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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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譚父手裏拿著一封信,看著上面的一字一句,他氣的吹胡子瞪眼,後槽牙更是咬的嘎吱作響。

趙母和譚母大字不識一個,兩人坐在一旁看得心裏著急,譚母忍不住的催促道:“你倒是說話啊,明珠信上說了什麽?”

“嘭——”譚父將手裏的心拍在了桌子上,發出一陣巨響。

“哼,她說擔心趙青山和澤兒,於是便自作主張去追趕義陽軍的隊伍而去,讓咱們不用擔心。”

“什麽?!”譚母和趙母震驚的同時從椅子上站起身,一個呆楞楞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個急的直拍大腿,“哎喲,明珠這孩子是怎麽想的啊,她也一個姑娘家的去了又能做什麽,這不是裹亂嘛。”

譚母一時急的眼淚都落了下來,恨不能這會兒就去追人。

反倒是趙母目光逐漸清明下來,“算了,孩子們都長大了也都自己的主見,咱們在這裏著急也沒有用,看那硯臺裏幹涸的墨跡,怕是上午就走了,咱們現在去追也怕是來不及,軍營裏好歹澤兒和青山都在,她去了也算是有人照應。”

康橋城外,義陽軍氣勢恢宏的朝著一步步逼近城門,他們行軍的速度不算快,這會兒走了一日也才走了半程。

義陽軍大半都是老百姓自願加入的,在此之前沒有過人的訓練,在當過兵的人眼中儼然就是自由散漫。

譚澤知道先要帶著這些老百姓殺出一條血路,就得讓他們學會軍中嚴明的軍規,還有迎敵時的技巧和自保能力。

於是便讓之前當過兵的人,沒人管理著十人,由此一邊趕路前進一邊也能學到些東西。

鐵軍是上楊村的人,他參軍回來家裏父母早已不在,唯一留下來的妻兒也在進城時被官吏刁難侮辱,他發妻悲憤之下寫下血書,懸梁而亡。

看到那封血書之時,鐵軍就想要反了這個朝廷,殺盡那些貪官汙吏,老天爺像是聽到了他內心的聲音,義陽軍突然出現的時候,他便做了第一個接引的人。

這會兒,他帶著十五個新入伍的將士,走在整個隊伍的最後,走著走著他回頭一看便瞧見一人遠遠的落在最後。

“你,快些跟上!”他大聲喊著那氣喘籲籲的小兵,小兵聽到有人喊他,連忙扶著頭上的帽子,搖搖晃晃小跑了兩步。

踉踉蹌蹌綴在隊伍的最後,鐵軍看著他瘦小的身板,不悅的皺著眉頭。

“你是哪裏來的,多大了?身子骨這樣弱小怎麽還要參軍?!”

小兵累得雙目有些茫然,但對上他不悅的目光,仍舊誠惶誠恐的回道:“小的是地陽村的,我今年……今年十五了!”

他回答完,走在他前面的幾個漢子轉過身來,好奇的打量著他,“十五了?哈哈哈哈哈瞧你這粉面桃腮的樣子,毛好沒有長齊吧,老實說到底多大了?”

聽到他們這樣說自己,那小兵雙頰霞紅,“我,我就是十五了!我只是從小生了病身子弱些而已!”

聽他這樣說,前面的幾個漢子互相對視一眼,接著目光統一的朝著那小兵的腰腹看過去。

又看看他那張粉白嬌嫩的小臉,眼神裏多出些同情的味道,也都不在拿著他瘦弱的身子開玩笑。

“你這次來是對的,跟著將士們一起訓練可以鍛煉身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個歲數稍微大一點的老兵說道。

那瘦弱的小兵點點頭,臉上滿是疲憊和痛苦的神色,走起路來腳下的步子有些踉蹌,但仍舊咬牙堅持沒有絲毫要放棄的意思。

這樣的毅力倒是讓周圍的士兵對他改觀幾分,只是這周圍的士兵裏不包括上過戰場的鐵軍,“又是你,快些跟上!”

他臉上多很多不耐煩,甚至手下意識的摸摸別在腰間的鞭子。

周圍人都被嚇得不敢出聲,腳步也都盡可能加快,只有那個小兵滿頭大汗,人已經累得恍恍惚惚,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逼近。

看著他臉色變得蒼白,鐵軍將手放了下來,有些無奈的說道:“趁著離鎮上還不算遠你回去吧,就你這樣的上了戰場也是去送死,何必為難自己。”

面對可能被責罰那小兵毫無畏懼,但聽到自己要被攆回去,他當即睜大眼睛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很多。

“不!我要和大家一起殺敵!”

看著他堅定的目光,鐵軍沒有再說話,走上前面繼續帶著隊伍前進,他已經確認用不了多久,這個小兵就會自己放棄。

譚明珠擡起頭,看著遠處走在最前的隊伍,隱約能看到馬背上的身影,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忍著腳被磨破的疼,踉蹌著咬牙追上隊伍的最後一名。

夜已深,義陽軍已經走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他們也終於來到距離康橋城不遠的地方。

這麽多人的隊伍,暫且不能離著城池太近,趕了一日的路不管是將士們還是馬匹,都必須停下休息。

明日或許後日,將會在這裏發起第一次正式的進攻。

聽到可以停下紮營休息的時候,譚明珠整個人都癱倒在地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在離開村子之前,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能走這麽遠的路。

心跳聲震耳欲聾,腿酸疼得開始微微打顫,她半撐著身子說起來,看著兩條腿不停地再抖她心裏陡然升起一陣委屈和後怕。

早上的時候她也是腦子一熱跟著跑了出來,一心只想著遠遠能看到趙青山就好,看到他平平安安就好。

這一日下來,她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有多麽可笑,走這麽一段路她都要感覺自己廢了,又如何應對上戰場殺敵?

她在村子裏都不敢看殺雞的,殺人……想到這裏她無盡的懊惱在這個黑夜裏蔓延開。

就在眼中淚水快要掉下來的時候,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孩子過去到帳子裏休息一會兒吧,離著放飯還有一會兒呢。”

對方的力氣很大,譚明珠感覺自己完全就像是被對方拎起來的,她借助著對方的力量,配合著踉蹌幾步走到了營帳。

離著火把近一些她終於看清,這個人就是走在隊伍後面,那個安慰她的老兵。

“謝謝叔。”她還有氣無力的誠心表達著自己的感激。

那老兵只是憨憨一笑,“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

他將人放在一個帳子的門前,那裏地面上鋪著一件衣服,坐在上面的確比硬邦邦的地面好一些,只是仍舊硌得人骨頭疼。

“你這樣身子,家裏人怎麽舍得讓你來當兵。”

老兵看著她的目光越發慈愛,像是透過她在看向另一個人,對上他的目光,譚明珠不知道怎麽的,心裏酸酸澀澀。

“我偷著跑來的,我哥和……我一個親戚都在這隊伍裏,我不放心他們。”

許是沒先到她會這樣說,老兵楞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你跟著他們才會更危險,也更不安心,孩子明早天亮後,和那位將軍說一聲,你回去,戰場兇險遠不是你能想象,我和兒子在戰場上待了三年,原以為我們已經熟悉了那裏的環境,即便是殺不了幾個敵軍,也絕不會死,可……還是只剩下我自己。”

他說到這裏,聲音帶著哽咽,“你知道嗎?我兒子不是被敵軍殺死的,他是被三皇子打死的,軍營那種地方只要官大一級都可以隨便取其性命,我兒子只是看了一眼三皇子身邊的女人,他就被打死了,我知道的時候他屍首都已經被野狗啃得不像樣子。”

聽到這裏譚明珠腦海裏跳出她哥哥說的話,再看看眼前的老兵,“叔,您是不是曾經跟著陳虎將軍過?”

“你認識大將軍?!”

“不認識,但我聽說過,我哥哥說他是好人,是被冤枉的好人所以有不少都想替他報仇。”

那人臉上掛著淚,聽到譚明珠這樣說又笑了起來,“是的沒錯,將軍是好人,我們都是他手下的兵,他對我們都有恩可惜……可惜當時我們救不了他,現在能做的便是替他討個公道。”

二人說話沒有逼著周圍的人,不少人也都湊過來聽一耳朵,聽到三皇子打死了他的兒子,周圍幾個壯漢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咱們打就對了,我家的地都被那些官差占了,我弟弟去府衙告狀,他們官官相護打了我弟弟板子,自此我弟弟腰以下都廢了,官府每年還要逼我們一家交糧稅。”

兩炷香的時間,譚明珠忽略掉了身上的不適,她完全被周圍人的故事吸引,在京城的時候她以為天下人也過得都是這樣的日子,即便是窮人也和京城裏的窮人一樣。

再差又能差到哪裏去?

直到她見過了地陽村裏的百姓,她看到了那種比她曾經認知到的還窮的生活,後來她以為那就是最窮的日子了,可眼下看著周圍的人,她的心酸疼到了麻木。

人的苦難好像沒有盡頭,她家破人散的時候以為很痛苦,可看看眼前的大叔,還會有那幾個正在介紹自己的人,她突然發現她仍舊是那個最幸福的人。

這一刻她好像明白,譚澤為什麽一點功夫都不會,卻異常堅定的要做一個人人喊打的反賊。

因為這個朝廷從根子上爛了,百姓們需要一個新的朝代,需要一個能讓他們安慰的君主。

住在村子裏這段時間,她也真真切切感覺到,誰當皇上不重要,老百姓掛心的只有政策,他們求的不多,能讓他們的日子有奔頭,溫飽不缺便會覺得幸福。

“開飯了!”突然營地響起陣陣高呼聲,剛才還在講述故事的人,突然都想像是拉滿弦的弓箭,一瞬間沖了出去。

偌大的營地這會兒空無一人,都跑到火頭軍的位置排隊打飯,譚明珠撐著地面試圖站起身,可努力幾次她都失敗了,顫抖的腿支撐不住她的身子,重重的摔倒在地。

不遠處,趙青山背著手看著那些排隊打飯的人,目光一閃落在了營地的位置,他突然問想從身邊匆匆跑過的老漢。

“那人是怎麽回事兒?”

這還沒有開戰,怎麽這營地裏就多出來一個傷患,趙青山心裏有些納悶。

老漢回頭看了一眼,“回將軍,那是個第一次出門的孩子,才十五呢身子骨弱了些,走了一日腿打顫兒,再走兩日抻開就好了。”

趙青山聞言微微頷首,將自己手裏的的飯菜遞給副將,“把這給那孩子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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