挨著角門的玉笛院,”馬義夫佯作關懷,“日後有什麽想讓小廝采買的,直接從角門進出,速度可快。”

穿過幾道拱門,在眾人前做得無可挑剔,馬義夫向啞郎介紹著玉笛院的擺設:“這邊是廂房,那邊是……竹音?”

恍若聽到娘親叫他音兒,啞郎下意識擡頭。

“寧夫侍,”把啞郎的反應盡收眼中,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馬義夫相當享受給寧音添堵的感覺,“這就是管事給您挑的小廝了。”

禮生轉身招手:“來,竹音,過來見見你主子的臉。”

“是,”那小廝脆生生見禮,“寧夫侍早。”

“寧夫侍初來乍到,萬事不熟。”不肯放棄在主仆二人中間點火的大好機會,馬義夫揣起袖籠。

“竹音,你在府中伺候了五六年,大將軍往日裏也是誇過你麻利能幹的,既然如此,分撥到玉笛院以後,你凡事可都要幫寧夫侍考慮到才行。”

小廝應道: “勞煩義夫教導,竹音曉得。”

嗯了一聲,馬義夫又往啞郎那裏瞟去一眼:“對了,寧夫侍方才走錯了入府的角門,念在這是第一次,竹音,午時前記得替你主子領罰。”

·

“寧夫侍安。”

臨近中午,日頭亮堂堂地照耀起來了。帶著背上的傷回到玉笛院,不情不願給啞郎行禮,領罰之後的竹音聲氣極差。

什麽東西,竹音滿肚子憤懣,果真是個眼皮子淺的小家貨!剛來第一日就犯了錯連累自己,馬義夫倒是打了招呼,說讓人下手輕點,可再輕那也是結結實實的十下藤條啊!

而且對方怎麽還不叫他起身?背上火辣辣地疼,竹音忿忿想到,莫不是真當自己山雞變鳳凰,剛入府一個上午就原形畢露磋磨起底下人了?

啊,倏而想起一事,竹音差點笑出聲來。他忘了,這個寧夫侍是個啞巴,就算對方想,也照舊三棍子激不出一句話來。

人瞧著也沒什麽主子的厲害脾氣,若是他被仆俾拿捏了也不會主動去找大將軍告……轉了轉眼睛,存了試探啞郎底線的心思,竹音直直扶著腰桿起身。

喲,這新主子知道自己不能說話,還主動走過來要扶他?

真是鄉下人不分尊卑。

虧他聽說玉笛院要進新夫侍以後擔心得翻來覆去,可啞郎如此軟弱可欺,竹音的膽子便像吹了氣似的一下子膨脹起來。

原本以為要伺候一個公老虎成日挨罵挨打,沒想到——就這?

他就是欺到這對方頭上,竹音洋洋自得,恐怕寧音一介貧寒啞巴,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忍進肚子不說話。

哈,竹音洩出輕笑:“寧夫侍呢,是貴人。”自恃是將軍府上有資歷的忠仆,竹音抖起款來毫不含糊:“而貴人的運道,可不就是要比我們這些粗使的奴俾要好。”

“只是夫侍您得知道,”竹音叉起手來上下掃視寧音,“就算您比奴俾尊貴,也能被人尊稱一聲主子,但這賀蘭府裏,唯一能決定旁人生死去留的,只有大將軍。”

比起神情拘謹的啞郎,這家俾反而跋扈得像是教訓下人的夫侍:“咱們將軍府的家規,寧夫侍或許聽說過,又或許沒聽過。”

“奴俾不妨與寧夫侍透個底,府上七十六條規矩,馬義夫會親自教您。”

“但這有形的條誡好學,無形的底線卻實打實地難探。”

“您是竹音的主子,竹音自當盡心告訴您,這將軍府裏,究竟還有多少,唯有府中人氏才能得知的規矩。”

嘚瑟完一圈,如願看到啞郎謹小慎微的臉,自覺心氣大順,竹音挨個介紹起屋裏的擺設:“所有的坐具,大將軍不在,您放松一點倒也無妨。可大將軍若是回了,夫侍,沒有大人的允許您不能坐,有了大人的允許您也只能坐這麽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