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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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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從結婚以來,不,應該說從出生以來,萬雲從未過過這樣平靜、足不出戶,卻一點也不擔心生存壓力的舒心日子,她現在滿心滿眼全是孩子,一個錯眼都不願意放開,從前不論是萬雪對她說的“等你當媽就知道了”,或是江曼說的“婚姻是漏洞百出的關系,但孩子是天使”,以前她只懂一點點,現在她深以為是,孩子真是媽媽的心頭寶,一生一世的牽掛。

周之慎小朋友在兩周之後,基本上擺脫了從母體出來那種皺巴巴的形象,皮膚展開,胎毛黑溜溜的一小片,頭也開始睡得圓乎乎的,像是年畫上下來的童子,喝奶時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昂”,讓萬雲全身心都充滿了柔軟和母愛的光輝:“昂,小尾巴,我是媽媽,媽媽,知道嗎?”

當然,不止萬雲這樣,周長城這個當爸爸的不遑多讓,自從姚生請了楊志榮回來後,他當天就自覺撂下那些不該自己管的事,把三分之一的項目分出去,讓丁萬裏也適當拼命,別真把公司當家了,自己則是回歸管理層職責,立馬輕松許多,一下班就回家洗手洗臉抱孩子。

夫妻兩個對著孩子怎麽看都看不夠,醒著的時候看,睡著的時候也看,哭的時候就輪流抱著,周長城嘴裏會一直不停地發出重覆的、盡量讓嬰兒安心的聲音:“喔喔,好了好了,寶寶不哭了,爸爸抱抱,媽媽在沖奶奶,馬上就好了,乖乖的。”

阿英姐說,她有三個孩子,小孩從來沒有這樣哄過,還勸萬雲:“老板,你和周經理這樣,會不會把孩子慣壞了?”

萬雲不認同阿英姐,她現在正是上頭的時候,恨不得心肝都能摘下來給周之慎:“孩子還沒滿月,話都不會說,哪有這麽容易慣壞?我們也沒做什麽啊!”

阿英姐就不說話了,她自己也是當媽媽的,自己的孩子自己可以打罵可以慣壞,但別人過來指手畫腳,就討人厭了。

又是一個碎片化的睡眠夜,已經是淩晨一點了,周長城和萬雲累得躺在床上,卻還不肯睡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周之慎小朋友則是被媽媽用柔軟的小被子裹得緊緊的,躺在爸爸媽媽中間,剛喝過一頓夜奶,睡得正香,兩只小短手擡起,只能夠到耳朵邊上。

“我兒子真可愛!吃得也多,以後跟爸爸一樣,長高高!”萬雲伸出食指,輕輕地摸了摸他那小小的手指,“呀,城哥,你看,他指甲長得真快,才十三天呢,就長了,可以剪了吧?”

周長城也側過身去看孩子的兩只手,是有點長了,怕小孩兒動起來的時候撓到自己,輕柔地摸摸他的小腦袋:“我去拿指甲鉗,桂老師在香港給我們買了一套孩子用的指甲刀,放哪兒了?”

萬雲伸手指了指門外客廳的第二個櫃子:“最下面那個抽屜。”

桂老師不願意爬樓梯,就住一樓,他們一家三口住二樓,二樓三個房間,阿英姐現在過來幫忙,也占了其中一個,因此出去翻箱倒櫃時還要小心不吵醒阿英姐。

於是夫妻兩個大半夜不睡覺,關上房門,一起彎著腰,給孩子剪起指甲來,動作輕得跟做賊似的。

“小心點,別剪到肉了。”

“等會兒,他是不是眨眼睛了?別動,緩緩,別他醒了,我們又沒得睡。”

“千萬別剪到手指頭,要是流血了,桂老師恐怕會拿棍子打你。今天我抱著他在樓下,放他下來睡覺的時候,不小心磕到這小尾巴的屁股,他扁嘴想哭,不過拍兩下就不哭了。”萬雲看剪得差不多了,小嘴叭叭跟周長城“告狀”,“你不知道,桂老師對我吹胡子瞪眼的,說我怎麽帶個孩子手腳粗重,也不曉得溫柔一點。我跟桂老師認識這麽多年,還沒這麽被他說過。”說著又皺鼻子,點了點周之慎的小臉蛋,“小不點,告訴你,媽媽雖然很愛你,但以後你要是調皮闖禍了,桂爺爺寵著你,我還是要打你屁股的!”

無辜的周之慎小朋友被剪光了“利爪”,此時睡得發出奶呼聲,對媽媽的話毫不知情。

周長城收拾好指甲刀,放在房間的桌子上,糗萬雲:“我兒子乖著呢,怎麽會闖禍?”

萬雲便去捏周長城腰間的軟肉,嬌橫他一眼:“反正以後他要是不乖了,我們肯定要嚴加管教。”

周長城避開周之慎,被捏得想笑出聲,眼角卻瞄見兒子又動了動嘴巴,夫妻兩個霎時又不敢輕舉妄動了,趕緊乖乖躺下,一個大漢不一定制得住他們兩個,一個不到十斤重的熟睡小嬰兒倒可以。

“城哥,看你這兩天下班都很早,昌江不忙嗎?”萬雲拉過被子,蓋在身上,跟丈夫說起話來,她記得往年的年底,他們經常忙到年二十八九才放假的。

周長城把手臂折起,放在腦後,雙眼沒有什麽情緒盯著天花板,這些工作的煩心事他並不是很想對萬雲說,現在小雲每一日看起來都很幸福,就讓她如此單純幸福一陣子再操心生計的事情也好。

但已經做了這麽久的夫妻,萬雲怎麽會看不懂周長城臉上的表情,她把手臂跨過周之慎,握著丈夫的手:“怎麽了?這麽沈默,工作不順利嗎?”

本來周長城想說沒什麽,但想想之前很多口角矛盾,就是因為不及時講清楚,後面才鬧出爭吵的,自己也確實需要抒發,想了想,就把昌江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姚生突如其來的焦躁和脾氣,前天還來了個楊志榮,楊志榮的出現,就意味著兩人的項目團隊要開始搶占工廠的機器排班,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項目更應該優先,現在才開始,還看不出更多端倪,再過一陣肯定就會有很多的競爭。

“原來總部有什麽風吹草動,梁志聰還會提醒一下我,但現在我主動去問,他也只說一切正常,讓我好好工作。”周長城本想找梁志聰打聽,香港那頭為什麽突然有幾個工程師集體辭職,有消息傳來,除了工程師,還有其他崗位也有人在走,不乏高層,今年的人事變動似乎特別大。

梁志聰的原話是:“只要姚生在,公司和工廠在,客戶和訂單在,每個月按時出糧發工資,就不用操心其他的事,做好自己手上的工作就行了。”

話是這麽說,周長城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可他也猜不出來什麽原因,總不至於香港那邊也弄出什麽紅包事件,進了紀律小組吧?

萬雲這才知道城哥自從在年初回歸昌江後,竟發生了這麽多的事,不禁對他的狀態感到擔憂。

就是周長城自己都感慨:“之前我剛從生產崗轉入設計崗,天天都擔心公司不滿意我的工作表現,又讓我倒回車間去上班,所以不停去夜校學習,保持進步。可真正自己帶領了部門後,才發現之前的日子過得很簡單,累的是身體,埋頭做事就行。現在累的是心,要不停揣摩上級的意思,還要不停跟自己的平級互相消耗精神。小雲,別人能感受到人與人鬥其樂無窮,我身在其中只覺得煩。”

“還有,那個羅四楨,姚生明明那麽生氣老羅送來的產品合格率低,卻還是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周長城眨眨眼,“我可能是境界不夠,真看不懂。”

萬雲自己也是個小老板,腦子轉了轉說,慢慢地說:“我可能可以理解姚生的做法,你姑且聽聽有沒有道理。姚生生氣是真的生氣,但一個能做到要求的供應商確實比較難挖掘,看你們以前審過多少下游廠子就知道了,而且那個訂單已經到交付的地步了,所以氣過之後,姚生還是決定把這次合作完成。如果老羅能在見過姚生後,及時彌補,其實就是給了姚生面子,姚生自然覺得自己面子大,有能量影響別人,他不會管下屬和供應商之間如何有矛盾,只會認為去解決這些沖突就是下屬應該做的工作,不然就是工作不到位。而且聽你說羅四楨的態度很好,姚生認為他還是能繼續指揮人家替他做事的。所以,其實重要的不是下屬的情緒,也不是羅四楨的反覆,而是姚生自己能在其中感受到多大的權利和自尊滿足。”

還有一點,萬雲沒有說出來,羅四楨沒有把周長城放在眼裏。

剛開始周長城去找他,羅四楨或許忌憚退讓過,可過了之後,就不會認為昌江一個員工對自己的威脅有多大,除非該員工有一票否決權,可周長城就是沒有嘛,否則羅四楨並不會認同周經理能與他這個老板對話。不論是羅四楨本人還是姚勁成,都是一個組織的話事人,老板只對老板談話,決策者只對決策者談話。

男人與男人之間,慕強和臣服如同動物世界,等級分明。

萬雲之所以能夠感受到這點,就是因為在她當老板的這幾年,供應商,還有其他一些小合作商對她和對她的員工,完全是兩樣態度。

像是萬風如今跟著萬雲在做事,他去跟供應商和房東街道等人溝通,明顯就處於下風,人家不願意跟不能做決策的人對話,但萬雲這個當老板的去了,盡管她是女人,也更容易拿到一個更利於餐館的優惠和決定。

不能怪人家勢利眼,換了萬雲,萬雲也不願意和不相關的人說太多廢話。

周長城被萬雲這麽一點,順著她的思路,拐著彎兒也想到了,羅四楨這人再平易近人,成日周經理周工地叫,其實他只有對著姚生的時候,才真正展現出下游供應商會有的下位感,而姚生要感受的就是處於上風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所以他願意再給羅四楨付後面的款,看老羅的退讓。

聽起來還挺傷自尊的,原來是真的自己太過弱小了。

“小雲,這陣子,我時不時都在想,打工沒有出頭天。”盡管夜已深,明天還要正常上班,可周長城還是想跟萬雲敞開來講,“我好像越來越不甘心了。”

不甘心久居人下,不甘心每個月拿一千來塊錢的工資,不甘心把很多的主動權交到他人手上,不甘心自己青壯時期將時間全都奉獻給昌江,一個如今令他充滿怨懟的地方。

別看萬雲的生意一直都不大,可她從未給人打過工,在賺錢這件事上,她只想盡可能地去抓住主動權,當然也是因為原先在平水縣電機廠那種龐然大物的突然倒下給了她極大的不安全感,連“鐵飯碗”都會被打碎,那還有什麽是恒久的?只有自己的這雙手。

“城哥,你是不是對董孝武說的那些事心動了?”萬雲還是了解周長城的。

周長城點頭:“說不心動是假的,他走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董哥說的排水管材,我做過兩個這樣的單子,國內的報價利潤如何我不清楚,但如果出口的話,昌江的利潤率可達40%,甚至50%,雖然是有匯率的因素存在,但在我們這行來說,這個利潤率是令人矚目的高,我們是很願意做這種單子的。”

“而且按董哥的說法,他就是要走基建和建築這兩方面的供應訂單,你也看到了,整個深圳就像個大工地,市政府的規劃也很宏大,自東往西,從關內到關外,四處是機會。他要是真有路子,哪怕一年給三兩個單子,到手利潤有15%,就夠一個小廠開張,養活十個員工了。”周長城平時是會參與到報價的會議裏去的,他對材料和成本都很清楚,至於設備方面,則是對應著羅四楨那個廠子大致算出來的。

“那你...”萬雲咬了咬唇,她感受到了周長城的激情,自己也跟著向上起來,轉過去看入他的眼睛,“那要冒一冒險嗎?我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做不成,還能學寶生哥回頭找公司上班,反正以你現在的經驗,不怕找不到工作。家裏不用擔心,廣州的店鋪和雲記快餐都有進賬,我能顧得上。就是桂老師借給我們的裝修款得慢慢還。”這是他們兩個目前唯一的外債。

“不過,要租廠房,還要買機器也很麻煩吧?”萬雲問,且看他們找房子多折騰,跑了多少地方就知道了。

周長城就把羅四楨想賣廠房回福州建廠的事情說了,他笑道:“我都沒察覺到,其實我一直惦記著人家的廠房。不過價格實在太貴,他開價四十五萬,我們現在哪兒有這個錢?董哥就是要找同一條船上的人,不見兔子不撒鷹,我要是對他空手套白狼,恐怕大家後面連朋友都沒得做。”

“開價四十五萬。”萬雲仰躺,喃喃念著這個數,是很貴,就是把房子賣了也湊不出這個錢來,不過平日裏,大家出門買個菜都要講價,羅四楨開這個價格肯定就是預備人家去壓價的,價格定然要降,但也還是太貴了。

周長城看自己把公司裏發愁的事也傳給了萬雲,手跨過中間的兒子,去握住她的:“別想了,我已經想了有一陣了,現在有機會,確實抓不住,也很可惜。”

萬雲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要是差個三五萬,到處找找錢,湊湊就行了,可是四十五萬,實在困難,她看城哥臉上的笑有點勉強,就坐起來,把周之慎這個電燈泡抱到裏面去,自己睡過去,跟周長城相擁起來,他們經常這樣,說話說著就會互相擁抱去安撫對方,給對方一些親密的支持。

剛開始的十幾秒,一切都很溫馨甜蜜,可沒一會兒,就不對勁了!

這男人在如此煩悶的情況下,手腳還不老實,把頭埋在萬雲胸口,又把她的手往下拉去,一上一下地滑動,悶悶地哼著,帶著濃重的欲求不滿的嗓音問她:“小雲,什麽時候才能好?它都快等一年了。”

“周長城!”即使已經生了孩子,兩人赤誠相見無數次,萬雲還是容易了臉上發熱,用了點力氣捏他下方,這下可把男人的火都勾起來了。

周長城一翻身,立即把萬雲壓在身下,顧不上其他,毫無章法地俯身去親吻她身上的每一寸,聞著奶香,色心大起,但被萬雲推拒著,聽她軟軟地說“還不行”,周長城只好把人大力地摟住,用了點力氣去壓她,仿佛要把人嵌到自己身體裏,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小雲,你幫幫我...”

鬧了好久,周長城才起來換褲子,又從保溫壺裏倒出水來,拿了一次性的小手帕給萬雲擦手,那水壺裏的水本來是給兒子泡奶粉的,現在倒讓他爸爸倒出來給他媽媽洗手了,真不害羞!

-

萬雲生了孩子,各處的朋友都打電話來道喜。

江曼說現在年底了,她公司要跟各客戶對賬,實在過不來,就讓葛寶生做代表來看孩子,她則是要等過了年才有空到深圳來的,讓萬雲可千萬等著她。

朱哥和馮丹燕那頭也有好消息傳來,他們在琶洲找到一塊住宅地皮,已經跟當地村民洽談買下來,地花了十五萬,在辦手續中,朱哥準備自己組施工隊建樓,反正一切都是現成的。

“阿雲,你還記得前幾年,朱哥被殺千刀的鐘大海打破腦袋的那次嗎?”馮丹燕的大嗓門在電話那頭響起,“就是靠近廣交會館的那棟爛尾樓,老天有眼,他們村委拖了四年,終於開口說要重新搞了!我們新買的地皮離那兒十多公裏的路,要是真能落成,他們賠朱哥的商鋪,我就拿來做商店!”

“那可真是好事!”萬雲一直記得這件事,當初朱哥後腦勺都開瓢了,還欠了不少債,丹燕嫂跟他一起熬過來的,“什麽時候能建好?”

“還不知道呢,現在只是有人起了個頭,你也知道,這種集體的東西,不開個三十輪會,最後都出不來結果。”馮丹燕其實也有點沒底,但終於有人在提起,好過之前一直沈寂沒響動,“還有人問朱哥要不要繼續承包這棟樓,但朱哥說這棟樓克他,他不想接這個工地。”

萬雲覺得好笑,可又覺得有點道理。

丹燕嫂繼續說:“不過我和朱哥商量過了,家裏三個孩子,商鋪只有兩個,要是那棟樓真能建成,我們就多賺錢,買一個給小妮兒當嫁妝。別看現在那兒還是農田,等小妮兒長大,肯定就旺起來了。”

萬雲摸摸橫睡在自己旁邊的周之慎,阿英姐給他穿了厚厚的小襪子,胖乎乎的很可愛,看得人心裏發軟,原來當父母是這樣的感受,一切都想著要考慮孩子的眼前和未來,朱哥和丹燕嫂如此,她姐和姐夫對甜甜也這樣,其實城哥昨晚說想自己做生意賺錢,是為了自己,可也是為了孩子和家人。

“丹燕嫂,你和朱哥是越來越好了。”萬雲打趣她。

馮丹燕根本不知道害羞兩個字怎麽寫,她“嗐”一聲,認下這聲讚同,又跟萬雲說起其他事情來:“朱哥不是一直在跟工業區那個拉哥搞關系,想包下他的工程嗎?”

萬雲的心揪了一下,不免又想起工業區的那場駭人的大火:“那頭怎麽樣了?”

馮丹燕在電話那邊都搖頭:“哎,阿雲,以前朱哥老說我頭腦簡單,我現在才發現,不是我太簡單,是別人太覆雜了。你看,其實就是要重建三棟樓,拖拉了一年也沒下文,那地方還在工業區那塊值錢的區域,本來應該很快速就能建起來,可從年初,一直爭到年底,拉哥也沒扯出個結果來,產權太覆雜,顧慮太多了。我聽朱哥說,出得起錢的不願意撥款,出不起錢的又催促著快點重建。”

雖然那頭的事跟萬雲沒什麽關系了,她心裏還是忍不住可惜,多好的地方,拉哥這回真是損失慘重。至於那幾個縱火的人,在今年七月份的時候已經判刑了,因為沒有抓到背後挑唆的人,主犯判刑二十五年,三個從犯判了十六年,已經在服刑了。

可這幾個人都沒有給拉哥和當初商戶的老板,包括被燒死燒傷的人一丁點兒賠款,所有人都只能自認倒黴,各自養好傷口。

想到這裏,萬雲掛斷了馮丹燕的電話後,讓阿英姐出門買菜去一趟快餐店,幫她把萬風喊回來,萬雲讓萬風去找個正規的保險公司,買個價格中等的商鋪保險,費用一年一年地續,她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沒一會兒,萬雲給在上海的林彩虹撥去了電話,前兩日彩虹打電話過來,萬雲正焦頭爛額給哇哇大哭拉了一兜的周之慎換尿布洗屁股,兩個朋友只是說了幾句話,就說了再見。

林彩虹在上海聽聞萬雲生了孩子,叫著說要當孩子的幹媽,還給萬雲寄了好多雙小男孩兒穿的皮鞋,不過顯然她沒有給小嬰兒買東西的經驗,那些鞋子大的得等到周之慎一歲才穿得上。

林彩虹沒有買大哥大,也沒有拉電話線,她還租著之前的那個房子,偶爾才跟萬雲聯系,看到萬雲呼她BB機,便在對面的店裏打了回去:“阿雲!”

“彩虹,你好嗎?你寄來的皮鞋我都收到了,做工很好,謝謝!”萬雲沒有提大小的事,那是人家的心意,反正後面總有機會穿上的。

“真想看看你和周長城的小孩,肯定長得好看!”林彩虹拉緊身上的羽絨服,上海降溫了,風大,她在漸漸適應這座比廣州冷的城市。

“等天氣好點,我拍了照片給你寄過去。”萬雲笑說,問她,“有幾個月沒聯系了,你怎麽樣?一切都好嗎?現在應該都適應了吧?”

林彩虹:“麻麻地。還過得去,每天都有事做。”

“阿雲,八月份的時候,我悄悄回了一趟廣州,只跟阿火說了,其他誰也沒告訴。”林彩虹一個人漂在上海,偶爾還是會想回廣州看看,“我原來的那家農貿公司還在,不過丟了好幾個大客戶,現在只是集中供番禺的幾個老客戶了。”又帶了些嘲弄說道,“當初我親生父母和叔叔嬸嬸死命搶過去,卻又不善經營,本來已經走出了番禺,現在又往回縮,我說這些都覺得丟人。”

萬雲隔著如此遠的距離,都能感受到林彩虹的郁悶和無奈,自己一手一腳建立起來的心血,就這樣毀在別人手上,就算是已經丟下,也會心痛的,她安慰道:“彩虹,往前看。”

“是要往前看,所以待了一周我又走了。”林彩虹吸吸鼻子,縮在別人的店裏躲風,“從廣州回到上海後,我就在我租的小區附近,開了家專門賣水果蔬菜的小店,都是從蘇州運過來的新鮮瓜果,中秋還賣了大閘蟹,現在年底,生意勉強過得去。”

萬雲真是佩服林彩虹的生命力,脫離原有的桎梏,說幹就幹,一個女孩子在陌生的大上海,竟還能重頭再來:“彩虹,你真厲害!我當時懷著孩子,為了開餐廳,光是在深圳找農貿供應就頭疼。”

林彩虹笑笑:“什麽厲害不厲害,都是老本行,一輩子做農民的料。”不過對她來說,跟土地和從土地上長出來的瓜果打交道,很令她有實在感和親切感。

“阿雲,我...”林彩虹忽然支支吾吾了起來。

自從林彩虹北上後,萬雲就很少聽到林彩虹說話這麽不爽快了,她也不催,等林彩虹自己說。

林彩虹咬咬牙,開口:“阿雲,我知道說這話挺麻煩你的,但是你現在餐廳還要人嗎?能不能再讓彩霞到你那兒打工?薪水跟其他工人一樣就好。”

萬雲頓時有點失望,甚至有點生氣,她該生氣的,如果說上一回在廣州開店,彩虹把彩霞送過來,雖是她當姐姐的一個私心,可也緩解了萬雲當初的用工荒,一切都好說。可後來林彩霞自作主張不幹了,她們姐妹還在自己店裏上演一場大龍鳳,弄得萬雲著急忙慌重新招員工,後來最讓她反感的是林彩霞還到金牛快餐去上班了。

自從大火之後,萬雲就再沒聽過林彩霞的消息,忽而聽到,都覺得這人有點陌生起來,拒絕林彩虹的話也很直接:“彩虹,我店裏沒有她的位置,我也不想再讓她過來。”

林彩虹預料到萬雲會拒絕,可還是盡量想幫妹妹爭取一下,此刻她不再是個能掙大錢的林老板,也不是個勇敢獨立的女孩兒,而是跟萬雪一樣操心的姐姐:“阿雲,請你考慮考慮。我之前回到廣州,聽說她的手臂被高溫烤傷了,留了個很長的疤,她回到番禺,讓我叔嬸和爸媽他們出錢找我,但被他們拒絕還打了一頓,現在在阿火那裏幫忙搬菜。阿火那裏全是赤膊的大老粗們,她一個女孩子,我實在是...”

“彩虹,你現在在上海也開了店,為什麽不把彩霞帶到身邊?”萬雲打斷林彩虹的話。

可林彩虹卻奇異地沈默了一會兒,萬雲卻福至心靈地明白了,彩虹不放心林彩霞,她始終認為妹妹會開口勸她回廣州去,她擔心自己的行蹤暴露。

“彩虹...”萬雲有些無力起來,她實在不願意摻和她們姐妹間這種麻煩的相處中去,“彩虹,真的不適合,彩霞要是在阿火那兒不方便,就讓她進包食宿的工廠,宿舍裏住的都是女孩子,那就不怕了。”

林彩虹還是沒開腔,任由著上海的冬風吹過自己已經流淚的臉頰,她知道自己的卑鄙,不想讓林彩霞麻煩自己,就推去阿雲那裏,從哪個角度來說都不是一個朋友該幹的事、該提的要求,可彩霞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實在讓她這個當姐姐的心痛,也罷,阿雲現在有了孩子,生活狀態肯定比之前更覆雜,不要勉強她,於是擦幹淚,盡量平靜帶笑說:“阿雲,不說她了,人各有命,讓她自己想出路吧。我們好不容易打電話,也說說我們自己。”

萬雲也盡快把剛剛那陣不愉快忘掉,就說:“我現在整個人無趣得很,我姐讓我這個月子坐久一點,最好坐到過年,現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誰來跟我講話,我都只能說孩子的事。”

林彩虹笑了一下:“肯定很幸福吧?”

“孩子不哭的時候還是很幸福的,哭的時候就想把他塞回肚子裏去。”萬雲又問那個老問題,“你在上海有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

“沒有,我天天忙著看店,愁著生意呢。”林彩虹只要不說到林彩霞和番禺的家庭,就很容易開朗起來,但說到“對象”兩個字,她說,“對了,我回廣州去,還見了下袁東海,你不知道那胖子現在瘦成皮包骨了!”

聽到袁東海這個名字,簡直恍如隔世,不過萬雲還是問了一句:“之前你不是說他要開店嗎?開得怎麽樣?”

“阿雲!爆炸性新聞!袁東海又被卷走錢了,還是那個劉秀玉!”林彩虹恨不得鉆過電話線在萬雲面前說,“我回去的時候,劉秀玉剛走沒多久!袁東海正四處打聽她去了哪兒!”

“啊?”萬雲瞬間坐直,袁東海和劉秀玉的事兒怎麽那麽多,“快說快說!他們不是結婚了嗎?”

林彩虹擡頭,拍拍腦袋:“此事說來話長,你讓我捋捋思路。”

“就是去年大火之後,袁東海和劉秀玉賣了一波年貨,就回到番禺,在阿火那附近租了個房子,後來劉秀玉讓袁東海找地方開跟你那樣打飯的快餐店,袁東海就說要先結婚,沒想到劉秀玉竟同意了。”林彩虹滿腦子都是袁東海和劉秀玉的八卦,真是一下子不知道從哪裏說起,“但是你也知道,袁東海和劉秀玉都不是廣州的,回老家領證天遠地遠,劉秀玉就哄袁東海說她有個親戚在老家民政局做事,人不到可以幫忙辦結婚證,給幾百塊錢就行。”說著她嘆口氣,“胖子就給了劉秀玉五百塊錢,過年之前,劉秀玉就拿了兩張結婚證過來,還像模像樣地請阿火他們幾個人吃了飯。”

九十年代戶籍制度很嚴格,試婚男女領證是要回其中一個戶籍所在地的,袁東海已經十幾年沒回過老家了,他也不想回,劉秀玉能把證件辦了就最好,何況他本身對這種法律上的證件概念並不深,觀念上,更傾向於請朋友吃飯喝喜酒,那就是事實婚姻。

袁東海那時還挺得意,覺得自己娶老婆不用花彩禮起房子,省下一筆錢。

“然後呢?”萬雲追問。

“後來就精彩了,領了這個證後,袁東海和劉秀玉還是甜蜜了一陣的,他們想開店,又覺得在海珠開成本太高,於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番禺市橋,還讓阿火給他們送菜。你也知道番禺人氣跟海珠相比,還是差了點的,阿火跟我說,袁東海的那個店生意很一般,劉秀玉是掌櫃收錢的,有時候那些供貨的錢她都扣著,非得讓人上門催才給,店開了沒有兩個月,又開始嫌袁東海腦子不靈活,不會做生意,兩人吵架吵得狠的時候,劉秀玉就不讓袁東海進屋睡覺,袁東海只能到阿火那裏去擠。”

真是感謝阿火這個大嘴巴,林彩虹才能把這些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大概就是七月初的時候,天氣熱,人也躁,生意不好,之前的錢全都搭進去了,袁東海再次被劉秀玉趕出門的那晚,第二天他買了腸粉回去哄老婆,結果發現劉秀玉卷鋪蓋走了,租房裏和餐廳裏所有的錢,全都被那女人給拿走了。”林彩虹說起這個都覺得心有餘悸,這劉秀玉可真是個人物。

萬雲都驚住了,問:“她圖什麽啊?不是跟袁東海都領證了嗎?”

“假的!”終於說到這兒了,林彩虹呼了一口氣,剛剛因為林彩霞郁悶的心情都跑光了,“劉秀玉留了紙條給他,說他窮,給不了女人好日子,她走了,讓袁東海別找她。袁東海拿著紙條和結婚證在房裏大叫劉秀玉的名字,他們那房東聽了覺得嚇人,過來看是什麽情況,結果發現那兩張結婚證書上的印章都褪色了。還有她說她老家是劉成縣,可根本就沒這個地名!

“後來胖子不死心,硬是想去找出劉秀玉來,甚至倒回去之前他們認識的那個酒店裏,一個個地追問原來的老同事,結果發現劉秀玉這個名字也是假的,人家用過三個名字,劉秀秀,劉芳芳,劉秀玉,都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天啊!”萬雲呆坐在沙發上,新聞報紙上很多這樣各處作假的人,真沒想到會發生在認識的人身上,尤其是袁東海身上,但想想好像又一點也不意外,她無言以對,之後又一聲嘆息。

林彩虹也說起了癮:“反正後來袁東海發瘋一樣找了她一個多月,可人早就消失不見了,也不知道還要再往哪裏找,他回來後就把那個快餐店關了,在出租屋裏躺了一個多月。阿火他們以前一起住上下鋪的幾個兄弟,看他跟個死狗一樣,就天天去拉他出門吃飯喝酒,他才慢慢走出來,現在又推著板車在附近賣魚丸。你說他...”林彩虹恨鐵不成鋼,現在是聯絡少了,怎麽說曾經也是關系不錯的朋友,“折騰這麽多年,他怎麽又活回去了!?”

“那他...”萬雲一下子覺得從前和袁東海的那些齟齬全都不算什麽,這也太慘了,“他所有的錢都被卷走了?”

說到這個,林彩虹卻神秘一笑:“沒想到吧,袁東海對劉秀玉也防了一手,去年她找到胖子,要跟他重歸於好的時候,胖子當月就把一張一萬五還帶著密碼的存折讓阿火替他藏了起來,別看阿火對著我們這些人嘴巴大,但給兄弟藏錢嘴巴卻很緊,竟一絲風都沒透露出來。這筆錢在他們‘領證’後,關系最好的時候,胖子都沒提過。”

萬雲那坐過山車的心情一下子就回落了:“還好還好,留得青山在,人沒了,至少錢還在。”隨即又說,“不對不對,那人本來也不是他的人,不在就不在了。”

反正每次說起袁東海,林彩虹和萬雲都能迅速找到話題,因為這人總能很容易給人提供聊天的素材,兩人關於林彩霞的那一段已經過去,說完袁東海,感慨一番,又快快樂樂地掛了電話,還是好朋友。

而今晚在番禺收檔後的袁東海,又穿著他那身舊舊的大衣,吊兒郎當地回了租房,“吭嗆吭嗆”放好板車,洗個澡後,從租房下來,晃蕩到阿火那兒一起喝酒,隨後,幾個老混在一起的弟兄又覺得大冷天的喝啤酒沒意思。

其中有個男的猥瑣地笑道:“走,影視廳新來了片,半夜就會開始放,去看看。”

袁東海和阿火等人到了夜裏都無事做,都是有火力的年輕男人,自然嘿嘿笑,勾肩搭背嚷著去了影視廳,看那新來的“片”。

誰知那新來的片,就真的是新來的電影,眾人一陣“切”:“搞咩啊!我地要睇鹹片,唔食齋啊!”

但來都來了,那兩毛錢的票都買了,只能坐下來看,在黑暗的、充滿了煙酒味的、窄小的影視廳裏,播放的正是今年火爆上映的《大話西游之大聖娶親》,隨著周星馳和幾位美麗女演員各類的爆笑演繹,他們兄弟幾個笑得毫無顧忌,太無厘頭了,還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

一直到盧冠廷那低沈憂傷的聲音響起:“...苦海泛起愛恨,在世間難逃命運...”

至尊寶附身在夕陽武士身上,一陣風沙吹過,他攬住紫霞仙子轉世的凡人擁吻,人世間愛與情團圓,袁東海手上拿著一瓶啤酒,打著酒嗝,本來在大笑著,忽然眼睛裏的光芒消散,在無人看見處,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電影的結尾,抱得美人歸的夕陽武士看著至尊寶的背影說:“你看,他好像一條狗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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