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關燈
第126章

日子緊趕慢趕,到了年尾,桂春生湊了一筆錢,具體多少,無人知曉,然後和裘松齡等人再次去了一趟海南,他們這回去得快,回得也快。

回來的時候,桂春生只拿了一小沓資料文件,其他的都沒帶,這些他沒有給周長城和萬雲看,只是把它放在抽屜裏,這些都是裘松齡和秦永先建議的土地投資,他們幾個老友,每人不論大小,在三亞周邊買了一兩塊地。

這些人的先輩往上數,多數是商人地主,廣州的通商口岸風氣和家中做生意的影響,讓桂春生他們對貿易和數字敏感,對土地有著天然的親近和霸占感。

國家繼續改革開放是大趨勢,如今的當家人是個有魄力做出改變的人,海南特區的成立,再加上深圳這個改開成功的特區作為火熱發展樣板,所有的條件加起來,讓他們在其中看到了黃金閃爍的機會,既然不能到當地去做實業,那麽最快速最安全能從中賺錢的方法,就是占地,占完地方,再等後面的人進場掘金,讓金錢流動起來,大家都在其中占些好處。

就如裘松齡舉的例子那般,18世紀在舊金山賺到最後的,不是全世界前赴後繼掘金的人,而是在其中提供衣食住行的商人。

這幾份文件寫的是桂春生一人的名字,並請了公證處做公證,但在他的計劃裏,已經想著要把10%的收益送給周長城和萬雲,當做是他們參股的一部分,只是現在政策疊加,態勢卻不算明朗,往裏頭湧入的資金和人都不多,一切待實現的計劃說出口,都為時過早。

桂春生是能等得起長期收益的人,涉及到錢的事,他的心態很穩定,不會為一時的輸贏搖擺,也是怕給兩個年輕人心理上過分多的期待,他就選擇了什麽都沒說。

而周長城和萬雲兩人把錢借出去之後,私下看著那空蕩蕩的存折感嘆幾句錢插著翅膀飛走的話,就再沒多說過什麽,對著桂老師,他們有自己的尊重和感恩。為了重新充盈那張存折,夫妻倆兒對自己的生活做出了調整。

過年之前,對他們這種小生意人來說,正是賺錢的好時候。

今年,周長城和萬雲依舊不打算回縣裏過年,而是繼續待在廣州,手頭沒錢的危機感實在是太大了。

好在大地方,機會也多。

十二月底時,楊衛星找到周長城,問他年底了還要不要次貨電器?

有黃銳鑫這個人在,周長城肯定是想要的,不論多少,能賺到自己口袋裏那就是實實在在的。

好多人在今年都吃到了倒賣電器的甜頭,壞了幾個零件的貨怕什麽?拿出去修理好,立馬能換錢!現在是年底,大部分人存了一年的錢,不就是為了給家裏買個大家電嗎?家裏有新電器過年,親戚來家做客都顯得有面子。所以電器廠有不少人的腦筋都動到了那批積累的次貨上。因此小小主管的楊衛星這回能做主拿到的次貨數量很有限,只有二十多盞臺燈。

貨量太小,周長城就沒跟葛寶生說,直接給黃銳鑫打電話,說自己有一批次貨,質量有問題,問他要不要。

黃銳鑫一聽又是六芒星的,立即壓價格,當天就收了這二十三盞臺燈,周長城沒有像七月份的那批貨一樣折騰,而是楊衛星怎麽給他的,他就怎麽給黃銳鑫,在裏頭倒手,只賺了一百來塊錢。

萬雲拿著他交回來的一百塊,看他夜校上半學期的課程結束後,忙著日夜加班,還上火忙活這些錢,心裏就有些不得勁,總覺得自己落後了,必須得找個其他的方法,在過年前給家裏積攢點兒錢。在賺錢和攢錢這件事兒上,他們兩人都有點競爭的意識,也是很微妙。

工業園平日裏最是熱鬧,一到放工時間,感覺全國南下打工的人都擠在這兒,可到了年底,這地方也變成了市裏最空曠的地方之一,像是放了寒暑假的學校,冷冷清清的。

自從成日和袁東海插科打諢的李長毛收攤回鄉過年,他這樣善於自娛自樂的人都要待不下去了,早上推著他的小板車到處轉,就是不局限在工業區附近。

還有一個半月就過年,林彩虹過去每日給萬雲供菜,但到了這個時候,她停下了,讓嬸嬸幫忙送到阿火車上,她則是跟著去年那個賣年花的老板,再次去了越秀擺攤子,賣花的老板大概賺了錢,今年還給她漲了工資,十二塊錢一天,不過夜裏要守著攤子過夜,不能回家。

萬雲和袁東海收攤後,特意去看過她,三人又見了一次面,兩人合夥給林彩虹送了一件毛毯子,讓她夜裏蓋著睡覺,廣州的冬天若是刮風下雨,也夠人受的。

林彩虹賣花的事情,也給了萬雲一點啟示,既然年底在工業園賣吃食的生意不好,有幾個攤主甚至走得比附近廠裏的工人還早,有錢沒錢,全都回家過年,那他們是否也可以變動一番?找個臨時攤位來賣年貨呢?不過年貨要賣什麽,又讓她糾結了許久。

桂春生建議:“既然是過年,那就賣一些紅彤彤的東西,比如春聯、中國結和燈籠。”甚至一些掛在家裏的彩色偉人像,也是可以買賣的。

裘松齡則反對:“辛苦了一年,不如休息一陣,我請你們去北京旅游,看看故宮的紅墻和白雪。”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論是桂春生還是周長城萬雲,都拒絕了裘松齡的這個提議和邀請,三人現在手頭現金都不充裕,也都不願意占這種便宜。

尤其是桂春生,深藏在骨子裏的那種大男人自尊,哪能讓一個女人為自己花錢?

最後,還是袁東海這個狗頭軍師給了個合理的建議,讓萬雲繼續賣吃的,不過不是盒飯,而是其他必備的走禮年貨。

別看現在大家都擺脫了饑荒,但也只是沒餓死人罷了,要說吃得多好多豐盛,那是沒有的,就是一些城市家庭都做不到頓頓吃肉,所以國家才在今年提出要建設“菜籃子工程”,全國肉、蛋、奶、水產和蔬菜這些副食品在本地所在區域建立種植和養殖基地,還有很多地方的孩子連個糖果餅幹都沒有吃過,而外出打工的人如果回家,是一定會願意買的,就是市民過年,家中也少不了這些喜慶的食物。

萬雲一聽,還挺有道理,天大地大,張嘴吃飯最大,馬上就四處打聽起來。

至於要到哪裏去進貨,牽扯之間,又找到了彭鵬,他認識的小老板多,便義不容辭替萬雲要了一批貨回來,各種口味的糖果和小餅幹都有,不過有進貨門檻,必須要達到一千五才能以批發價賣給她。

一千五的量已經很大了,彭鵬幫忙從白雲壓貨過來,萬雲騎著三輪車都跑了兩趟,把這些糖餅堆在吃飯間,她自己留了最大的那部分,又給縣裏的萬雪寄了幾箱回去,讓姐姐也拿去賣掉,過個豐裕的年。

這一年,因為物價被打亂,萬雲已經很少寄東西回平水縣了,也就是年底了,手頭有貨,才給自己姐姐開了個賺外快的小門,李紅蓮那兒就顧不上了。

萬雪找了個早晨給妹妹電話,說她真是及時雨!

剛好桂春生所在的報社街道,一到年底就會臨時搭建一條年貨街,按著面積大小劃分出租,他就幫忙留意了一下。

因為是年底,大家賺的都是快錢,所以租金特別貴,貴到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小攤子,三十天就要六百塊,平均下去一天就要二十。萬雲還沒租過這麽貴的攤子,若是往城市更外圍的地方走一走,這個價格都能租到一個小小的固定門面了。

可沒辦法,市區人流量大,生意好,街道規定的這個價格,肯定是預計過的,萬雲已經不再是為了一百租金跳腳的萬老板,還是接受了,城哥最近忙,是不能陪自己去擺攤的,她當晚就打電話給袁東海,邀請他一起過來,為了賺錢,更為了他那個板車。

袁東海一聽,想都沒想,立即就答應了:“當然沒問題,工業區現在一天都賣不到十五塊錢,我跑得也累。”

“那你把煮米粉的那個鍋子也帶過來,我用你的板車賣糖餅,你在旁邊賣大鍋串串和茶葉蛋,不用你出租金,我忙不過來的時候,你幫把手就行。我們也好有個照應。”萬雲是這麽打算的。

“行啊,我們誰跟誰!就這麽定了!”說完袁東海就把電話掛了。

事情的開始總是拉拉雜雜的,板車上都是汙漬和油膩,光是洗它就廢了半天時間,接著又用舊布料鋪在上頭遮掩,萬雲特意買了塑料框子裝各種不同的糖果,大家都是做慣事情的人,進度很快,定了攤位,拿了貨,第二天就開幹,這些細碎的事情中,萬雲和袁東海之間也有點小摩擦,好在兩人都不是多計較的人,吵完就過去了,回頭還是熱熱鬧鬧一起做生意,兩人的革命友誼蹭蹭往上漲。

袁東海這人嘴賤歸嘴賤,但忽悠客人買糖果和餅幹這點,一點都不手軟,給萬雲拉了不少客人。

萬雲無以為報,就一個個去找這條街上的攤主,讓他們想吃點熱食的話,可以到袁東海那兒去,要是中午懶得做飯,還能吃上熱辣辣的湯米粉,這條街大多賣春聯和幹果雜貨,很少賣帶湯水的吃食,因為不好打理,萬雲溜達這麽一圈,一下子就把袁東海的基本顧客群體給定下來了。

托了桂春生的福,這條年貨街距他報社很近,他便幫忙找了個空地方讓萬雲放板車,袁東海自告奮勇,夜裏不回番禺,跟林彩虹一樣睡在他的小爐子和米粉鍋旁邊,也給萬雲看看貨,偶爾還偷吃兩個小餅幹。

周長城這陣子忙得人都瘦了不少,他沒辦法去接萬雲,好在袁東海這人大大咧咧,但人品是靠譜的,有這人在,他也放心一些,不然年底這個時候,萬雲一個女人家去擺攤子,總是讓人怪擔心的。

這個攤子擺了三十多天,萬雲把一千五進來的糖餅全賣了出去,自己家裏都沒有留,到了最後一日,在家點錢時,發現收到手上的錢居然有接近五千塊,比她預計得多多了,難怪攤位費這麽貴還那麽多人去搶,苦是苦了點,起早貪黑,怕人偷貨還要睡在攤子邊上,可幹什麽不累呢?趁著在能吃苦的年紀,多賺錢才是硬道理。明年她還要去!

就是袁東海賣米粉串串的那個小鍋子,都給他帶了八百多的收益,比在工業園賣串串好。等賺到這個錢,手頭疏漏的他,立即嚷著要請萬雲和林彩虹兩人吃飯,說是一年到頭光給別人賣吃的,到了年底也得讓別人賺賺自己的錢。

萬雲和林彩虹兩人自然不敢要他請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錢,哪就好這麽胡亂花掉,都勸他把錢存起來。

林彩虹說:“你不總說要回老家起個大房子不讓你哥嫂住,還要娶個漂亮老婆嗎?把錢攢著,到時候衣錦還鄉用。”

萬雲:“就是呀,萬一娶老婆的彩禮高,你現在就把老婆本花完了,看你怎麽辦?”又對林彩虹說,“彩虹,到時候我們不借錢給他。”

“阿雲說得對。”林彩虹笑嘻嘻的,她這兩年是越來越愛笑了。

袁東海臊眉耷眼的:“你們兩個女的,真掃興!大過年的,就吃頓飯怎麽了?我們三個還能吃掉八百塊不成?一點也不給我面子!”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林彩虹翻他白眼,“誰天天喊著沒錢沒錢的?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每天有錢進賬,還哭窮,結果現在兜裏那點錢還沒焐熱,就要花出去了?”

萬雲摟著林彩虹的肩膀,只是笑:“胖子,你聽聽,聽聽林老師的話。”

袁東海既煩,又感動,除了這兩個朋友,誰又會這樣為他日後的生活真心考慮呢?

三人笑鬧了半天,還是決定去打邊爐,買單的時候,萬雲和林彩虹堅持要出自己的那份錢,袁東海沒轍,一頓飯二十塊錢,三人分攤開了。

有時候萬雲也會想,自己當時毛毛躁躁去報了學廚班,花費一大筆錢,在這個培訓學校裏拿了個初級廚師證,除了切菜好看一點,這個證其實一點用都沒有,目前來看,唯一的收獲,就是有袁東海和林彩虹這兩個仗義的知心好友。

關於萬雲每日折騰兩個區去賣年貨這件事,裘松齡也是知道的,有一回她跟桂春生說:“這兩個孩子怎麽這樣不會變通?只要阿雲稍稍一開口,我們這些做長輩的難道不會給他們找條好出路嗎?非要去做這種進項慢的生意,吃力不討好,人都跟著憔悴了不少。”

人和人之間的悲歡、焦躁、喜悅、幸福、對生活的感知,都是不能相通的。

裘松齡沒有真正經歷過苦楚,她沒有餓過肚子,沒有苦苦掙紮求生過,桂春生不去解釋其中的幽微細節,而是說:“我本來對阿雲去賣盒飯也有成見,可現在覺得他們兩個踏踏實實,本本分分,不攀附,不虛浮,挺好的。阿雲說她是靠雙手吃飯的人,我認為她說得很對,哪一種勞動都值得尊重。”

“他們兩人根基太弱,硬是把他們放在某個位置上,做不好不說,挫折一多,容易對生活失去信心。人生路是他們自己的,讓他們自己去闖一闖,發掘一下自己的特長。若是遇到困難了,想到我們這些老家夥,我們能幫一把,就順手提攜一把。”桂春生和裘松齡不愛外出,都喜歡在房間裏慢慢喝喝茶說話,把自己這兩年的觀察和她講清楚,“何況我們這些人總是比他們年齡要大,遲早要離開,人要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才對。”

裘松齡這才沒話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