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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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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周長城聽萬雲說完了孫家寧和萬雪的事情,思來想去,認為還是應該盡快給姐夫打個打電話,大家畢竟是連襟兄弟,說起來是一家人,從前那些艱難的日子過來了,沒可能現在倒是過不下去了。

孫家寧接到周長城的電話,既意外,又不意外:“長城,最近怎麽樣?多謝你啊,替我勸說阿雲答應把合同退回來,這幾天我們廠裏的同事過一下合同,就會安排打款。”

萬雪已經把萬雲的決定告訴孫家寧了,他還未來得及和小姨子通個話。

辣醬廠合同回購已經成定局,沒什麽需要再講的,周長城打電話不是要說這件事:“姐夫,你和大姐最近都好嗎?”

“挺好的,一切照常。”孫家寧怎麽會聽不出來周長城的意思,他和萬雪最近不是吵架就是冷戰,沒有一日是能好好說話的,最近家裏的氣氛冷到冰點,但是被妹夫一問,他卻感到些微惱怒和冒犯,萬雪是不是跟她的娘家人訴苦了?這個姻親管得是否也太多了?

但周長城不管孫書記高興與否,自己的話是否刺到了他這個領導的心裏,雪姐從前對自己多有照拂,且萬雲也總在為萬雪擔心,當妹夫的不得不開腔:“姐夫,大家是男人,我也不拐彎抹角,你給我一句實話,你現在坐上這個位置,究竟有沒有坐實了那些誘惑?半夜打到你家裏的電話,讓大姐非常難受。她沒有跟我們控訴你,是我多管閑事來問你的。”

“長城,這些事,都是虛虛實實的,做不得真。”孫家寧不肯給周長城真話,他思維也很任性,你問我,我就要回答你了嗎?那豈不是顯得我這個孫書記沒面子?甚至打起了官腔。

周長城沒有見識過孫家寧的這一面,把問題踢來踢去,就是不肯痛快說真話,他們連襟從前完全不是這樣有深厚隔閡的,他想,位置確實會改變一個人,或許這不是改變,而是露出了其本身的本質,如果是這樣,那孫家寧的掩藏就太深了:“姐夫,我喊了你這麽多年姐夫,一直都很敬佩你的上進心,也很感謝你對我和萬雲的關心。原先我們在縣裏跟家具廠的羅師傅起沖突,我們夫妻差點鬧得離心,你問我們,還過不過了。現在,我也想問你一句,姐夫,你還想不想和大姐過了?”

孫家寧擰緊眉頭:“長城,好好的,說這種話做什麽?”

周長城:“姐夫,我的記憶力很好,你當時勸萬雲,說我們找的是伴侶,不是聖人。今日哪怕你犯了男女之間的錯,跟大姐好好說清楚,大姐不會糊裏糊塗拖著你…”

“長城,你在胡說什麽?給我安什麽莫須有的罪名?”孫家寧粗暴地打斷周長城的話,把話筒換了個位置,不由開始焦躁起來,“我幾時說我跟萬雪過不下去了?夫妻之間爭吵是正常的事情!你和萬雲就沒有吵過架嗎?就沒有爭過高低輸贏嗎?”

“我們至少沒有因為哪個異性半夜來電而吵架!”周長城冷冷地反駁,一點面子也不給。

孫家寧被周長城的話說得哽住,他左右手不停地變換話筒,甚至站起來,扯著電話線,繞著辦公桌走了兩步,盡量冷靜下來,終於不再耍花腔,似乎又變回那個親切而大方的姐夫,他沈著嗓子說:“長城,我沒有對不住你大姐,沒有對不住家庭,一次都沒有。你們可安心了?”

周長城卻說:“但是你很享受超過本分的鮮花和掌聲,還有女人眼中的崇拜,這些感受讓你飄飄然,怡然自得,甚至深夜回味,同時也不拒絕這種暧昧,並不在乎家人的感受,是嗎?”

“姐夫,你說你沒犯錯,那我就相信你。但是你放縱別人越過男女交往那條界,接下來是什麽後果,你心裏很清楚。雪姐從來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烈性子,即使現在生活平靜,你認為她變了嗎?我認為她一點都沒變。”

周長城也是男人,這兩年創辦了新雲城,什麽類型的娛樂場所都到過,他接收到的這種信號不在少數,但是他能分辨界限在哪裏,從前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只接收到萬雲一人愛慕的眼神,無人搭理他這窮小子,現在多了那些外物,他人熾熱的眼神才開始燃燒他,周長城瞧得幹凈清楚。

“長城…”孫家寧頹然坐下,“你非要把話說得這樣直白?我只是個有虛榮心的普通男人,我想享受一點自己奮鬥的成果,是錯的嗎?”

周長城聽孫家寧總算願意敞開心扉,願意承認自己人性中的弱點,他的攻擊性也降下很多:“姐夫,我們今天且不論對錯,如果你可以取得很大的成績,甚至壓過潘仲維,你願意放棄妻女嗎?”

這個問題有趣,孫家寧則是反問他:“你呢?功名權勢和家庭,你只能選一樣,你怎麽選?”

周長城毫不猶豫:“我選我的家庭,我永遠選我的家庭。沒有家,沒有萬雲,我就不可能走到今天,盡管成績很小,但跟過往的我相比,已經是很長足的進步。從和萬雲做正式夫妻開始,我就知道,我對家庭的要求與其他人是不同的,我的執念更重。”

“姐夫,你該和大姐解釋一句的,你能走上這個位置,她在背後為你做了很多事,為你放棄了很多生活的自由,就看她被動地守著那個文具店,今年才開始做服裝店就知道,一切要為你的高升讓路,不讓你的仕途有任何可抓住的小辮子。”周長城推心置腹地和孫家寧說,“今日我們都喊你姐夫,來日不希望只能冷冰冰地只喊你一句孫書記。”

有個當“官兒”的親戚,對周萬二兩個生意人來說當然是好事一件,這畢竟也是能拿出來說的人脈,可如果大姐被那些汙糟事傷害,他們兩人不會願意和孫書記做親戚。

周長城繼續說:“還有甜甜,我們看著這小姑娘長大,只希望她快樂成長,現在萬雲和阿風都很擔心她。姐夫,今天我話多了點,但還是要說,守好那條界限。”

孫家寧邊聽周長城的話,邊看著自己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伸手拿過來看,是甜甜去年過生日,她捧著生日蛋糕,蛋糕上還有一根未吹熄的蠟燭,自己和萬雪站在女兒後面,一家三口的幸福從照片中撲面而來。

甜甜,他的心肝寶貝女兒。

從來都是孫家寧給人做思想工作,這還是第一次讓妹夫給自己上了一課,他服氣,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佩服,也是因為周長城今日有了一定的財富,足以讓他聽進去這席話,如果還是那個無名小卒周長城,孫家寧不會任由他說那麽多:“長城,今日我很高興與你通這個電話。”

但是後續怎麽做,他沒有再說,那都是和萬雪夫妻之間的事,跟周長城說也無益。

電話掛斷後,孫家寧在辦公室坐了好一會兒,看著照片裏笑得全無心事的女兒,又看看依舊美貌的妻子,眉頭緊鎖,重新把相框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拿起話筒,按下萬雲的手機號,在聽到對方“餵”了一聲後,孫家寧盡量以平和的聲音說:“阿雲,我們廠裏現在已經在準備合同方案,過幾日有同事會去深圳出差,讓他代表跟你簽回購合同,蓋好章後,五個工作日內給你打款。我也會盡量督促他們盡快。”

“一切合規就行!”萬雲厭屋及烏,孫家寧欺負她姐,她就恨這個姐夫,說完這句,其餘廢話也不多說,“啪”一聲就掛掉了。

弄得孫家寧在電話那頭聽著盲音,楞了會兒神,阿雪的娘家人現在都牛氣了!

晚上,孫家寧正常下班,今天他沒有去參加那些應酬飯局,而是讓司機將他送到市委家屬院附近萬雪的服裝店門口。

因為孫家寧工作調動的緣故,他們一家搬離了家屬樓,現在到了辣醬廠分的新房子裏,新房子有四個房間和兩個洗手間,還請了個保姆阿姨做家務做飯,環境比家屬院好多了,新房距離這地方有半小時車程,平日裏萬雪不好用孫家寧的公車,騎車太慢,摩托車又太冷,每日都要帶著甜甜坐公交車往返,真是說出去都沒人相信的低調。

前陣子沒吵架的時候,萬雪還和孫家寧念叨著,等服裝店年底賺到足夠的錢了,她也學萬雲買輛車開開,順道送甜甜去上學。

司機放下人後,孫家寧走了幾步,他這才意識到妻女兩個換了新居後,上下班和上下學有多麻煩,難免有點自責於自己的粗漏。

現在是傍晚,甜甜已經放學了,正在店裏寫作業,吃飯時間,店裏人不多,請來的兩個小妹在後頭吃晚飯,萬雪則是拿著計算機在算賬,偶爾轉頭去看看女兒:“上回老師說過的,同樣的題目不能再錯了,要是因為粗心犯錯,可要抄寫十遍的。”

“知道了,啰嗦的媽媽。”甜甜嘟著嘴,又擡頭看著燙著溫柔黑波浪長發的媽媽,伸手去摸摸她的手臂,“媽媽,等我長大了,也要跟你一樣穿這麽好看的裙子。”

“好,等你長大了,媽媽給你買好大一櫃子的裙子,你想怎麽穿都行。現在就乖乖寫作業,媽媽等會兒要檢查的!”萬雪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再過兩年說不定就要跟不上甜甜了,孫家寧現在沒空輔導孩子,過了年,她準備從學校裏請老師過來給甜甜做家教,因此更得努力賺錢。

“甜甜。”孫家寧剛到門口就聽到母女兩個日常的對話,好像又回到了許多在家屬院溫馨的時刻,扭頭又去看一眼萬雪,低著聲音叫她,“阿雪。”

當著女兒的面,萬雪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煩躁地摁了幾下計算器,什麽風把他吹來了。

“爸爸。”甜甜的回應並不熱烈,甚至臉上有些緊張,孩子小,但敏感,她什麽都懂,爸爸媽媽最近一直都不怎麽說話,家裏氣氛很緊張,媽媽也總是繃著臉,但只要一見到自己就努力露出一個笑,爸爸好忙,他回來後總是滿身的煙酒味,好臭,最近的甜甜有點不喜歡爸爸。

“吃飯了嗎?”孫家寧走到甜甜身邊,看她的作業本,一下就發現了兩個錯誤,正想上頭,又壓制下來,就這麽一個女兒,還是要巴心巴肝疼著。

“吃過了。”甜甜全身躬起來,像只小肥蝦,把下巴墊在作業本上,無心做作業,她又悄悄瞄一眼正忙著的面無表情的媽媽,這才低著頭,胡亂地寫了幾筆。

“甜甜,做作業要認真。”孫家寧也就是半年沒管著孩子,這粗心大意的毛病又犯了,正想擡起頭說萬雪怎麽當媽的,但萬雪根本連個眼神也不分出來,挺沒趣。

跟甜甜說了幾個要修改的小錯誤,過了會兒,孫家寧問:“幾點回家?”

連個主語都沒有,哪個知道他在問誰,母女兩個都沒回答他的問題。

孫家寧不由想起一些鶯鶯燕燕,不用他說什麽,人家就將他要的東西遞過來了,從來不讓他下不來臺,態度還很軟和,完全不需要他煩惱,哪有萬雪這樣的犟性子,哎,長城那樣斬釘截鐵說選擇家庭,他肯定沒有嘗試過這種被人環繞、細心揣摩的滋味兒。

夜裏睡覺,甜甜在自己的房間入睡,萬雪先把她哄上床,孫家寧又過來看她有沒有蓋好被子。

“爸爸。”在孫家寧要關上房門的時候,甜甜叫住他。

孫家寧回頭:“怎麽了?”

“爸爸,我抱抱你。”甜甜坐起來,張開小小的雙臂。

孫家寧心裏發軟,這是他抱在懷中唱著搖籃曲哄大的女兒,如今已經長大了,於是回去坐在床邊,把孩子抱在懷裏,拍拍她的背,親親她的額頭:“要乖乖睡覺了,明天要好好上課。”

“爸爸,我抱了你,你幫我把這個擁抱給媽媽吧。”甜甜松開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孫家寧,生怕爸爸不答應。

孫家寧頓時覺得自己有些進退兩難起來,剛剛回家的路上,他和萬雪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女兒察覺到了,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他們夫妻的縫隙,孫家寧有點難堪,他不忍心令女兒失望:“我會的。”

甜甜這才笑起來,有她這個年紀的天真活潑,立馬蓋好被子躺下:“爸爸真好,我睡覺啦!”

孫家寧摸摸她的腦袋,甜甜也是個長相周正的女兒,像阿雪。

回到房間,孫家寧看到萬雪在往臉上圖雪花膏,她掃了進門的孫家寧一眼,冷淡地說:“今晚估計還有人找你匯報工作,我就不打擾了,你睡主臥,我等會兒就去客房。”

孫家寧心頭要竄起火,但看萬雪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再想到女兒剛剛的要求,還有今日周長城的話,守住那條界限,禍根全在他這兒:“阿雪,不會有電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電話了。”

萬雪輕哼一聲,把桌上雪花膏的蓋子擰緊,又隨手把放在椅子背後的長睡衣拿起來穿上,並沒有接孫家寧的話,她現在不知道丈夫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她要分辨不出忠奸了。

“阿雪,”孫家寧站在面前攔住她,已經當了快一年書記的他,都忘了低聲哄人是什麽感受了,“阿雪,我們談一談。”

被人攔在中間,萬雪過不去,她不想動手,只能停下:“孫書記,有何指教?”

孫家寧被萬雪這些冷硬的話給刺得有些不是滋味:“你不要對我這麽抗拒,我敢跟你發誓,絕對沒有對不住家庭。是,我承認,我是沈迷於下屬的做小伏低,但絕對沒有亂搞男女關系。”

萬雪這才正眼瞧了孫家寧一眼,丈夫本就比她大八歲,結婚十幾年下來,再斯文的他現在也成了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加上他腿腳不好,這兩年又四處跑,臉上的開始結出風霜,這種風霜的果子裏有新的成熟,也有狡黠,萬雪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是用老眼光和老方法在與他相處,她始終相信那些真心真意的故事,人是新的,方法卻是舊的,難怪大家說不到一處去。

“嗯,我聽見了,現在我可以過去了嗎?”萬雪態度並沒有松散,想不透的事只她只覺得心煩。

“萬雪,我要怎麽做,我們才能回到從前?”孫家寧也開始上脾氣了,他已經退讓到這裏了,妻子還不願意順著臺階下來,那就太不懂事了。

萬雪盯著孫家寧,從這張臉上看見了憤怒,也看見了陌生,還有狂妄自大,唯獨沒有對妻子的虧欠感,她比丈夫更失望:“孫家寧,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腦子靈活嗎?你去想想辦法。”

孫家寧並不想失去萬雪,也不想破壞這個家庭,他認識一些領導,有人有兩個家,有的可以平衡相處,有的完全因為作風問題被人舉報,中間夾雜著鬥爭,從一線掉到二三線,從此再無起頭日,孫家寧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何況他對萬雪仍有感情。

“阿雪,分房睡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孫家寧看萬雪的抗拒心不那麽強了,便上前去擁抱了一下她,“這是甜甜剛剛跟我說,讓我抱抱媽媽...”

他的話還未說完,房間桌上的電話就響起來了,打破了他剛剛說不會再有電話的話語,萬雪冷哼,掙開他的手:“孫書記,電話來了,去接吧。”

孫家寧面上和心裏都尷尬,暗暗把這個來電的人罵了一頓,但還是扯著萬雪的手,不讓她走,又怕電話聲吵醒甜甜,像是表忠心那般,拿起話筒,按下免提:“你好,我是孫家寧。”

電話那頭果然是個嬌軟的女人聲:“孫書記,我是小張啊,這麽晚了,不知會不會打擾您的休息。”

萬雪一聽這個聲音,前幾次也是這個所謂的小張來電的,滿臉猙獰,正要掙開他的手,孫家寧卻死死地攥住,很不客氣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很打擾,我和我愛人已經要準備休息了。小張,我建議你永遠不要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你的工作並不重要,不要自作主張跨級匯報,明天我會跟你的領導說一聲,把你調到基層去,我記得下鄉找農民收農貨還需要人,你們這些年輕人就該去鍛煉鍛煉,熟悉最基礎的業務。小張,你一個女孩子,要潔身自愛,不要隨意在夜裏給男領導打電話!”

“孫書記,我...”那頭的小張倒是緊張起來,“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孫家寧“啪嗒”一聲把免提摁掉,房間裏重歸安靜,他看萬雪沒有再扭動,便說:“阿雪,你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我們夫妻這麽多年,你總歸是了解我的。往後我再也不會讓這些事困擾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證明,我真的珍惜我們的婚姻和家庭,只不過現在處處在變化,我們也要調整我們的相處模式。對不對?”

那晚,萬雪是沒有去客房睡,但是她也沒有真正松開心頭的結,孫家寧確實給出了他的誠意。信他?還是不信他?萬雪找不到方向,她還是很介意,究竟在介意什麽?她百思不得其解。

夜深人靜時,孫家寧已經熟睡在自己的旁邊,萬雪輾轉反側,就著窗外的月光,把自己從結婚時起,跟孫家寧之間發生的每一件事,只要能想起來的,都扯出來想了一遍。

她想到自己和他曾經在月光下的對話,那樣遙遠又那樣傷感,沒想到一晃也十多年過去了。

還有在平水縣孫家巷那個狹窄的隔間,夜裏他們貼著對方睡覺,很想與對方親熱,可木板之外就是孫家父母和孫家歡,根本不敢發出任何響動。

公公婆婆早些年對自己這個兒媳婦的印象和態度不好,但他們對兒子也熱絡不起來,不然不會那麽晚了,還要孫家寧自己操心自己的婚事。

林林總總,又想到了現在。

不對,哪裏不對呢?萬雪幾乎把自己和孫家寧的前世今生都想了一遭,最後她終於察覺到那個介意的點,孫家寧沒有歉意,他沒有跟自己道歉,萬雪已經很少哭了,但今晚還是有點傷感,她想從丈夫那顆已經膨脹的心裏,得到一聲真誠的道歉,對不起阿雪,我的行為傷害了你。

忽然間,公公婆婆對孫家寧的冷淡,撥開雲霧,從前想不清楚的萬雪登時就找到了源頭。

作為妻子,如今她在等孫家寧的一個道歉。

而作為父母,公公婆婆或許在等孫家寧的一句道謝。

想到這裏,萬雪忽然渾身一涼,這麽多年,作為孫家寧的妻子,她天然站在丈夫的這一邊,認同丈夫對父母的抱怨,也先入為主認為公婆對這個兒子是冷淡的,他們是嫌棄兒子的跛腳,但或許,在最開始,公婆並非是這種態度,而是盡了自己的力氣去治療當時孫家寧的那條斷腿,可是孫家寧在跛腳之後,心態扭曲變化,只認為父母不盡心,才讓他落下終身障礙,對此多有怨氣,而父母給他做的一切都被輕易抹殺。

一如今晚他每一個步驟,都在證明自己努力想挽回這段夫妻關系,但並沒有任何一句話、一個表情是在跟妻子道歉,他的所有的行為和決心,都是從他自己的角度出發的,全是利己,而非真心。

結婚十五年,萬雪悚然發現枕邊人被深深隱藏起來的、涼薄的那一面,她忽而害怕起來,想起了聊齋上那個畫皮的故事,有一女鬼披著張人皮,白日與常人無異,甚至能與書生相愛,到了夜裏則在屋裏細細描繪自己的人皮面具。

她打了個冷顫,摟緊被子,轉頭去看閉著眼熟睡的孫家寧,月光下,依稀能看到他的五官,萬雪雙手攥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幸好,這張皮囊下,還是一個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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