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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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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現在手頭沒有任何需要忙活的事情,周長城和萬雲兩人在家待著都有些百無聊賴起來,外頭的街逛了一圈,都是準備迎新春的快樂,大街小巷仿佛都有個收音機,收音機裏個許冠傑在唱:“財神到,財神到,好走快兩步。”

告別過去,迎接新年,但他們兩人都很難融入這種氛圍中。

在逛了一圈花街後,周長城和萬雲搬了幾盆年花回到寂靜的家裏,也很少說起火災和昌江,那些都是他們沒有辦法控制的事情,再多說就累了。

周長城離開昌江的事,很多供應商,甚至同事都還不清楚,習慣性打他BB機,剛開始周長城還會回電話,後來就懶得回了,再有兩日,估計這個消息傳開了,BB機也隨之安靜。

夜裏鎖好門窗看電視時,萬雲總歪在周長城身上,這兩天城哥陪著她,盯著她按時吃飯吃藥,咳是不再咳了,夜裏能睡好些,但還是容易犯困。

周長城看到電視機裏出現了海南椰汁的廣告,問萬雲:“要不我們去海南看看?把坐飛機這個願望實現了。廣州的天都陰了一段時間了,那邊現在天氣應該挺好的,就去曬曬太陽。”

這話要是放在兩個月前,萬雲都會興致勃勃開始準備起來,但現在的她總是淡淡的,只說:“好啊,如果飛機票好買的話,我們就去。”

周長城聽了這個回答,不確定起來,摸摸她的手,手指頭冰冷,手心卻總是出汗,又拿了件大衣過來披在她身上,探她額頭溫度,是正常的,臉色卻不好,有點不知拿她怎麽辦,想了想,就沒有再提要去哪裏玩了。

睡覺的時候,萬雲枕在周長城的手臂上,燈已經關了,一室黑暗,她轉過去,對著周長城的胸口,小聲說:“城哥,我們回縣裏吧?”

回縣裏?周長城全身都僵了一下,他走了那麽久的路,就是想在廣州立足,難道還要回縣裏嗎?可感覺到萬雲的依賴,他又松下來,溫柔地拍拍她的背:“怎麽想著要回縣裏?”

萬雲的聲音從他胸口處傳來,悶悶的:“從縣裏出來,我們也有七年沒回去過了,都要不記得回老家的路了。”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她說,“城哥,我想我姐了,也想我娘了。”

受了傷的孩子,最終想的還是要回家。

盡管這個家可能並不好。

周長城被萬雲的鄉愁感染,只覺得她需要多多的呵護,摟緊她:“好,我們買票回去。”

“也不是要回去待很久,就回去看看。”回去看看自己的來路,再怎麽樣失落,萬雲也知道縣裏是沒有出路的,她怕周長城誤會,盡量說清楚,“住幾天,我們就去市裏,到姐姐姐夫那兒過年吧。你也去給師父師娘他們拜個年。”

“好。”周長城無有不可的,剛剛是他想岔了,以為萬雲在廣州待不下去,只想回老家了,正想勸,他們還沒走到那一步,又聽了這個解釋,原來只是小雲脆弱了,想撒嬌而已,反正現在也沒事做,他也不準備做下一步打算,那就跟小雲說的那樣,回頭去看看,人哪能真的完全跟自己的家鄉斷絕一切呢?

說好要回縣裏走一趟,他們第二天起來就給萬雪打電話,說好這個年要在她那兒過。

萬雪自然是一萬個好啊,她還不知道妹妹妹夫在廣州受到了生活沖擊的事,爽朗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都多少年沒回來了,快回吧!甜甜都要不認識你這個小姨和阿城那個小姨夫了!你姐夫今年申請到了兩居室,你們不用住賓館,就住家裏,我立即收拾出來!”

“姐,我們先回縣裏住兩三天,到時候再給你打電話。”萬雲聽到萬雪的聲音,心情好了不少,“我等會兒出去買年貨,發加急的郵遞寄回去。你有什麽要買的嗎?”

“不用不用,你們人來就行!”萬雪年初才找萬雲借了兩千塊錢買卡拉OK機,現在還沒還完,哪兒還好要妹妹買年禮,又擔心地問,“聽說現在過年的車票不好買,你們得抓緊啊!回到了縣裏,你再來市裏就方便了,我讓你姐夫給你們找車,不坐客車了!”又叨叨著,現在平水縣到定安市修了一小段的柏油路,比前幾年好多了,路程都縮短在五個小時以內了,“回來看看吧,老家也發生好大變化了。”

周長城和萬雲決定了要回縣裏,那時間就緊張起來了,現在過年的火車票確實不好買,他們準備去火車站排隊,看到那卷了好幾圈的隊伍,實在沒勇氣跟在後頭,著急忙慌買了兩大袋雜七雜八的年禮往萬雪那兒寄,又買了些吃的自帶回去,到了縣裏還得見見兩個師哥,要回娘家看爹娘。

恰好那晚朱哥和丹燕嫂喊他們兩人過去吃飯,聽他們說要回老家買不到票,朱哥大包大攬地拍胸脯:“我找老鄉幫你們買到武漢的那段!”

好在有朱哥的幫忙,票很快就買到了,是後日夜裏出發的火車,還有兩天給他們收拾東西。

家裏要重新打掃一遍,廚房的竈王爺和門口的土地神要提前拜祭上香。

春聯買好,請朱哥和丹燕嫂年三十的時候過來幫忙貼。

存折得鎖好,桂老師的房間通風後關窗,書房要保持幹燥,廚房的吃食也盡量都送了出去。

做好這些,又去郵局給桂老師和桂世基寄了年貨。

周長城說:“我擔心桂老師過年打電話回家,我們回縣裏的事還是要提前跟他說一聲。”

“好。”萬雲也有這個意思,兩人又急慌慌地跑去郵電所排隊給桂老師打電話。

一聽到桂老師慈藹的聲音,周長城和萬雲都有些急迫,甚至想把自己這段時間受的委屈跟他一吐為快,只有桂老師才把他們兩個當後輩、當小朋友,但桂老師時不時咳嗽的聲音,又讓他們壓下那種傾訴的沖動。

“桂老師,您可千萬要保重身體。等過了年,就回來住一陣吧?”周長城一直都擔心桂老師在香港過得不好,現在又一個人住,想得不免就更多。

桂春生咳嗽了幾聲,嗓音有些疲憊:“不用擔心,都是老毛病了,以前在廣州也這樣。你們回去住幾天也好,火車上要小心,別和陌生人說話,也別吃來路不明的東西。”

跟大人叮囑孩子似的,就是沒說要回廣州住的事。

“知道了桂老師。”萬雲連聲答應,她跟周長城一樣,對這個唯一教導過自己如何當大人的長輩懷有強烈的孺慕之心。

雜事做完,小兩口把以前在縣裏穿的衣服找出來,返鄉的火車上還是別穿得太光鮮了,跟大眾融為一體才是最好的保護色。換上後,他們又是土老帽的一對夫妻,互相看著對方都笑了出來,不過這些年在廣州生活過得好,跟七年前相比,臉色和氣質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盡管穿著不入時,眼睛裏的精氣神是完全不同的。

朱哥把火車票送過來後,萬雲留他坐了會兒,上樓給小馬打了個電話:“小馬,你之前不是說拉哥忙著催促各方,要重建樓房嗎?我這裏有個大包工頭,你替我引薦給拉哥,他在廣州建了很多樓,經驗很足。明年回來,我請你吃飯。”

這事兒小馬可沒這麽大的能量,但萬老板和他共享了那麽大一個秘密,他也答應了:“行,你把我BB機號碼告訴他,讓他來找我。我只能保證跟拉哥提一句,行不行可不能擔保啊。”

“知道的,小馬哥,多謝你了。”萬雲在這些事情中逐漸找回一絲屬於自己的精力。

朱哥接過萬雲手上那張寫著小馬BB機號碼的紙,直對她拱手:“阿雲,不論成不成,我都給你和這個小馬哥包紅包。”

“朱哥客氣了。”萬雲笑,他們那幾個朋友,不都是這樣互幫互助的嗎?

到了要坐火車的那一晚,廣州火車站人山人海,夜裏不比白天人少,新聞上天天報道,好多人都坐火車返鄉過年了,這裏的火車開往四面八方,一天開出去幾十趟列車,但人數依舊不變,仿佛有源源不斷的數量在不停補充進來,後來周長城和萬雲才知道,除了廣州本市的外來務工人員,還有其他城市的也會來省城坐車。

好不容易擠上了車,人都要變形了,周長城把萬雲護在胸前,兩條健壯的手臂還拖著兩大袋行李,夫妻兩個死命地擠上車,檢票員都來不及檢票,只拿著個大喇叭喊讓大家別僥幸逃票,等會兒上了車還要查票的,一旦發現逃票,雙倍罰款。

武漢是大站,許多人到那兒轉車,因此多的是人上下車。

過道上和門口全是各種口音的老鄉,冬天什麽味道都有,周長城和萬雲兩人好歹還有個坐票,有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只有站票,硬是和他們擠在一起,人家哭慘喊累,也不能把人趕走,只好三個大人一個孩子,擠了一夜並一中午到武漢,下車的時候萬雲雙腿都要站不直了。

周長城單手扛著兩大袋行李,另一只手用掐的力氣拉著萬雲,怕她被人擠走。

萬雲有點後悔,回什麽縣裏,非要挑春運這個時間坐火車,真是活受罪!還連累城哥跟她一起熬了一夜!

出了站,夫妻被空氣裏的冷意沖得打了個冷顫,多久沒過過寒冬了,兩人一刻也不耽誤地找地方修整,他們已經不是那對連五毛錢一碗的熱幹面都舍不得吃的窮夫妻了,從大門出去,四處看,找個看起來過得去的賓館,出示證件,要了間房,再要了兩個熱菜,準備休息幾個鐘頭再去買回平水縣的票。

到了武漢,人就相對少了很多,且這裏到縣裏的票也是充足的。

吃過飯,周長城找服務員要了壺熱水,用兩個大大的塑料袋裝了水,扯著塑料袋坐在床上齊齊泡腳,萬雲提著那塑料袋的耳朵,擼起褲腳,雙腿泡在溫熱的水裏,笑得不可抑制,倒在床上,在廣州積累的郁氣漸漸散了出來,笑出眼淚:“城哥,你真會想辦法!”

周長城聳聳肩,不明白有什麽好笑的,賓館裏又沒有腳盆,洗澡的話又太冷了,泡泡腳就行了:“小心點,水別灑出來了。等會兒你在屋裏睡覺,我出去買晚上回去的票。”

萬雲笑夠了,這才坐起來,臉上有種跟從前一樣的光彩,眼睛裏都是晶瑩的笑意:“一起去吧,是我說要回縣裏的,哪能讓你一個人去排隊。”

周長城就親了她一口:“還是我的小雲好。”

夜裏,他們兩人買了幾盒方便面和火腿腸,終於坐上了回平水縣的火車,周長城加錢買了臥鋪,總算不用跟人擠在硬座車廂,只需睡一覺就能到平水站了。

昨晚從廣州到武漢,車廂裏都是人,吵鬧又充滿了味道,兩人全身心抵抗這種環境,根本沒有心思說話,又要顧著腳下的兩袋行李,也不敢睡死過去,現在坐在下床的臥鋪,又經過下午在賓館的修整,才算是活過來了。

萬雲看著火車站臺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想起他們第二次坐火車到廣州的那日,問道:“城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當時在這兒遇到個看面相的老頭兒?為了騙口吃的,他先說我們會大富大貴,後面又改口說命中定有小成。我現在想想,真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周長城也很感慨,沒想到這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火車全線提速一輪,車站都變了樣,更加新穎現代,他摟著萬雲,把臉頰蹭在他頭上,隨著她的目光往外看:“記得,跟昨天的事一樣。”又捏了捏小雲的耳朵,“會的,小雲,我們一定會得到想要的生活。”

萬雲轉過頭,不管是否在車廂裏被人看著,只是伸手抱住周長城的腰,這一刻,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只要有城哥在,她就是幸運的。

夜晚行車,車廂裏的呼嚕聲此起彼伏,顯得黑夜更安靜,空氣也越來越冷,火車往更北的地方駛去,周長城和萬雲兩人遲遲沒有睡著,兩人擁著一床被子,思緒發散著。

他們已經有好多年沒回老家了,竟也產生了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

不論是周長城還是萬雲,都在平水縣長大成人,他們對縣裏是有親近之感的,可老家能讓他們留戀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姐姐姐夫、師父師娘都搬到了市裏。

萬雲跟娘家人的隔閡向來很遠,嫁出去之後,也就只回了一次娘家,後來就去了廣州。她說想娘了,是真的想了,可又覺得縹緲,因為爹娘並不那麽真心地珍愛她這個女兒,即使見上了面,也是陌生大於溫情的。

周長城比萬雲還不如,萬雲至少能有個娘家惦念,他只有孤身一人,之前在縣裏過日子時,他就不願意回周家莊,他痛恨從前被欺負的日子,也有些不敢面對過去那個軟弱的自己。可這回,他想回去看看,爺爺奶奶和父母的墳前已經很久沒有去燒過紙了,作為唯一存在世上的血脈,說起來,多少有些不孝。

何況自己和小雲已經結婚這麽多年,總要把妻子帶回去,讓長輩們看看的。

兩人各自想自己的事情,都沒有說話。

在清晨時分,萬雲先醒來,看著窗外已經泛白的天色,又把周長城也推醒,她輕聲說:“城哥,快到站了。”

平水縣亙古不變的群山環繞,樹木蒼黃和翠綠交疊,山頂籠罩著雲霧,冬日天氣陰沈,地上有一層薄薄的沒有化開的雪,田裏還有戴著鬥笠勤勞的農人,慢悠悠的水牛在啃草,天地自然,細微緩慢,一切如同一幅活動的山水畫。

火車在減速,發出“嗚嗚——”聲,平水站就在眼前。

周長城和萬雲拖著自己的行李從車上下來,呼吸著久違的寒冷空氣,冷心冷肺的山風從四面八方湧來,皮膚比心靈更先感知這種氣候,冰涼卻又熟悉。

他們回到了生養自己的平水縣。

周長城和萬雲心中都在輕嘆:久違了,我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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