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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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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1999年12月20日,澳門回歸祖國,澳門特別行政區正式成立。

這是世紀末的大事,大家對此歡慶不亞於當時對香港回歸的激動,大街小巷都是《七子之歌》的動人旋律。在回歸的前一日,之慎的幼兒園還組織了節目表演,這小孩兒形象好,和另一個秀氣乖巧的小女孩被選中在幼兒園的慶回歸表演上領唱這首歌。

兒子首次登臺,那可把周長城萬雲夫婦給感動壞了,紛紛推開手頭上的事,準時到達幼兒園。

他們夫妻都是不怎麽出風頭的人,也沒有這樣的舞臺給他們去表演,若不是幼兒園規定只能來兩個大人,周萬肯定是要把親朋都叫過去給之慎助陣的。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但是他們擄去的是我的□□,你依然保管著我內心的靈魂...”

小孩兒清淩淩的嗓子從話筒裏傳出來,萬雲和周長城兩人在臺下,不停給站在幼兒園舞臺中央的孩子拍照,等這首歌唱完,又不住地鼓掌,萬雲眼濕濕的,把雙手都拍紅了,恨不得跟全世界人都說,看臺上最突出的那個男孩兒是我和周長城的孩子!

等整個表演結束後,之慎從後臺下來,周長城抱著兒子,萬雲拿著一束鮮花,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讓莊錦龍夫婦幫忙拍照,跟舞臺一起留念。

這時代,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每日都有值得紀念的事。

不過等之慎頂著那個舞臺妝回到家時,之嶸不依了,她看到哥哥額頭上點了顆小紅點,也硬要跟哥哥一樣,還要把兩側臉蛋塗成紅屁股。

都說化妝品裏含鉛,盡量不要讓孩子接觸到,但萬雲被女兒鬧得沒辦法,只能從包裏掏出口紅,象征性在她額上也畫了個小圓點,又抹紅她的小臉兒,沒奈何地說:“淘氣。”

阿英姐在旁邊看得直笑:“哥哥是個大猴子,小寶是個小猴子,兩個猴子要大鬧天宮。”

一大一小長相相似的兩個孩子,讓大人們看了心裏總是很柔軟,之慎拉著妹妹,鬧著爸媽,硬要到隔壁爺爺家去,讓爺爺看看自己今日的不同。

桂春生剛掛完桂世基的電話,門口就傳來響動,裘松齡去開門,兩個孩子齊聲喊:“奶奶好!”

又獻寶一樣,讓兩老看自己額上的紅色印記。

於大人來說這只是很細微的事,但對兩個孩子來說,往臉上塗東西,那可是神奇的大事,他們年紀雖小,但可知道美醜呢,媽媽平日出門要化妝拍臉塗口紅,塗好後爸爸都會捧場地“哇”一聲,說媽媽是大美人,他們有樣學樣,非要爺爺奶奶也誇誇自己,才肯跟著爸爸媽媽回去洗澡睡覺。

“你大哥大嫂帶著之儀之齊回了廣州,明天要過來吃飯,大家一同看澳門回歸的晚會。”桂春生眉開眼笑哄好眼前的兩個孫子,又轉頭對周長城說,“明晚要是沒事就早點回家,之慎和之嶸他們幾個兄弟姐妹也見見面,孩子們多相處,長大了才有感情。”

“知道了,明天我們都會早回的。”周長城忙答應,什麽事也及不上一家團聚重要。

出了桂老師的家門,萬雲問周長城:“我們也算是二叔二嬸,明天見到之儀和之齊還是要送點什麽。”

“之慎和之嶸出生時,大哥大嫂各自都送了一對金手鐲,我看也還是送回這些,再包個大點兒的紅包,畢竟是第一回 見面。”周長城如是說,“我們對大哥一家重視,桂老師也會高興的。”

從認識那年開始,桂世基夫婦對周萬二人一直都很客氣,之慎和之嶸出生,他們先後都買了不少禮物托桂老師帶過來,於情於理都該跟這一家親戚好好相處。

在澳門回歸前兩日,桂世基歐陽淑薇帶著兩個孩子,還有他的母親趙心喬回了大陸,時隔二十多年,趙心喬終於踏過那個關口,放下心結,回到廣州,跟昔日親人後代團聚。

香港回歸時,他們以為會重遇舊日恐怖,提前半年就離港了,現在到澳門回歸,他們竟全體跟回遷的鳥兒一樣,都歸巢了。

尤其是桂世基,他感覺到了大陸日新月異的變化,廣深兩地他跑得最多,每隔一段時間過來,都能感覺到城市面貌的變遷,舊時記憶都要不覆存在了。

爸爸說這個國家在成長蛻變,只要留心,就會發現當中深藏著的許多機會,當親自看過之後,桂世基極為讚同,因此將生意重心都轉回了大陸和香港,減少往外跑的次數。

如今澳門要回歸了,有許多事都要重新洗牌,桂世基認為自己若是錯過了這等大機會,那真是不可原諒,現在他和周長城這個異姓弟弟已經很熟了,坐下來都會討論做什麽能賺錢,是否要在深圳購房,要如何才能給家人孩子更好的保障。

次日,趙心喬留在廣州親戚家中,桂世基歐陽淑薇帶著兩個孩子到深圳爸爸家相聚吃飯。

“阿城,澳門有政府頒發的合法賭博牌照,回歸之後,肯定會有很多人去觀光,現在已經有美國的大集團到氹仔準備建度假村了,到時定然會有大型吃喝玩樂的購物商場出現。背靠祖國這麽大的市場,生意會好的。”這些都是明面上的報道,不少人都知道的信息,桂世基自從回大陸之後,他血液裏桂家的那種生意人敏感的基因仿佛就被激活了,對所有的變動都有著異常敏銳的觸角,大概是漂了半輩子,心終於定下來了,“這幾年,我準備把行李箱品牌知名度擴大,先在澳門新馬路那些地方找個店鋪先做著,等那些大商場開始招商,我就馬上聯系他們入駐。”

“你和萬雲兩人都有做生意的經驗,是否要一起?到時我們兄弟互相有照應。”桂世基此前跟妻子娘家互為依賴,但這兩年,他也想慢慢跟自己這頭的親戚們報團取暖,他還有兩個孩子,雞蛋不能只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周長城和萬雲都點頭,但至於跟桂世基一同做行李箱的生意,這個就免了,兄弟之間也不好有過多的經濟糾葛:“大哥,我們先顧好手頭上的美食匯,你先打頭陣,要是有合適的機會,我們就跟著你到澳門一起去看看。”

桂世基了然,他其實不是要和周萬二人合夥,是大家互相關照,要多發生聯系。

桂之儀和桂之齊姐弟都十幾歲了,看得出來課業壓力確實大,兩人都已經戴上了近視眼鏡,聽歐陽淑薇說,他們姐弟每日都要上至少三個補習班,這兩日都是請假回來探親的,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好在兩個孩子讀書成績過得去,大人們操心得少。

之儀有姐姐的派頭,聰慧懂禮,聲音洪亮,會的游戲也多,把之慎和之嶸兩個小朋友哄得很聽話。

尤其是之嶸,才剛和之儀姐姐認識不久,兩個女孩子就很親近,時時要摟抱在一起。

到了夜裏睡覺時,之慎和之嶸兄妹還不肯回去,要跟哥哥姐姐一起睡,周萬二人好不容易把他們拆開,說好明天再過來玩。

桂春生這時真是感受到了阿城說的“吵鬧喧天”,四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在一起,一直進進出出地跑來跑去,熱鬧是熱鬧,也太鬧騰了,他耳朵是真的吃不消,連晚會都沒看完,趕緊拉著裘松齡進房間躲清凈去了,甜蜜的煩惱,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負擔的。

澳門回歸後,很快就到了元旦,元旦一過,就是新歷年的2000年,21世紀近在眼前。

新雲城在1999年的貿易業績總結出來了,那臺十萬的汽車獎品,最終被蔡宏險勝!

蔡宏部門的業績做了四百二十多萬,回款三百五十六萬。

毛瑩帶著的小團隊,外貿業績轉成人民幣是三百六十九萬,但回款高達三百二十萬。

新雲城那年的尾牙宴照例是在威風酒樓擺的酒席,由於今年新雲城的業績完成度高,老板和老板娘都很重視這次宴席,讓今年入職的總經理助理主持這次活動,撥了六萬款,讓大家吃喝抽獎,盡量讓出席的每一位員工都能拿到獎品。

宴席最高潮處自然是周長城將那張打印著“獎勵大眾小轎車一臺”的巨大的厚卡紙頒給蔡宏,蔡宏笑得臉都爛了,高舉卡紙和車鑰匙,任由著請來的攝影師拍照,他跟周總商量過,自己加了三萬塊,將車的配置提高,通過自己一整年的努力和拼搏,來深圳這麽多年,在新雲城這兒,擁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車子!

蔡宏帶的那個團隊既拍掌,又吹口哨,還不停起哄,說今晚一定要把蔡總灌醉才行!

相比之下,毛瑩所在的那桌女將就稍微收斂了一點情緒,她們沒有拿到這個汽車獎項,但是周總給大家額外發放了五千到一萬不等的獎勵,鼓掌恭賀同事的同時,心裏還帶著不服氣!

但技不如人,願賭服輸,回款差了一點就是差了。

兩個剛加入新雲城的銷售,看老板和老板娘真的兌現了汽車獎品,頓時心中升起一股豪情,明年,也不知道明年公司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大獎勵出現。

等蔡宏下臺後,周長城則是拿著話筒,笑著宣布:“各位同事,今年的獎品是汽車,恭喜蔡總拿下!萬總說了,明年的獎勵預算仍是十萬元。至於買什麽具體的獎品,歡迎各位同事踴躍提意見。”

“現金!十萬現金!”底下有個同事喊了這麽一嗓子!

“對,現金!”

“十萬現金!”

立即就有其他同事跟著喊!

十萬啊,誰不想要啊?!

萬雲也帶著兩個孩子來了,要讓他們盡可能參與到父母的生意和工作中來,小小年紀就得開始長見識,不能跟父母一輩那樣,什麽東西過了二三十才從頭辛苦學起。

現場氣氛熱烈,老板娘笑得歡暢,周長城也是笑容滿面,沒有立即答應員工們在底下叫喊,而是說:“我們將這個意見作為備選方案之一。諸位今晚吃好喝好,回去開會後再討論。”

毛瑩心裏的難受啊,都要溢出來了,剛剛她死死地盯著蔡宏手上的車鑰匙,咬著牙才沒哭出來,想著自己這一年來加過的班,發過幾百封開發信,夜裏失過的眠,地上掉的頭發,竟就差了四十萬,就是周總已經提前安撫過她,還給她發了十四薪,但她實在不甘心!

畢竟在職場也待了幾年,還是做銷售的,當蔡宏帶著他那幫小弟過來喝酒的時候,毛瑩臉上立即堆起盈盈笑意:“蔡總,恭喜恭喜,當之無愧的第一!”

蔡宏也是做銷售出身的,不想當銷冠的銷售不是好員工,誰人到了這個崗位不是死命往前沖,拼命拿下訂單提升業績,在公司裏實現自己價值的?不然他蔡宏為什麽為了爭取客戶訂單喝到爛醉才回家去?他豈能不知道毛瑩這笑容的背後是怎麽樣的不服輸?

挺好,人就是要有這樣對抗的精氣神。

“還是得多謝毛經理這一年對我們內貿工作的支持。”蔡宏假惺惺地跟人家惺惺相惜,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其實他們內貿和外貿,哪裏能互相支持,因為爭設備和產線排期的時候,差點就沒指著對方的鼻子罵王八蛋了,次次都要告狀到周總面前才能得以解決。

嘿,可他蔡宏就是真小人,今年的車就是他拿到了,今兒就是高興,非要炫耀一把!

毛瑩看蔡宏那張欠揍的臉湊在自己眼前,滿身的酒氣,又看他絕不離手的車鑰匙,暗自深呼吸,笑得比對方還燦爛:“大家都是同事,無論是內貿還是外貿,都是為了公司服務,當然是要互相支持。今年恭喜蔡總拿下大獎,來年我們也要共同努力!”

“蔡總,來,我們幹一杯!”

蔡宏看毛瑩雙手舉著白酒杯送到自己眼前,他也沒拿喬,外貿的這幾個女的其實都不容小覷,尤其是這個毛瑩,也太他媽拼命了,一個女的趕緊找個男人嫁了,這麽拼命工作幹什麽?蔡宏笑著撓了一下頭,可心裏又挺尊重這種女的,了不起。他其實就是占個從業經驗豐富的便宜,明年也不知道周總會給他們布置什麽樣的銷售任務,新的大獎能不能落在自己這兒?今日得獎還是別太囂張,來年好相見,也不能真正和同事掐起來,他只是對手,又不是壞人,非要給人絆一腳,樂呵呵地托了一下毛瑩的酒杯底,兩杯白酒齊平,一同幹了這杯酒。

今天是尾牙,和諧最重要,競爭的事放到明天再說。

兩個新雲城內部的銷售領頭人喝酒,眾人只能看到他們的笑容,背後的抗衡各自消化,還以為是一片太平,男男女女的銷售們喝了一輪,又一起拿著酒杯去敬周總和萬總。

周長城萬雲今天可是逃不掉這頓酒了,但是也沒人敢要他們喝完,都是說“我幹了,您隨意”,然後又跟周總推心置腹表忠心,感謝周總給的機會雲雲。

最有意思的是劉喜,他今年被提起來當了車間的生產組長,底下也管著五個工人,帶了兩個徒弟,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新衣服過來,還是一副老實頭的模樣,這人性格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拉扯著不敢上前的、頗為畏縮的戴貴珍,要去給周總敬酒。

因為大家私下都說周總是他師弟,這師弟肯定對他很照佛,劉喜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這種場合得跟這不同往日的師弟打個招呼。

面對著來敬酒的師哥嫂子,周長城沒有托大,站起來,斟滿酒杯,師兄弟兩人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諸如今年辛苦了,來年更努力,便一口幹完了。

劉喜看周長城都喝完了,自己也趕緊把杯子倒過來,表示一滴不剩,又趁著大混亂的時候說:“周總,以前我們電機廠有兩個技工同事也在找工作,明年想到廠裏上班,他們找到我,想讓我跟您提一聲,看方不方便?”

這個師哥,也不換個時間來提要求,周長城喝得臉頰有些發熱,並沒有不悅,二師哥一直都是直通通的人,不然也不會被大師哥欺負得連報覆都不會,就灰溜溜跑到深圳來了,便說:“師哥,今天不提工作,明天回去上班再說。”

劉喜一下就卡住了,他不擅長跟人提要求,不知道怎麽往下求情,恰好有另一波人過來給周總敬酒,沖開了他們的距離,他只好帶著老婆老老實實坐回去。戴貴珍還埋怨他不該給周總提要求,人家現在有房有車發達了,說不定都不願意見以前落魄時的舊同事了,就他還湊過去提。劉喜也有點忐忑起來,甚至想去找周總說自己不是故意這時候找不痛快的,但被老婆拉住了。兩人悶悶吃著好酒好菜,生怕把老板得罪了,不過很快他們夫婦又高興起來,因為抽獎的時候,劉喜抽中了新的床上四件套,而戴貴珍則是抽中了一臺電風扇,雙豐收!

還是跟著周總幹活兒有盼頭啊!

尾牙宴大家都喝了不少,新來的總助不敢喝醉,跟行政的同事,安排著各位同事回去工廠的車輛,又找了個司機送周總一家回去,第二天給大家放了小半天的假,下午才上班。

毛瑩喝了小半斤的白酒,吐了兩輪,第二日仍是準時到達工位,她今天跟國外的客戶有電話會議,不能缺席。跟她一樣的還有蔡宏。

這兩個對頭相視一笑,最後都假兮兮地說聲:“早啊。”

一坐下就都想把對方摁倒在地上,永遠起不來,恨不得新雲城只有自己一個銷售大王!

周長城也是下午過來的,剛在廠門口停好車,就接到了個遙遠的電話,是周家莊善民伯打來的。

“長城啊,你捐助的那條路已經建好啦,大家夥兒還給你立了石碑!”周善民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就在莊上的路口那兒,你回來就能看到了!”

“善民伯,不用立碑!”周長城喝酒了都不覺得頭疼,這會兒卻真的頭疼了,心中得意是得意的,讓鄉親們議論自己的功績當然是美事一樁,但,“太高調了不好。”

“不高調,這都是我們莊上出來的鄉賢!”周善民大聲對著話筒喊,“除了你,還有其他幾個人都捐了,只是沒你捐得多,都榜上有名,十幾個人呢!”

那還好一點,要是專門只為自己立個碑,周長城還真會覺得不好意思。

善民伯來電是問周長城回不回去過年的。

周長城看著桌上一堆要簽字的單子:“善民伯,今年不回去了,事情多,孩子也小,再過兩年。我家裏的墳地,勞煩您老人家替我去清理一下,幫我燒多些香紙寶燭,明天我給你匯錢。”

“哎,好好。”周善民也知道現在的周長城不同往日了,他要趁著身體好,盡量跟這些掙到錢的人打好交道,莊上才能得到更多的幫助,比如明年學校要重新建,都要自己莊上的人才肯捐款費心的。

等掛斷電話,劉喜覷著空來了,訥訥的表情,提的還是昨晚的事,他念舊,老同事找到他,他總覺得該幫就得幫:“周總,是以前跟我們同一個組的梁天虎和劉群兩人,他們先後跟著電機廠一個副廠長去了浙江,後來那頭的廠子黃了,就回了老家,已經大半年沒工作了,上有老下有小,想外出打工賺錢,就托我問問。”

周長城想了一下,才從記憶裏把這兩人撈出來,當初他們同一個組,又因為都是臨時工被開除,在廠門口聚眾討說法,先是梁天虎去了浙江,後來劉喜的老鄉劉順似乎也一起去了,他則是和萬雲來了廣州,大家就此分開,再無見過面。

周長城手指點點桌子,過了幾秒鐘才說:“行,你讓他們來吧,剛開始都從普通工人做起。”

現在毛瑩手上有兩個在追蹤的客戶,明年外貿肯定會有新突破,周長城已經想著要拓展產線了,也是要招聘人手過來的。至於劉喜擔心的,周總是否因為發達了就不樂意見以前的老同事,那沒有,他不會鉆這種牛角尖,誰還沒點過去了?且看今朝。

劉喜得了肯定,立即道謝出去了。

才過了元旦,事情就多起來,周長城讓兩個銷售團隊先定目標,過年前再開會,快下班的時候,他又接到老東家昌江那頭的電話。

來電是葉益豪,他現在在昌江的影響力日益加重,今年分了兩百三十萬的外單給新雲城,周長城跟他關系也越來越好,偶爾會約出來見面吃早茶,甚至把昌江招待也納入了威風酒樓的客戶。

“周總,姚生回來了,約你過來喝茶。”因為工作,葉益豪跟周長城經常見面,也不拐彎抹角,他笑說,“姚生看新雲城現在是我們最大的制造供應商,又剛從澳洲回來,就想跟你敘敘舊。”

“姚生回來了?”周長城有些震驚,“有三年了吧?”

其實算起來,1996年初周長城離開昌江,他也有四年沒見過姚生了。

“對,我還以為他明年才回來,沒想到過了元旦就回了。”葉益豪有些意外,但那是老板自己的決定,他作為員工,現在還得調整自己的位置和狀態,也不知道姚生這次回來會不會有新的變動。

“好,明天下午我有空。”這畢竟是新雲城的大客戶,又是老相識,老前輩,周長城在姚生身上學習良多,沒有理由不去見面,他翻了翻自己的行程表,明日下午開完會,三點後就有空了。

“明天下午三點半,等你過來。”葉益豪跟他約好了時間。

再見姚生,周長城說不感慨,那是假的,他至今都記得第一次在廣州見到姚生的情形,一個愛穿黑西服的嚴肅中年老板,如今他還是愛穿黑西裝,但已是兩鬢微霜,精神也打了折扣,瘦了不少。

“周總!”姚生的語氣很重,他的普通話倒是比之前要好,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個曾在自己手上當經理的男人,沒想到竟真被他闖出一條路來了,姚勁成欣賞能自動創業的人,嘆道,“今時不同往日啊!”看著昌江的付款報表,新雲城排第一,他也承認周長城取得的成績。

“姚生,好久不見!”周長城伸出手去,和姚勁成握手,滿面欣喜。

姚勁成的手掌厚實溫暖,他用力握住周長城的手,笑問他:“確實好久不見了。周總,我們在廣州辦公室第一次見面,你還記不記得我對你說了什麽話?”

“記得,”周長城也笑,“姚生對我說,讓我卑心機做嘢。這句話,我一直都記得很穩妥。”

姚勁成卻搖頭:“這是最後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當時你報上姓名,我說,‘我是阿成,你也是阿城,我們很有緣分’。”

往事如煙,周長城都要不記得那些細節了,讚姚生記憶力好。

“今天我年紀大了,你們都是年輕人,喊我一句成哥,我當得起。”姚勁成讓周長城坐下,又讓葉益豪泡茶,“改日,周總生意做大,就得改口叫你城哥了。”

周長城擺手:“不敢當。”語氣裏卻沒有多少“不敢當”的意思,他不是周經理,他當了好幾年的周總,早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自信心。

姚勁成也發現了這點變化,仍是以一種讚賞的姿態和他交談,創業艱辛,能堅持下去,能跑出來的,都是能人,茶桌上的三人沒有一來就談工作,而是講了這幾年的變化,比如姚生在澳洲的生活,為什麽會想回來繼續發揚廣深的工廠。

“我看新聞,澳門回歸,國家還能讓他們繼續□□業,說明還是很開明的。”正是看到這一點,姚勁成才不顧家人反對回來,一國兩制是真的,並沒有一刀切的政策,他這個觀望,觀望得太久了,以至於拖到過了元旦才回來,“希望對我們的政策也能繼續保持開放,大家共同賺錢,共同富裕。”

姚勁成盡管人在澳洲,但很關註國內的動向,又提了一下中國在談判加入世貿組織的新聞,他現在繼續看好國內外貿生意訂單這件事,中國將會世界的工廠,又有全球最第二大的消費市場,制造業在未來大放光彩,所以不願意再在國外待下去,而是要回來主持大局。

周長城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看著姚勁成,在他這兒,姚生還是那個能幹事業的人,對經濟和行業有強烈的嗅覺,老驥伏櫪,志在千裏。但對這人,他的認知又更深入了一點,他看到了姚勁成的短板和搖擺性,不是每個人都能永遠做出正確的決定,姚生也是如此,他擔心危險就跑了,看到可見的好處又回來了。這樣趨利避害的人很多,多到沒辦法做出簡單的評價。

這三年,姚生要是繼續待在香港和深圳,以他的能力,帶領昌江上市也不一定,但,沒有如果。昌江在穩步前行,葉益豪礙於權限,制作管理,令業務沒有巨大的飛躍,與此同時,它的更多競爭對手也出現了、成長了,這些對手會分薄昌江的市場份額,如新雲城,如千萬個類似的大中型外貿模具和註塑制造廠,香港昌江不再是外貿客戶的少數選擇。

姚勁成看周長城的新雲城做得這樣好,心中是有驚嘆,但內心深處始終把他當成下一級的人物,昌江的規模比新雲城大多了,再給新雲城十年,才有機會拍馬追上來,他有資格這樣驕傲,又有表達欲,所以這次見面基本上是以姚生的話為主。

“聽聞周總前幾日發了個大獎,蔡宏一提車就開新車上班了。”葉益豪一年有十個月的時間都住深圳,對這塊地方早就熟悉起來了,因此同行有動靜也瞞不過他。

“蔡宏確實不是低調的個性。”周長城笑著喝茶,避重就輕,內心卻對這個下屬很滿意,蔡宏四處唱高調,就是在給新雲城的福利做宣傳,也是在證明他這個老板的大方。

姚生原本內心暗哼一句,隨後又告訴自己,不必如此介懷,這人從自己這兒飛出去,不正是證明了昌江能培養人才嗎?

若還在姚勁成手下,周長城會內耗自己,擔心姚生是否有不快,但現在他絲毫不需要這樣耗費自己的精力,姚生怎麽想,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事情和感受。

後面還是要談昌江給新雲城訂單的事,未來的一年,他們的合作變數會更大,至於是更緊密,還是姚生要發展更多其他的渠道,都是未知數。

周長城對此很有準備,他不再是剛創業的那個四處亂撞的楞頭青了,他有自己的節奏和應對方法,哪怕昌江明年一年都不給他外發訂單,他除了可惜一天,就會去追尋下一個新客戶。

說是敘舊,就真的是敘舊,還說了不少仍在昌江的舊同事,姚生沒有給周長城任何承諾,周長城只是恰當地提一句新雲城很有誠意繼續為昌江服務,其餘的就沒說太多了。

等周長城離開後,姚勁成對葉益豪說:“周長城性格確實穩得住,當得了領頭人。假以時日,說不定真要喊他一句城哥了。”

葉益豪感受到了姚生的心緒覆雜,只說:“周總是個人才,但姚生您更是大老板。”

姚勁成聽了大笑一聲,摸摸自己的頭發,老了嗎?有一點吧。但有什麽所謂?他還是很有幹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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