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娘子

關燈
第2章 第 2 章 娘子

薄暮冥冥,山林被昏暗的光線籠罩著,她更看不清少年的臉色了,只隱約能感受到其話語中的雀躍。

“你休要胡說八道!”

不過剛見面,甚至連姓名都不知曉,便對她說出這種話,簡直荒唐至極!

只覺眼前少年不可理喻,她有滿腹的憤怒,但腦海中卻沒有適合詞匯來罵他。

一張臉氣得微鼓,看得少年心更癢了。

好似根本看不見她的憤怒,少年施施然坐在她的對面,一副心平氣和要談事的模樣。

她防備性地往後挪了挪,但又被少年追了上來。

她氣惱地停下,冷著臉道:“你要做什麽?”

如今荒郊野嶺的,她又是這樣一副模樣,若是眼前這少年真要圖謀不軌,她怕是真要遭殃。

但見人一副清風明月的坦蕩模樣,她莫名覺得對方不是那等奸邪之人。

也不管少女的冷臉,少年自顧自說起了話來,一臉的正色。

“你看,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對吧?”

她掀起眼皮瞧了少年一眼,沒說話,但態度可以說是默認的。

也不計較這姑娘應不應他,少年繼續道:“既不知自己姓名,也不知自己家在何處,你現在不正是無家可歸?”

這話戳到了她的肺管子,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臉色卻更落寞了。

少女落寞的眉眼被看在眼裏,使得人心都酥軟了幾分。

“你如今孤弱,怕是日後不好過活,不如應了我,做了我的娘子,我護著你,待你一輩子好,這不好嗎?”

一副生意場上談判的姿態,但談的卻是兩人的婚姻大事。

盡管少年已經說得極為直截了當了,也將利弊掰扯了明明白白,但她仍是不能接受。

雖然她沒了過往的記憶,但內心告訴她這等行為實在荒謬,她不大能接受。

無媒無聘,無媒茍合,這有違人倫綱常。

尖銳的情緒瞬間冒出了頭,她驀地沈下了臉,負氣拒絕道:“不好,我不會答應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後,她垂眸,靜靜地看著自己頸項間瓔珞金項圈上嵌著的綠寶石,眸中泛起陣陣漣漪。

她好像親手斬斷了自己的生路。

再度像鴕鳥一樣將自己蜷縮起來,不再言語,在周身豎起了一圈高墻。

看著少女倔強而防備的姿態,白袍少年聳了聳肩,於暮色中站起了身,姿態散漫地伸了個懶腰,沒有她所擔憂的憤怒,只是惋惜嘆道:“那好吧,既然你這樣不願,那我便走了。”

就好像那話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讓少年很在意,得到了拒絕的回應,便沒了意趣,不再糾纏。

少年起身的動作很是利落瀟灑,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全然沒有先前那副熱情意濃的模樣。

她低垂著的眸光顫動了幾下,尖銳的情緒隨著理智的到來分崩離析,她心緒開始變得起起伏伏,猶如陷在深海波濤中。

白袍少年拿著他的劍,毅然轉身離去了,由發帶束起的高馬尾隨著主人的動作隨性地掃在後頸,一如它的主人般瀟灑自如。

雖是春日,但山中有經年的枯枝落葉鋪就在地上,少年的每一步都伴隨著枯枝落葉清脆的碎裂聲。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沈重地敲打著她那顆此刻柔軟又急速跳動的心臟。

少年一身白色的衣袍讓他的離去並沒有立即淹沒在夜色裏,她隱約還能看見對方與衣袍同樣顏色的發帶不時被山間的夜風輕輕揚起。

很輕盈,但帶著讓人遍體生寒的料峭冷意。

也許是被山風涼了心,窒息感撲面而來,原本堅硬的心防也一寸寸瓦解,開始茫然起來。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自己什麽都給不了人家,人家憑何要將她這個記憶全無的孤弱帶在身邊照拂呢?

能將她從懸崖上救下來,又在這深山中守了她不知多久,怕已經是發了善心了,她前腳剛言之鑿鑿地拒了人,實在沒臉再要求什麽。

呆呆地坐在草葉雜亂的地上,眼眸下意識凝著正在遠去的那道背影,五臟六腑好似都因為糾結而被擰成了麻花,煎熬異常。

狼嚎聲頓起,忽地打破了少女的怔忪,她腦袋倏然間清明了起來。

她不想死,她更不想帶著迷惘死去,她想知道自己是誰。

名節當真比這些東西還要重要嗎?

重要到她寧願用生命去捍衛?

不,她不願去做這樣的事。

夜風中輕顫的心此刻有了落點,她動了動微微顫抖的唇瓣,喚住了那腳步聲簌簌的少年。

“等等!”

害怕眼前這唯一的生路因為自己的遲緩而徹底斬斷,她那一聲雖帶著顫,但聲音卻足夠亮,那踩在地上哢嚓哢嚓的腳步聲立即頓住了。

但很快又響了起來,不過這次是往回走了,步履節奏比先前聽起來更快,更雀躍。

看著白袍少年再度回來,腰間的葫蘆也在夜色中輕晃,她一時間又失去了先前的勇氣,不敢迎上對方燦爛的眼眸。

她沒有及時說話,但興沖沖跑回來的白袍少年卻有許多話與她說。

“你是不是改變了心意,要應我?”

盡管在這黑沈沈的山林中看不清少年的面色,但這短促的一句話完全暴露了他的心境,盡是壓抑不住的歡喜。

箭已離弦,也沒有什麽好否認的,與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短暫地對上了一瞬,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先活下來吧,活下來才有無限可能,就這樣死了太不值得了。

少年耳力過人,自然能將少女那低低的聲音捕獲,他看起來更快樂了。

“嘿嘿~”

他開心極了,清朗愉悅的笑回蕩在寂寥深沈的夜裏,讓山林減了幾分森冷可怖。

眼見著他蹲下來,湊近她道:“我兩也算是心有靈犀了,我剛要扭頭回來尋你,你便出聲了。”

毫不介意地上的塵土腐葉,少年在她面前半跪著說話,一雙眼眸仿佛帶著溫度,讓她都覺得仿佛沒有那麽冷了。

“為何又要扭頭來尋我?”

好奇心驅使她問道,很詫異這人為何還會有回來的念頭,明明都遭到了她的拒絕。

大概是得償所願,少年心情很好,瞧著笑盈盈地,一邊舉止親昵地摘掉少女頭發上沾著的草葉,一邊歡快解釋道:“我怕你死了,山裏野獸多,你要是被狼吃了我會難過的,我帶你下山啊!”

他說得輕巧,好似先前的要求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一時語塞。

早知這少年是個有惻隱之心的,她便不急著張口了,以至於自己一時嘴快將自己賠了出去,若是再反悔又是一番變故。

她強顏歡笑,木木說了句:“你真是個好人。”

少年摘草葉的動作一頓,隱於夜色中的面容露出了一絲新奇,滿臉興味道:“你是第一個這樣誇讚我的人,真新鮮。”

也沒想接這句話,就看著少年摘完了她頭上的草葉,站起身朝地上的她伸出了手。

“快起來,娘子,我們下山去。”

他喚得如此自然,仿佛已經喚了千萬遍,自然到她起初沒反應過來,甚至還應了一聲。

“哦,好。”

待觸上少年溫熱帶著薄繭的手掌,她恍然間回過神來,一張臉青紅交加。

然不待她說出什麽扭捏的話,人就如拔草一般被從地上薅了起來,加上腳踝不知何時扭了,她壓根站不穩,順著對方本就不小的力道徑直撲了過去。

她將人撲了個滿懷,也被人抱了個滿懷。

很陌生,但很溫暖。

“娘子你真熱情,不過現在不是時候,你莫急。”

貼在少年胸膛前的側臉感受到了連綿不絕的笑,那笑聲摩挲著她的側臉,也讓她那顆名為羞恥的心跟著亂顫。

她掙紮著從對方懷中出來,勉強立住了自己,忍著腳踝的疼痛羞著一張臉反駁道:“你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只是傷了腳才站不穩的,何來的熱情?”

“還有,別那麽叫我。”

少女搖搖晃晃地站著,如暴風雨中微微顫抖的柔嫩花枝,看得少年直皺眉。

他不由分說地攥住了少女柔玉一般的腕子,將人扶住了,談笑般道:“原是這樣,那更得我搭把手了,快別亂動了,小心摔了。”

迎著少女有些不忿的目光,他理直氣壯地回應了第二句話。

“為何不能那麽叫,你先前分明答應了當我娘子,難道你想反悔?”

說到最後兩字,不用擡頭她仿佛都看到了對方不虞的神情,尤其是身上還散發出一股極為不好惹的氣息,明顯是怒了。

她當然並沒有那個意思,既答應了便要守信譽,尤其是目前她還未脫險,她更不會自尋死路。

頭搖得像撥浪鼓,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慌裏慌張道:“沒有沒有,我、我只是不習慣罷了。”

說完,心中驀地升起一股難為情,尤其感受到手腕還被這個今日剛認識就成為她夫君的少年扣著,她更窘迫了。

聽了少女期期艾艾的辯解,少年也松了一口氣,這才繼續露出了笑臉。

“那有什麽,多聽幾聲就習慣了,瞧你臉皮薄的~”

目光觸及到少女輕點在地上的左腳,又瞥了一眼她額上的傷口,他沒給少女再推脫的機會,往地上一蹲,回頭盯她道:“山路不短,娘子行動不便,我背娘子下山,快上來!”

明明今日才剛認識,這夫妻關系也是夾生的,偏生這少年表現得實在熟稔,好似兩人是成婚機載的恩愛夫妻,沒有一絲生澀。

大概自來熟的人便是這般了。

看了眼黑沈長夜中的山林,她沒有逞強跟對方犟著來,老實地傾身爬上了少年看著清瘦但十足修長有力的身板。

夜裏的山林有些冷,她指尖發涼,但貼上那具溫熱堅實的身子,她身心都跟著溫暖了起來。

若是自己再端著男女大防,犟著性子自己走,折磨自己不說,怕是天亮了都不一定能走出去,她不是沒苦硬吃的人。

腿彎被攬住,新鮮出爐的夫君將她馱了起來,輕輕松松地將她往上顛了一下,才邁步向前走。

料峭的夜風吹在面上都不冷了,隨著少年行走間輕微的顛簸,她甚至有些犯困。

忽地,背著她的少年出聲了,說起了兩人這半晌一直忽略的東西。

“差點忘了同娘子說了,我名江見,你以後可以喚我的名字,當然,也可以喚我夫君。”

高束著的馬尾也隨著他的步伐不時刮蹭在她頸子上,弄得她癢癢的。

她清醒了幾分,將江見充斥著濃濃笑語的話聽進了耳,輕輕地嗯了一聲,也不言語,更沒有喚他。

江見雖有些失落,但仍是熱情不減地搭著話,心緒歡快的他自然而然地忘了先前的一些東西,竟繼續問她道:“你叫什麽名,娘子?”

聞言,背上伏著的少女訝然地擡起頭,迎上了江見此刻偏過來的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錯愕道:“你忘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你還問我姓名,你也失憶了嗎?”

若不是此刻雙手都用來攬著媳婦,江見定要拍一拍腦門的,腳步頓了頓,只聽他打著哈哈笑道:“嘿嘿嘿,一不小心給忘了,瞧我這腦子。”

“沒關系,我現在給你取一個,以後你就有名字啦!”

仿佛被江見的灑脫肆意感染,她也跟著彎了彎眸子,面上浮現出淡淡的期待,想看看他能給自己想出個什麽名字來。

“好啊。”

少女輕笑著回了一句,身子不自覺地往身下的熱源靠了靠,心緒靜謐又安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