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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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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記憶

秋日的夜晚早沒了夏日的和煦, 一陣陣風吹過來,叫人冷得直縮脖子。

兩人步履飛快往皇城城門趕去,看模樣便是有著十萬火急的事。

剛踏出城門, 李承鈺便看見馮安和他派出去盯著儀君的仆從在門外一個接一個地轉圈圈, 一看便知是遇上了塌天大事。

一看見李承鈺出來, 馮安連一旁的傅允都沒顧上,立即就哭喪著臉撲到跟前道:“世子不好了, 儀君小姐出事了!”

面色才松動些的傅允立即又沈下了臉,李承鈺同樣臉色不好。

兩匹駿馬飛馳在朱雀大街上, 馬上的兩人耳邊都回蕩著先前馮安急切的話語。

“午後儀君小姐的車駕出了意外,不僅是車輪被人做了手腳, 竟還有人朝路上撒鐵釘,拉車的馬兒受驚,車子翻了個底朝天, 儀君小姐也不省人事了!”

李承鈺心中氣憤不已,他只是離開了那麽一會, 便出現這樣的事, 早知先將人帶回來再找傅公討說法了。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懊惱也沒用, 李承鈺只想著快些找到儀君, 將人帶回去好好醫治。

馮安說車身碎裂開後人就被那個少年送到醫館去了,妥帖倒是妥帖, 但小小醫館怎能與禦醫相比?

顯然,傅允也考慮到了這一點,讓仆從拿著他的魚符去務本坊悄悄請上官家的大夫了。

這樣也不必驚動宮中,醫術也能得到保證了。

眼下是要去將人帶回來,聽說人就已經從醫館出來了, 還昏睡著,被帶到了一個叫做長福的小客棧裏,二人打聽好了方位,策馬而去。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李承鈺的頸側發冷,但他壓根註意不到,耳畔還回想著方才一番拉扯過後,傅公娓娓道來的話。

長嘆聲中透著疲憊與釋懷。

“是某鉆牛角尖了,告訴世子也無妨,都隨世子裁奪,只願世子聽完後能全一全小女的顏面,莫要四散就好。”

“儀君每次上路,每隔時日便會寄回一封信,既是為了將沿途的瑣事說與某聽,也是為了報平安。”

“後來第二封信沒有按時到達,某也以為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畢竟這事以前也不是沒有,但後來,一連七八日都沒有等來信件,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說到這,清瘦的男人話語聲有些低迷,讓聽著話的李承鈺有些心驚肉跳。

“然後呢?”

李承鈺當時問得急切,心裏陣陣打鼓。

“估摸著那時儀君應該到了江州地界,畢竟年年都是這個路線,某遣人追了上去,最後在江州的一處野山上發現了些端倪。”

“那裏還留著碎得七零八落的馬車殘片,周遭的亂石上隱隱有幹涸的血跡,懸崖邊上甚至還掛著香雲紗的碎片,那是儀君平日最愛穿的衣料了。”

“但那裏一具屍身都沒有,想來都是被丟在了懸崖下那條湍急的河流中,被沖走了。”

“我不信我的女兒就那麽死了,我一直懷抱希望在尋覓,可到如今還是一無所獲。”

李承鈺猶記得傅公說最後一句話時的痛心疾首,如風中殘葉。

“傅公勿憂,現在儀君還活著,一切都好。”

只這一句,如春風化雨,掃去了秋日的蕭瑟。

……

雲桑這一次的夢境尤為冗長,但清晰而明確,再沒有什麽含糊遮掩了。

她是個生在長安,長在長安的姑娘。

娘親在生她時血崩而亡,她被爹爹撫養長大,呵護備至。

她有一個妹妹,是二叔家的,與她從小一起長大,關系不錯。

五歲時,她被選為熙寧公主伴讀,進宮與諸多皇親國戚一起讀書,舉目四望皆是皇子龍孫,擡頭低頭盡是勳貴子弟。

那時爹爹不放心自己,每每上下學都要接送自己,盡管政務再多。

爹爹雖不是個奢靡享樂的官員,但給她的都是最好的,吃穿所用皆是最好,從不會因為自己習性簡樸便讓她落在長安其他官家千金後面。

長安貴女皆要學習琴棋書畫,插花、焚香、點茶這等上流風雅之事,爹爹也沒有要求過,只在讀書上會時不時教導,因為爹爹說讀書不是男子獨有的,只是眼下的世道女子讀了書也沒法像男子一樣考取功名,為官治世,但書可明理明智,使人明徹通達。

縱然爹爹由著她性子,她也不會因為自己讓爹爹丟了顏面。

身處這樣的圈子,時常避免不了這些風雅技藝,若什麽都不會,只當個躺平的鹹魚,是會讓爹爹被人說嘴,笑話爹爹養出了一個小草包的。

爹爹何其出眾的才子,為官上又是讚譽無數,她怎麽能扯爹爹的後腿呢。

因而,除了讀書上用心外,她在其他方面也沒少下功夫,都做得不錯。

時長安人喜奏琵琶,她卻興致缺缺,由著喜好選了月琴,倒也學得有模有樣。

隨著長大,她初綻芳華,引得長安無數勳貴人家前來說媒提親。

彼時她才十四歲,爹爹一直以閨女還小,晚幾年再說親,其實她知道,爹爹只是沒瞧上那些個人家的兒郎,覺得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都不配她罷了。

但很快,爹爹便等來了一個他覺得好的兒郎,那人她也認得,正是同她一道在皇宮讀書的一位皇孫,英王家的世子,李承鈺。

爹爹對他讚不絕口,她也覺得對方看起來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兒郎,既然爹爹如此看好他,那她自然也是沒有什麽不願的,沒有絲毫猶豫就點頭。

從那以後,她便有了一個未婚夫,一個滿長安都讚譽的如玉郎君。

再然後,十七歲初春,她照例去蜀地替亡母祭祀外祖,行至走過多次的山嶺,遇到了一夥山匪。

說是山匪,但雲桑知道他們壓根不是,他們不圖錢財,只是單純來刺殺她的。

對方為殺她下了血本,傅家護衛終究不敵,她趁亂被逼下了懸崖,落入懸崖前,她拼命扯下了為首之人的面巾,想著到了地府也要知道是什麽人要害她性命。

結果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是二嬸那個看起來同樣憨厚的弟弟,蔣琥。

再然後,她的世界便陷入一片寂靜與黑暗。

再次睜開眼,茫然無措的她遇上了江見,那個如山間野草般無拘的少年。

她想起來了,她是傅儀君,是英王世子李承鈺的未婚妻。

但同時,她也是雲桑,是與江見許諾過終身的娘子。

……

傅允和李承鈺披著夜色匆匆趕到了那個叫做長福的小客棧,神色嚴肅又激動。

這個時辰,各家店鋪都打烊了,這間小客棧也是如此,兩扇門閉得緊緊的。

但這並不能阻攔傅允兩人,也不猶豫,邁步過去就敲門,動作雖不粗蠻,但頻率足夠焦灼。

“開門!”

吹了一路的風,加上心裏火氣旺,傅允嗓音有些發啞。

“來了~”

連著敲了好一陣,裏面傳來了刻意壓低的應聲,想必是怕吵著客棧裏已經歇息的客人。

“對不住,本舍今日已經客滿了,麻煩客人還是換一家客舍投宿吧。”

門剛開了個縫隙,就是小夥計賠著笑的話語,畢竟房間滿了,這錢他們想賺也賺不到了。

背著光,夥計沒看清來人的面容,也沒看清來人身上三品眾臣才有資格所服的紫袍。

傅允剛得知女兒的消息,哪裏有空閑回去換衣裳,飛一般就過來了,只希望世子說的都是真的,他要立刻帶囡囡回去。

“某不住宿,只找人,十分要緊,還望店家行個方便。”

就算是十萬火急,傅允仍舊沒有毫無禮數地強闖進去,而是溫和地詢問。

就連身後跟著一道來的李承鈺都差點沒忍住直接踏進去,一看傅公如此端肅,也只好耐心立著。

小夥計對這話有些為難,這大夜裏的,找人這事若動靜大些,不知要驚動多少客人。

況且被找的客人與眼前人什麽關系都尚未搞清,若是一樁麻煩事可就糟了。

小夥計打起精神,將手裏的燭臺往前端了端,剛想再推拒一番讓明日白天過來,倏然間看清了眼前人周身的打扮。

印著雀銜瑞草的錦緞紫袍,腰間金玉革帶中別著一只象牙笏,腳蹬烏皮六合靴,雖沒瞧見該有的金魚袋,但這樣的裝束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長安這地界,如果有人不知死活地冒充三品大員,那只能說他活膩歪了。

剛要說出口的話噎在了嗓子眼裏,裹著寒氣的秋夜中,小夥計額上凝了一層薄汗,也沒空擦,整個人都局促了起來。

“還請上官進屋稍待,我去將我們東家請出來。”

今日很巧,東家恰巧睡在後院,小夥計一下便有了主心骨,將房門打開,讓貴客進門。

緊接著小夥計就看到後面還有一人,是個年輕的公子,一瞧眉眼,頓時將人認出來了。

他雖是一介庶民,但也是在長安生長了十多年的光景,總有能瞧見權貴的時候。

這位英王世子,便是他曾經於長街上見過的,眉眼俊俏,通身都散發著矜貴。

“快去。”

不等他發楞,就聽那位上官發了話,小夥計急忙去後院叫人了。

兩人耐心地等著,畢竟客棧再小也有幾十間房,若是沒有指引,他們一時間也不知人在哪,總不能一間間去翻找。

不一會,長福客棧的東家草草披著衣裳就來了,遠遠瞧見兩位貴客就開始作揖,神色驚惶開口:“不知上官入夜前來所為何事?”

胡掌櫃只聽了一耳朵是來找人的,其餘一概不知。

傅允又將話重覆了一邊,還補充了一番女兒的外貌,這讓胡掌櫃立即就知道是誰了。

“可是今日午後受了傷的那位姑娘?”

“正是,可否告知她人在哪一間?”

胡掌櫃來不及思索什麽,只帶著些猶豫回話道:“這是客人的隱私,小人本不應告知的,不知上官所為何事?”

看出了東家的擔憂,傅允聲音沈穩有力,多年為官的氣場也讓人不自覺聽從。

“掌櫃放心,不是來尋麻煩的,也不會驚擾你家客人,某與那客人認識,還請行個方便!”

因為急切,傅允不自覺加重了語氣,胡掌櫃聽了也不敢再猶豫,咬了咬牙道:“請跟小人來。”

既然上官都這樣說了,他再攔著豈不是故意作對,胡掌櫃是個俗人,自是不敢跟人家犟的。

一路領著人上樓,來到了那對小夫妻的門前,胡掌櫃不遠不近地候著,以防有什麽變故。

到了門前,傅允和李承鈺兩人都有種近鄉情怯的情緒,尤其是傅允,敲門時指尖都在發顫。

房間裏,江見千辛萬苦,用盡了所有法子將藥汁哺進去,自己的嘴還沒擦幹凈,就聽見外頭敲門聲。

仔細聽,正是自己這一間。

今日的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從娘子受傷到現在,江見分身乏術,只能先一心撲在救治娘子一件事上,待他空出了手,他定會將始作俑者揪出來,千刀萬剮。

但前提是他得親眼看著娘子醒過來,要不然根本放心不下。

出事時,江見將人從碎裂的馬車中抱出來,下意識就想去找上官朔,但走到一半想起上官那人已然醉醺醺地,還要去洞房,江見覺得不大妥當,扭頭打聽了城中醫術好的醫官,也不管路人多不多,直接輕功趕了過去。

那大夫是個上了年紀的,瞧著十分老道,瞧見他抱著人進來,先前的雜活也不幹了,甚至不用他開口說,就跑過來救治了。

不管怎樣,這態度讓火急火燎的江見心裏極安穩。

那屈姓的老大夫說那一下雖是出了些血,但好在不嚴重,反而將腦袋中的淤血散了大半。

老大夫先是細致輕柔地將雲桑額上的傷清理包紮了一下,又施針將最後一點淤血清了出去,開了好些內服外敷的藥,等人脈象平穩了些才讓江見帶回去。

這是江見生平第一次熬藥,一步步按著大夫的交代,所幸江見是個擅長庖廚的,雖是頭一次也不在話下。

忙了好半天,藥也餵了下去,江見打算去算算賬,把那個活膩了的人逮住。

雖然當時走得急,但他註意到了車輪的異樣,上面車軎完全掉落,一看就是被人提前松了的。

這樣猶嫌不夠,還當街撒了鐵釘,若是娘子醒來看見流雲染血的馬蹄,定然會難過。

江見怒極了,因而聽到此刻有人敲門也有些煩躁。

怕吵到雲桑,江見一聲不吭就過去開門了,絲毫不懼外面會有什麽隱患。

頂多是客棧的人,再說就算有什麽危險,也是對方死得難看。

因為記掛著雲桑,江見黑沈著臉,開門時仍是如此,活像個兇閻羅。

”敢問儀君是不是……“

一開門,傅允同李承鈺便是看到少年帶著幾分兇戾的面孔,神色一滯。

雖然早知道了囡囡身邊有個少年,如今親眼瞧見,滋味總是不一般的。

傅允怔了怔,後面李承鈺更是神色難看。

“你誰啊,大半夜走錯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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