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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噩夢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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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噩夢未醒

十五年前的12月30日,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原本每年的這個時候,盛家的大門會敞開,迎接前來慶祝盛小少爺生辰的賓客。

那天卻沒有人再敢踏進盛家的大門。

只有盛瀾山和母親兩個人苦守在家中,等待著法院的最終審判。他們期盼著臨城的法律能還盛文山一個清白,還他們一個完整的家。

而那天,他們只等到了一通電話。

母親接起電話沒多久,就哭得泣不成聲了。

盛瀾山被母親的眼淚嚇到了,心裏預感到這通電話帶來的不是什麽好消息。小小年紀的他害怕得聲音顫抖,問道,“媽媽,發生什麽事了?你為什麽哭?”

母親抱住了他,痛哭著說道,“瀾山,你爸爸……沒了……”

一瞬間,宛如一道驚雷落下,盛瀾山呆楞在了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可是,母親緊緊地抱著他,問他,“我們以後該怎麽辦……”

“我們兩個人以後該怎麽辦……”

讓他沒有任何掙紮和質疑的餘地。

他呆呆地睜著眼睛,任由母親在他耳邊哭喊、嘶吼,沒了知覺一般。

看到盛瀾山被嚇傻的模樣,母親意識到自己沒有照顧好孩子的情緒。

她努力壓下自己的哭聲,撫摸著盛瀾山冰冷的臉龐,愧疚道,“對不起,瀾山,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爸爸媽媽沒有辦法幫你慶祝了。”

盛瀾山終於轉動了目光,看到母親憔悴的面容時,眼淚頓時溢出了眼眶,他哭喊道,“我不要過生日……”

“我只想要爸爸回來……”

可他心裏明白,爸爸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

在法院的審判下來之前,他的父親就死在了獄中。

很多人說他是畏罪自殺。

盛瀾山那時不懂‘畏罪自殺’代表著什麽,只知道,每一個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就連學校這種地方,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同學們說他的父親害死了很多人,所以他是殺人犯的兒子。他身上繼承了父親的基因,遲早有一天也會殺人。

盛瀾山從來都是以沈默應對他們的指責。

母親不忍心看著他被孤立,帶著他離開了學校,安慰他道,“沒關系,瀾山。”

“我們不去學校了,沒關系的,瀾山這麽聰明,不去學校也沒關系的……”

好像多說幾次沒關系,就真的沒關系了……

盛瀾山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感覺算不算心痛,他只覺得心裏某一處好像漸漸失去知覺了。

他只能問自己的母親,“媽媽,他們是討厭我,還是恨我?”

“明明我們什麽都沒做……為什麽他們都不理我了呢?”

母親沒能回答他,而是轉過身去默默哭泣。

……

父親離開後,母親日漸憔悴,盛瀾山不只一次看到她偷偷抹淚。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卻還要苦苦支撐著這個家。

盛瀾山心裏很明白,母親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依靠了。

而母親那無助的詢問,還時常響在他的腦海裏,‘我們以後該怎麽辦……’

盛瀾山想回答她,‘媽媽,等我長大了,讓我來照顧你。’

希望能給無助的母親一些安慰。

可是,母親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某一天,他來到母親的床前,輕輕搖晃著還在睡覺的母親,喊道,“媽媽,該起床了。”

“媽媽,醒一醒……”

喊了十分鐘,始終叫不醒母親。

她不知何時沈沈地睡去,身體已經冰冷,臉上沒有絲毫氣色。

盛瀾山那時還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變冷了,就可能再也醒不來了。

那天,他在母親的床前站了整整一天,一直在等著她睜開眼睛。可是,他從白天等到黑夜,也沒能等到母親醒來。

後來,陳利凱來到了家中。

他一見到床上沒了氣息的人,眼淚就落了下來,抱住盛瀾山說道,“瀾山,你母親跟著你父親走了。”

盛瀾山還不理解‘走了’是不是就意味著再也不回來了,他看著床上一直不肯醒來的母親,迷茫又無助地問道,“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陳利凱回答他道,“瀾山,你的母親不是不要你了,她只是太愛你的父親。”

太愛了……

所以不愛我了嗎?

盛瀾山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

……

當母親的墓碑立在了父親的墓碑旁,盛瀾山終於知道,母親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在那場盛大的葬禮上,他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站在一群神情哀傷、穿著肅穆的大人中間,看起來弱小又無助。

每一個到場的人,都對他投來憐憫的目光。站在父母的墓前吊唁時,他們總是免不了一聲嘆息。

而盛瀾山全程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排隊吊唁,他沒有流出一滴眼淚,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看起來沒有了魂,只剩下一個軀殼站在那兒。

在吊唁的人離開後,陳利凱在父母的墓前,對他說道,“瀾山,你不是沒有家了,我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

陳利凱以為這樣的話,能夠讓剛剛失去家的盛瀾山感到一絲一毫的安慰。

而盛瀾山只是神情麻木地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一個陌生的男人走到盛瀾山的面前,問他道,“盛小少爺,看著你的父母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你真的甘心嗎?”

盛瀾山暗淡無光的眼睛終於有了些許反應,他擡起頭看清了這個男人的臉。

他的面容冷峻如鐵,低頭看人時,投射而來的目光銳利如鋒、幽深難測,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這樣的目光,讓盛瀾山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希望。

孟瑯生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心,便自稱是母親的朋友,問他道,“想不想讓害死他們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盛瀾山想起了這些日子裏他們一家人忍受的冤枉與屈辱,現實已告訴他,根本就沒有人可以還他們一個公平與正義。

他默默緊握著拳,眼中恨意慢慢顯現,直視著孟瑯生回答,“想。”

孟瑯生對他的答案並不意外,視線略過他此時瘦弱無力的身體,開口道,“要想覆仇,首先得讓自己變得強大。”

……

這一句話,讓盛瀾山記了十五年。

十五年過去,盛瀾山再次站在父母的墓前,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他早已不是弱小又無助的孩子,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把自己磨練成了一個殘酷冷血的殺手。

真的應了那些人的話,走上了最極端的一條路。

如今的他,繼承了孟瑯生的身份,以‘暗夜’的名字再次回到臨城。

本該按照孟瑯生為他安排好的路繼續走下去,直到林無痕死無葬身之地的那一天。

人只有舍去了一切,才能無所畏懼。而他的一切,早就在父母離去後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餘下的生命裏只剩下覆仇這一件事。

可是,就在他即將覆仇成功,然後告別自己這短暫的一生的時候……遇到了林落。

突然間,所有的東西都亂了。

盛瀾山跪在墓前,神色痛苦地撫摸著父母的墓碑,問道,“爸,媽……”

“你們希望我怎麽做……”

“我到底該怎麽做……”

他問著早已不能開口說話的父親和母親,又問著無法得出答案的自己。

*

盛瀾山一個人在墓前跪了沒多久,身後又來了一個人。

還能記得今天是父親忌日的人,已經不多了。所以他沒有回頭,也能猜到來的人是誰。

陳利凱每一年都會來到這裏。

卻只有今年,他在墓前看到了盛瀾山。

他先走到墓前放下帶來的花,然後退到盛瀾山的身旁,面色沈痛地低下頭來,對著墓碑說道,“文哥,嫂子,很久沒來看你們了。”

他的目光轉向了跪在一旁的盛瀾山,展露欣慰的笑容,說道,“你們看到瀾山長得這麽大了嗎?”

笑容收起時,他又面露愧疚,“嫂子,你囑托我照顧好瀾山,對不起,過了這麽多年我才把瀾山找回來。”

盛瀾山一動不動地跪著,始終沒看陳利凱一眼,仿佛完全沒註意到他的到來。

陳利凱沈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看向一言不發的盛瀾山,嘆息著喊他一聲,“瀾山。”

雖然沒能讓盛瀾山擡起頭看他,他依然要把話接著說下去。

十五年前的虧欠,他到今日才真正地懺悔,“瀾山,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就是我認命了。”

“我以為那時的我們已經處在了無法挽回的局面裏,為了保住你,我只能放棄救你的父親。我相信,你的父親會認同我的決定。”

那時,陳利凱真的以為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也以為自己的決定會讓盛文山可以安心離去。可他偏偏忘了,這樣的決定對盛瀾山意味著什麽……

此刻,他痛心道,“這十多年裏,我每天都在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再試著反抗一下,會不會有更好的結局……”

盛瀾山聽完後,緩緩站起了身,他終於肯將視線轉向站在一旁的陳利凱,眼中看似沒有情緒,實則心裏已經有所動容了。

陳利凱知道他雖然不說話,其實心裏比誰都要苦。但這麽多年過去,他始終沒找到安撫盛瀾山的辦法。

他只能自責,“瀾山,你恨我,怪我,都是應該的。”

又祈求道,“我只求你不要去做傻事。就算你要覆仇,也不要一個人去。”

“讓陳叔幫你吧。”

盛瀾山一直緊握的手,慢慢松開了。

看著陳利凱痛苦的面色,他突然發現眼前的人變老了許多,不再是記憶裏自以為是、惹人厭惡的模樣,真實的他已經被時間折磨得憔悴又可憐。

盛瀾山一瞬之間醒悟過來——原來十五年的那場噩夢,困住的不止他一個人。

他對陳利凱再無任何埋怨,說道,“陳叔,不用了。”

“我說了,你已經不欠我什麽了。”

聽到他的回答,陳利凱的心卻又一次沈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還是沒能勸動盛瀾山。

盛瀾山不再停留,直接離開了父母的墓地。

而他剛走到墓園外,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立即停在了原地。

沒過多久,遠處的林落就向他跑來。

來到他的身前,笑著喊他,“盛老師!”

盛瀾山一臉征然地問道,“你怎麽會過來?”

林落回道,“我問了陳叔叔,所以知道你父母的墓地在這裏。”他是不打招呼就過來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征求盛瀾山的意見,“我可以看看他們嗎?”

盛瀾山眼神微動,無法抗拒林落望過來的目光,回道,“跟我來。”

他們再回到墓前時,陳利凱已經不在了。

林落將帶來的花也放在了墓前,隨後站在盛瀾山的身旁,面帶笑容地說道,“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是林落。”

說完後,他和盛瀾山對上了目光,兩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林落卻仿佛能懂盛瀾山此刻在害怕什麽,轉過頭來,看著墓碑說道,

“你們不用擔心盛老師,以後每年我都會和他一起來看你們,以後盛老師每年的生日,我也會幫他慶祝。”

沒有特地介紹自己的身份,而林落在盛瀾山父母的墓前牽起了盛瀾山的手,對他們承諾道,“以後的每一年,我都會陪在盛老師身邊,盛老師再也不會覺得孤單了。”

盛瀾山被握住的那只手輕輕一動,他擡起頭來,又看到林落明亮的笑容,心中很難不觸動。

目光從林落的身上,慢慢轉向父母的墓碑……

他第一次向早已離世的父母祈求,‘爸,媽,如果你們泉下有知,請你們幫我保佑他吧。’

在回去的車程裏,盛瀾山又想了許久。這幾日一直徘徊在他心中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晚上回到熟悉的公寓,等到林落睡著的時候,盛瀾山又獨自走出臥室,打通了孟隨意的電話。

說出了他最終的決定,“放棄計劃吧。”

那一邊的孟隨意許久都沒有回應,電話裏一時間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終於,孟隨意嘆息一聲,問道,“瀾山,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仔細聽的話,會發現他問這句話時,心情是帶著一點喜悅的。

好像心中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放下了。

盛瀾山回答,“決定好了,我不必親手殺了他……”

孟隨意真實地松了一口氣,問道,“是因為林落嗎?”

盛瀾山這一次沒有猶豫了,誠實地回道,“是。”

回到床上躺著,盛瀾山淩亂了許久的心,在這一刻終於歸於平靜。

身旁林落的呼吸聲聽得十分清晰,他靜靜地聽著,心神也跟著慢慢放松。

閉上眼時,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

盛瀾山睜開眼就看到了林落埋進他懷裏的腦袋,然後聽到了他小聲說著的夢話。

斷斷續續地說著,“盛老師,不哭……”

“不哭了,有我在……”

盛瀾山心中融化了一片,想要撫摸林落的手伸到一半,卻又怕打擾他的睡眠而又收了回去。

他深呼吸著,忍住了眼中慢慢湧起的熱意。

此時他更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了。

【作者有話說】

趕個更新,本章還會修一修(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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