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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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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令儀

去茶館的路上, 把小昭落在身後,鄒黎幾乎把雅間裏可能發生的場景和寧音模擬了個遍。

“你一進去,”鄒黎活像個準備帶孩子串親戚的媽, “別的都不管,上去先行個禮。”

——等下進屋一定要知道叫人啊, 鄒媽數年前也是如此對鄒黎耳提面命, 知道輩分的直接叫, 不清楚的就悄悄問大人, 總之萬萬不能在別人家裏當個沒眼色的悶葫蘆。

“行完禮你就挑個角落坐, ”鄒黎把大致的落座順序同寧音講了講,“理論上你和何小娘子是這次相親的主角, 但是, 咳,由於一些我們都懂的情況,所以你往邊上挪挪也是沒問題的。”

——拜完年你不想說話就算了,鄒媽和鄒黎在進門前最後一次約法三章,和別的小娃上桌子找個地方等開飯就行。記住要等到人都坐齊了再動筷子, 平時也沒把你餓著,這種時候絕對不許餓死鬼托生讓人看了笑話。

“何小娘子也就是與我略坐一會兒,”鄒黎扇開飄到嘴邊的貓毛,“人家也有事要忙,估計連一壺茶都喝不完就走了。再說小昭也來陪著你, 你用不著太擔心別的。”

該記的都記住了吧?

雙手放在雅間的門板上, 鄒黎給寧音遞了個“放寬心”的眼神。

一切盡在掌握, 安撫好寧音,鄒黎邊推門邊自信點頭,不就是一場被迫社交嗎?都是小意思。

都——是——小——意——思——

“?!!!”

看清屋裏坐的人, 鄒黎驚訝的調調甚至不能被2023的體重壓住:“賀蘭大將軍???”

她怎麽也在這兒,像是在海灘上好好走著卻忽然被億萬年前的單細胞化石割了腳,又像是進了澡堂子正準備大搓特搓卻發現隔壁花灑下面竟是白花花的班主任,鄒黎的腦子一瞬間關機又重啟。

不對,不是,不該,思路亂碼,鄒黎的語言系統短暫地失去功能。

那啥,和她約見在茗字號雅間的何小娘子呢?

瞪著巡航燈塔一樣的眼神四處搜索,鄒黎在瞄到一個氣若游絲但強撐笑臉的人形時險些不敢與其相認。

嗯?嗯嗯??

有沒有搞錯,何小娘子怎麽坐在鄒黎預備留給寧音的角落裏頭?怎麽賀蘭姝當仁不讓占了何小娘子原本該在的位置?

扭頭看一眼楞在門口不知道該進不該進的寧音,鄒黎排練了好幾遍的開場白就這麽水靈靈地卡在了嗓子裏。

不是,瞧著眼前的人,鄒黎的腦子極速運轉:賀蘭姝,何姝,何姝,賀蘭姝……怎麽,你們居然來真的啊?

“別站著了,都坐。”

一片寂靜之中,還是賀蘭姝率先打破凝固的氣氛:“鄒娘子,既然有緣至此,不妨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一枚眼熟的紅木牌啪地放到桌上,不等鄒黎看清上面的字,仿佛想起了什麽悲慘往事,角落裏的何小娘子,不,賀蘭小娘子條件反射般打了個激靈。

“在下何姝。”賀蘭姝面色淡淡,一開口卻是讓人笑不出來的冷笑話:“今年二十又九,托小妹的福,煩請鄒冰人替我尋覓佳偶。”

·

無語,非常之無語,大大地無語!

茶館會晤已是幾天前的事,鄒黎每每想起卻仍然忍不住嘿然拍大腿。

這算怎麽個事情嘛!鄒黎帶著一袖子曬好的肉幹出門找千雪萬柳上工,賀蘭小娘子未免也太不地道,這和臨近過年去澆對家公司的發財樹有什麽區別?甚至還不如趁著天黑去拉對方電閘痛快。

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

鄒黎憤憤不平啃一口肉幹,剛開張不久,僅僅第二樁業務就讓她碰上這種事,以後這冰人館還開不開啦?

可算是她手底下還有兩個喜女能幫得上忙,以後幹脆就一人去姻緣觀挑木牌,一人去左鄰右舍打探其真實情況,一人確認無誤後再開始牽紅線對對碰。

要她看,寧音這兩天也別往外出了,去個何小娘子來個賀蘭大將軍,萬一又在賣繡品時惹來什麽桃花債,那可好,直接1v3萬人迷劇情走起——嘖,這麽大膽的設定,綠江能同意能過審麽!

見縫插針咬掉幾縷肉絲當零嘴,2023一本正經跟著鄒黎噫籲嚱:“就是,能過審喵!”

可是打棗吃正巧趕出一批彩帕要送去繡行寄賣,獅子貓虛空踩奶,如果他趕巧在繡行遇見賀蘭姝的話……

隨這群小年輕的便吧,磨磨犬牙,鄒黎毫無戒備吃下2023的貓剩。

至少賀蘭姝到目前為止還肯講理,而她說媒牽線不過是要求一個“互相看對眼”的原則。要是兩人兜兜轉轉最後成了也算好事,成不了那也就只好隨緣。反正她的職業屬性是媒人,再給人當媽操心換來茶館宕機一幕是萬萬不能夠。

·

哐哐哐——

哐哐——

哐哐哐哐——

啞郎剛送完了繡品回家,便聽見有人在鄒宅外外重重敲門。

“誰啊?”小昭正挽著袖子給大翁裏灌水:“打仗一樣連口氣都不喘,誰家好人這麽叫門啊?”

難道是送菜的小販今日叫了親戚來幫忙?那也太毛手毛腳了一點。

“啞巴!”比了比濕淋淋的水瓢,小昭示意自己騰不出手來:“你去把門開開。”

點點頭,啞郎才放下繡筐便去應門。

然而,小昭和啞郎誰也沒有想到,木閂剛剛取下,宅門便被人大力撞開。

門扇打到墻上砰然作響,不等看清來人,啞郎的眼睛先被突然射入的亮光刺得一閉。

也許是系統良心發現,鄒黎當做新手禮包收下的這間宅子朝向極好。只是對門的商鋪為了引人註意特意在屋檐上鋪了亮瓦,是以出門時稍不留神就會被晃上一道——

不過這次的刺眼卻並非是對門的商戶所致。

十五六個配著腰刀的家仆烏烏泱泱沖進宅院,繞著啞郎裏三層外三層圍成死圈,一句解釋也不曾有,這些人二話不說先把屋裏的東西打砸一番。

這是在幹什麽?!!

眼看正屋裏擺了瓷瓶果盤的八仙桌被人扯了桌布踹倒在地,大門的門閂砸到圓凳上又淩空飛起,啞郎險險躲開便看到屏風一側撕開幾道顯眼紋路。

“呵,什麽寒酸東西。窗格也給我砸掉。”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轟然巨響中阻攔不及,啞郎剛一回頭就對上這輕飄飄語調的主人。

啞郎還是第一次見到放肆得如此光明正大的郎君。

頭束白玉發冠,身著軟綢錦衣,連他隨手摘了丟給仆侍的笠帽上都墜了十餘顆圓滾滾的藥色琉璃珠。

在宅院中慢悠悠掃了一圈,走回啞郎面前,來人終於舍得擡起眼皮:“你就是那個賣了一兩……還是幾兩銀子的啞巴?”

像是有極其尖銳的東西擦過鼓膜,最不願意提起的傷疤被人驟然揭穿,啞郎的耳中嗡然一聲。

而這彩衣著錦的郎君也並不是真心要聽他的回答。

“你知道我是誰嗎?”

掃開衣袂坐下,這郎君口中的謙詞離著本意有八百餘裏:“在下姓方,青州刺史方氏的方。”

被對方自在如出入家中的架勢震住,啞郎茫然不知所措。

相比賀蘭大將軍全城皆知的美名,青州城內的文官倒是被襯得沒有多少存在感。更別提平頭百姓中又有幾人分得清那些林林總總正正副副高高低低的官名。

但啞郎在處斬奸細的告示上見過“刺史”這個稱謂。

跟隨在“大將軍賀蘭姝”和“州牧沈可均”之後,啞郎就是再不了解官階也能猜出,“刺史方聞章”決計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這是在裝什麽可憐?!

看著啞郎楞住的樣子,方令儀擰起眉毛。得虧這是個啞巴,要是能說話現在還不唱念做打演起委屈了!

瞧他那副上不了臺面的哀哀戚戚小家子氣,方令儀以手掩鼻,也不知道大將軍到底看上他什麽。

方令儀的蠻橫並不是毫無根據。

母親是行監察之權、可與皇帝密本上奏的州部刺史,方令儀自打記事起便聽爹爹念叨,借著方氏的名頭,一定要想個辦法讓他嫁與賀蘭大將軍。

盡管娘親偶然聽到一次後大發雷霆,方令儀斂起目光,可爹爹也只是明面上不再提及——

他暗地裏照舊在聯系母家,想著各色辦法,說是無論如何都要把幼子擡過將軍府的正門。

正夫意欲如此,方聞章忙著官場諸事的時候,那些後宅仆俾便常常湊到小公子身邊逢迎討好。

是以,即使方令儀差點被打包扔回老家嫁人,全靠正夫使遍手段才讓他回來,方令儀也仍然不信母親會不喜歡一個嫁入將軍府的兒子。

不過是時機未到,方令儀如此告訴自己。

但幾天前,爹爹的臉色卻忽然難看了起來。

只因外頭傳言紛紛:“大將軍欲納一草民男子在側。”

·

新釀好的紅豆圓子已經熱了又熱,方府的下人們眼觀鼻鼻觀心,被刺史正夫視作心肝寶貝的幼子卻還是沒有回府。

“相人。”繞過描繪著歲寒三友的雕漆八扇屏風,壓低腔調,仆俾的勸說聲在主屋中若有似無。

“小公子年輕貪玩,走在街上興許被什麽有趣東西絆住腳步也未可知。這原本也不打緊,只是城中尚有賊人餘黨藏匿,萬一磕著碰著,相人您又要心疼了不是……”

“不若奴俾去接小公子回府?”

冉冉漫起白煙,全然不管屋中各人心思如何揣測,薰爐頂上的瑞獸照舊乘著香氣騰雲駕霧。

靜默片刻,屏風後傳來一聲嘲弄。

“怕我擔心,所以要接小公子回府?”正夫閑閑撥開手邊的針織毛線:“我看是你們擔心方大人知曉,唯恐落個規勸不力的罪名,再平白為自己招來一頓板子罷?”

方聞章會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嗎?正夫端起茶杯,只怕她心裏早忘了儀兒這個孩子。

“相人說笑,”仆俾硬著頭皮說到,“大人怎麽會不在意您和小公子?”

把家中夫侍的多少看作一種身份的象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做派在桓燕並不流行。

普通商賈尚要在積累起家業後吹吹打打地納幾個新人以示財力,更不用說那些通過科舉而躋身朝堂的佼佼者。十年寒窗苦讀,她們為的可不只是聖賢書裏那一句“兼濟天下”。

九品芝麻官尚敢養起四五位夫侍,皇親顯貴的後宅自然更是姹紫嫣紅。

被當今皇帝親口認證過的“質性高潔而不囿外物”,方聞章身居刺史高位卻只納了一正二側三位夫郎,這樣清凈的後宅,可不知在外面羨慕壞了多少人。

“既然如此,”正夫面色不虞,“倒顯得是我不懂事了。也對,大人一有空閑便耗在清霜院裏,有夫有女其樂融融,哪裏還分得出閑心來管儀兒的婚嫁。”

低頭避開正夫的目光,仆從們喏喏而不敢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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