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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歲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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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歲的師父

清晨鳥鳴陣陣,扶西緩緩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她坐起來活動脖子,昨夜睡得實在不怎麽樣。

她不習慣同陌生人一起睡覺,所以格外拘束,早起後四肢軀幹都不太舒服。

床榻外側已經空了,扶西用手掌探了探,還有餘溫,小賊應該起了沒多久。

將屋內掃視一圈,果不其然,獻流正站在靠門的墻角,用頭抵著墻壁。

他頭頂好像有朵正在淅淅瀝瀝落雨的烏雲,時不時傳來一兩聲嘆息。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扶西幹脆利落起身洗漱穿衣,一面系著腰帶一面拍了拍獻流的肩膀。

“行了,一個大男人磨磨唧唧,今日不少正事要辦,給我打起精神來。”

獻流聞言緩緩轉過來,他身形高大,只往那裏一站就將扶西面前的光擋去了不少。

“對不住,我……”他嘴唇開闔,欲言又止,末了終於鼓起勇氣看向扶西。

其實他醒了沒多大一會兒,剛睜開眼睛時見到離他那麽近的扶西,第一反應不是立即跳開,居然是在感嘆這個時刻跳脫的人只有睡著的時候才安分些,然後是感慨怎麽會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的絨毛,最後才是乒乒乓乓,驚嚇過度地掉下床榻。

“我,我不是有意的。”

扶西見他這難得口齒不清的模樣,按下腰帶的最後一個扣子:“你也別太有心理負擔,我經常與別人睡覺,你睡多了就好了。”

獻流在心裏頭準備了許多的措辭,都在扶西說完這句話後煙消雲散。

“經常?同別人睡覺?”他看著扶西那雙多少有些不谙世事的眼睛,“你還跟誰睡過覺?”

扶西掰著手指數了數,最後擺擺手:“太多了,男女老少,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有。”

獻流只覺得喉嚨裏仿佛堵了一塊看不見的石頭,叫他講不出話來。

半晌,他緩緩松開了緊捏著衣角的手。

“下次,我再這樣,你把我打暈吧。”他擡起頭,語調比方才低沈不少。

扶西點點頭:“我知道,等入夜,我一定先把你打暈,才回來睡覺。”她拍拍胸脯,“放心,我會守護你的臉面的。”

她語氣得意洋洋,眼睛亮得不像話。

扶西拍拍腦袋,忙著幸災樂禍,差點把正事忘了。

“對了,之前跟你講的還記得嗎?此番入世,我二人扮作行走江湖的道士,我是你師父,你是我徒弟。”

“那怎麽行,我師父另有其人。”獻流一聽,只覺得大逆不道,下意識反駁。

“哦?”扶西又在他旁邊繞圈,“那你師父是誰啊?”

“是天……”

“嗯?天什麽?”扶西仰頭看他,烏溜溜的眼珠子比方才還亮。

獻流思來想去,在心中默念懺悔了幾句,好不容易開口:“沒,沒什麽。”

扶西扁了扁嘴,取出懷中昨日那人贈與的銀子,還剩下不少,並著一些掌櫃找零的銅板:“喏,這就是人間的錢,和冥界放仙氣一樣,用來買東西的。”

“我出去買些東西,很快回來,你就留在這裏多變些錢出來,別亂跑。”她忍不住多囑咐幾句,下意識把獻流還當成昨日那個智力忽然低下的傻瓜。

獻流:“嗯。”

扶西言罷就要出門,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又折回來,她站在獻流面前打量了一會兒,一雙手就這麽自然而然朝著他的腰伸了過去。

獻流如臨大敵,下意識後退兩步。

扶西不滿地嘖了一聲:“別動!”

獻流全身上下只剩一雙眼珠子還能左右移動了,他眼看著扶西擡著一雙手離自己的腰越來越近,心跳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

這人,是要抱他麽?

一個姑娘家,怎麽能這麽……主動……

腰上傳來布料摩擦的觸感,獻流垂眼,只見扶西兩個手掌豎著放在他腰兩側,口中還念念有詞。

“呦,你腰還挺細的。”

獻流:……

扶西又大致量了量他的肩寬,身高,解開定身時,獻流的臉已經紅得不成樣子。

扶西嘲弄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憋著笑闊步流星地出了門。

加羅國地處西域附近,國土面積不大,又臨近沙漠,路上已經聽很多人抱怨,很久沒有下過雨了。

好在中原人幾乎遍及各處,扶西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家賣道士服的,拎著東西往回走時恰巧路過一處巨大的坑,旁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

扶西感受到懷裏安陽老頭的血似乎隱隱發熱,心頭一喜,連忙也跟著湊上去。

“這是在幹什麽?”

大坑外圍是個高高的臺子,三四個衣著奇異的男女在上頭起舞,吟唱,燃起的火把竄得快有兩個人那麽高。

“祈雨啊。”旁邊的人回過頭來,見扶西容貌與他們不大相同,楞了楞,“你們中原沒有這樣的儀式嗎?”

扶西咧嘴一笑:“也有,只是不太一樣,我們不在這麽大的坑前面作法。”

那人臉色一變,唇角拉了拉,就快哭出來了:“那不是坑!”

“那是什麽?”說是洞也不妥啊。

“那是我們的聖湖。”

扶西神色驚訝,她擡手指了指坑的中央:“湖?”

“是啊,百年來,聖湖守護著加羅人,如今卻驟然幹涸,大家都急壞了,日夜焚香祈福,作法求雨。”

“啊,我們偉大的母親湖,您不要離開啊——”

不知是到了儀式的哪一步,熙熙攘攘的人群挪動起來,大家烏泱泱地跪了一地,扶西也順勢跟著跪了下來,學著她們的樣子捂著胸口瞎念叨。

眾人伏在地上時,扶西忍不住伸長脖子望向那個巨坑,中央隱約可見一個杯子一樣的物什,被精致繁覆的石臺托舉著。

“那又是什麽?”

“聖湖之眼,是聖湖水的來源。”那人說著說著擡手拭淚,“可惜十年前,它就不出水了。”似乎是說到了痛處,那人嚎哭起來,惹得旁邊幾個人也跟著他一起傷心。

扶西不動神色地收回安陽老頭的琉璃瓶子,從後方悄悄地挪走,前頭的人群還在唱著她聽不懂的歌曲,扶西決議晚上再來探一探。

她在街市上緩慢挪動著,腦海中思緒翻飛,聖湖之眼?會跟紅生有關系嗎?

“十公主!您別跑了——”

那被稱作十公主的女子勒緊韁繩,回頭答道:“父王這麽快就要將我送去中原,我不去!”

“這都是謠言!公主千萬別誤會了國主。”

“公主!公主!小心啊——”

十公主將頭扭正,卻見飛速行進的馬匹前方有個直楞楞的人影。

面前被巨大的陰影籠罩,聽著馬兒的響鼻,扶西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揚起的塵土之間,馬上的人衣裳綴滿了金光閃閃的首飾,輕盈的面紗覆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深邃的淺藍色眼睛,光芒耀眼甚至蓋過了她身上的珠光寶氣。

“快閃開!”

扶西再次回過神來,她方才居然看癡了,說時遲那時快,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閃向道路一側。

那被稱作十公主的女子也在緊急關頭勒住了馬,馬兒高高揚起的蹄子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將將避開扶西。

扶西忍不住出言誇讚:“好厲害的馬術!”

十公主跳下馬背,昂首挺胸,笑容張揚:“那是自然,我們加羅人可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言罷她朝扶西伸出手,“沒事吧?”

扶西拍了拍身上的灰,握著她的手起身,嘿嘿笑了兩聲:“方才想事情,有些忘神了。”

“下次可要註意,不是每次都有機會遇到我這樣反應快的人。”

數十個隨從嘩啦啦湧上來:“公主,公主沒事吧。”

還有數十個侍女擠上來,左右開弓將十公主圍了個緊緊實實。

“公主,當街縱馬不符國律,您還跟人家貧嘴。”

“我,我……”

“快跟我們回去吧,國主同王後快急死了。”侍女們烏泱泱地攏上來,絲毫不給她掙紮的機會,就將人塞進了轎輦中,以極快地速度往相反方向去了。

“唉,聽說國主要將十公主送去中原和親……”旁邊有小攤販開口,“也不知是真是假。”

扶西撿起散落在地的包袱,將露出的道士服衣角塞回去,速速趕回客棧。

獻流還算聽話,勤勤懇懇變出兩箱銅板後仙力耗盡,就繼續窩在墻角自閉,直到扶西回來才松動兩分。

兜頭就是一套新衣裳和扶西的聲音:“試試合不合身。”

不等獻流答話,她已經三下五除二換好了,拂塵一握,再裝得高深莫測些,任誰也看不出端倪。

“你怎麽不換?”

獻流抓緊衣裳,一咬牙脫了外裳套著試了下。

竟剛剛好。

他臉上又浮現出不自然的紅暈。

“叫聲師父來聽聽。”扶西壓低聲音,拂塵一甩,看著還真像那麽回事。

獻流舌頭不受控制,牙關緊咬著吐出幾個字來,好像被逼得緊了:“師,師父。”

他心中填滿愧疚,只覺得對不起天君極了。

“聲音太小了聽不清。”

“師父!”

扶西被他忽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而後十分受用地晃了晃腦袋。

“我看著比你大。”獻流掙紮。

“那說明你道行不夠,沒有修得青春永駐。”

“出去說你是我師父,可信度不大。”獻流接著掙紮。

“無妨,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我已經三百歲了,凡人一般只活百歲,三百歲不是得道高人是什麽?加上我芳齡永駐的模樣,實在是有說服力。”

“明白了嗎?”

獻流咬著牙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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