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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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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等聯系上黃銳鑫,隔天,周長城就連夜帶著葛寶生去找他了。

也就是出發前,葛寶生才知道周長城已經拿到了駕駛證,佩服道:“長城,你才來廣州一年多時間,進步巨大啊,連方向盤都會轉了!老哥我要像你看齊!”

周長城笑,手上還拎著兩個電熱水壺:“寶生哥,這不是好在有你們激勵我嘛。”

這是實話,葛寶生對其影響很大,幫助也很多。

“不過,這事兒還是別說出去了好。”周長城讓葛寶生保密。

葛寶生了然,想到了至今還未拿到駕駛證的王忠良:“有數有數。”

兩個大男人,大熱天的,下了班去跑自己的副業小生意,在公交車上惺惺相惜起來。

在見到黃銳鑫之前,周長城和葛寶生在他說的那個地址上,一路走過去,看到了一條電器街,如果是在去年,這條街道上肯定是充滿了國內各種叫得出名字的電器產品,就算是國外的牌子也能見著不少,周長城第一回 到廣州的那個新年,見到一些二手組裝的收音機,好多都出自於這樣的店鋪。

而如今,各個店鋪都放著一塊“無貨”的牌子,瞧著空落落的。

從公交車上下來,兩人顧不上身上都是汗,快速走著,快七月的天,能熱死一頭牛。

周長城和葛寶生走了十來分鐘,問了兩個人,才問到銳鑫日貨這家店在哪裏。

黃銳鑫是潮汕人,今早接到周長城的電話,大大方方地讓他來,不論有多少電器,有什麽電器,都拿來看看:“兄弟,不要緊的,合作不成,過來喝喝茶嘛。”

等到了銳鑫百貨面前,周長城看到兩個不大的鋪面合成一家,說是日用百貨,可瞧著什麽都賣,甚至門口還放著一桌子的水果,都是應季的芒果、李子、番石榴,用一張紙皮寫著價格。

黃銳鑫身形瘦瘦的,剃個平頭,此時穿著短衣短褲,衣服撩到半肚子上,背靠一張竹椅子,正喝著濃茶,吹著風扇,擡頭看著電視裏的《射雕英雄傳》,頭上一條白熾燈燈管,在他的背後是一座怒目的關公神像,神像前供奉著新鮮的水果和餅幹,一個看起來用了許久的香爐,上頭插著三根已經燃燒完的香頭。

不論店鋪大小必不能缺的茶桌、關公像、店鋪頭頂的黃紙符、門口一個燒紙的鐵桶,在周長城很長時間的認知裏,這是非常典型的潮汕人開的店鋪。

“銳鑫!”終於找到人,周長城在門口喊了一聲。

黃銳鑫回過頭來,一笑,露出一口抽煙過度的黑牙齒:“長城!來了,快進來坐!”

周長城把葛寶生一起介紹給他,黃銳鑫挪開一個放著蟑螂老鼠藥的鐵架子,搬了紅色塑料矮凳過來給他們坐:“來來來,我給你們泡功夫茶喝。”

大家沒有一開口就提手上的電熱水器,周長城瞥見黃銳鑫的大哥大放在玻璃櫃的後面,興奮地說:“寶生哥,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年輕有為的黃銳鑫,才二十多歲就買了大哥大了!”

大哥大要三萬塊錢一支,再加上相關的通訊費,沒有個四萬塊都養不起這塊磚頭。

黃銳鑫顯然對自己擁有大哥大這件事也很驕傲,迅速給眼前兩位客人到了茶,又站起來把大哥大拿出來,遞給葛寶生跟周長城看:“隨便用用。”

葛寶生和周長城拿著那黑色的大哥大又看又摸,還似模似樣地在耳朵邊上“餵餵”兩聲,自然又說了幾句恭維的話,把黃銳鑫說得臉色自得起來,還要擺手:“都是小打小鬧的生意。”

這一番交際做作完了之後,大家才開始說正經事。

因為是周長城找的熟人,就由著他來主動說:“我手上的電熱水壺有幾十個,現在想出貨,想問問你有沒有辦法或者門路。我們兩個不像銳鑫你,自己當老板的,時間自由,我跟寶生哥是打工仔,時間上就顧不過來。”

“兄弟,這件事你找我就對了。”黃銳鑫隨手點根煙,還帶著長長的黑色濾嘴,問眼前的兩位朋友要不要煙,他們都搖頭,便自己抽起來了,瞇著眼睛,彈彈煙灰,伸出手去,“來,看看貨。”

周長城把手邊兩個紙箱子遞過去,黃銳鑫嘴裏叼著煙,垂下眼皮去拆紙箱,水壺剛拿出來,他手邊的大哥大也響起,他拿過來看一眼,大概知道是誰了,嘖一聲,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頭和肩膀夾著這塊黑色轉頭:“誒,是我。”

說得是像外星語的潮汕話。

“撲你阿母,挖都同你港過...”後面是一串完全聽不明白的方言。

即使現在周長城能勉強說一點粵語,也能聽懂一半的客家話,可從來就沒聽懂過潮汕話,往後許多年他待在廣東,一直都覺得這是一個極為神秘的群體,難懂的語言,較為偏僻的方位,他們那一個月裏總是在拜拜的老爺和神仙,似乎總是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內部分裂對外團結,拼命刻苦做生意,有時候甚至直接把這城市裏的某一樣商品給壟斷了,除了自己親戚,從不和外人合夥做生意。

等黃銳鑫哇啦哇啦接完這個電話後,把大哥大放在一邊,又跟周長城他們或真或假地抱怨:“這陣子有朋友收了一批相機,讓我幫他們忙,給的錢又不到位,我懶得理他們。”

葛寶生和周長城兩人只是笑,這是他們不熟悉的事情,只說他貴人事忙,實在不好亂接話,因為不知道這黃銳鑫究竟是什麽來頭,一個普通日貨店的店主竟然可以買得起大哥大,還有門口停著的那輛小面包車,光是看起來,就很有能量的樣子。

黃銳鑫擺手:“不是大事,不用管了,他們會送過來。來看看你的電熱水壺。”

剛好他手頭有個月餅鐵盒子,裏頭放著十幾個長短不一的工具,上面還有幾張薄薄的刀片,他嘴裏的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有小半截煙灰一直掛著,要掉不掉的樣子,也沒看周長城兩人,摸到那張印著“百寶電器”的貼牌,皺眉,順手就拿刀片把這塊鋁貼片給刮下來了,不禁笑了一下,煙灰抖落在他褲子上,又拿出一把螺絲刀,三兩下就把底下的連接器給拆個零碎。

那速度之快,比從電器廠出來的彭穎還快,周長城跟葛寶生看著,都不敢阻止,只好悶悶地喝著眼前的茶。

“兄弟,再來一杯。”丟下螺絲刀的黃銳鑫竟還眼明手快地看到客人的茶杯空了,他放下濾嘴,自己也喝完主人杯中的茶水,再泡一倒功夫茶,褐紅的茶水重新充滿瑩瑩雪白的茶杯。

“長城,你這個貨一看就是六芒星出來的,但應該不是什麽正經路子來的。我說得對吧?”黃銳鑫笑了,帶著點對貨品熟悉的得意,“這廠子裏出來的貨,我收了沒有幾萬件也有幾千件,它什麽型號和原件,我比你清楚多了。”說著又拿起那個印著“百寶電器”的鋁制粘性牌,笑出聲來,“是不是有人給你們出招,讓你們往這上面貼牌子?”

周長城歪著頭,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汗,不自在地笑,還是要申明:“來路肯定是正經的,這個你放心。”後面那個貼牌子的話他沒有街上。

“哎喲,兄弟啊,你是不是以為‘貼牌子’就是往產品上貼塊牌子這麽簡單?裏面涉及好多東西,說明書、對應的紙箱、售後卡、證明和許可,覆雜得你想象不到。隨便來個打假人,就能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黃銳鑫所這些話,既有笑話,也有提點的意思,不過他說到底是一個生意人,擺手,喝口茶,“不和你們講這麽多,我看出來了,你們其實就是看著最近電器賣得好,剛好有渠道拿到貨,是想賺快錢的。”

“咱們說起來也算是熟人同學,既然是第一次做生意,實誠一點,好好報個價,不論多少,我都給你收了。”

葛寶生和周長城聽到黃銳鑫這麽說話,頓時都有些心虛起來,確實是第一次做這種生意,完全沒有經驗,而二十五歲的黃銳鑫仿佛自小就長在這個圈子,說起話來跟老長輩似的,好像周葛二人在前面所走的每一段路,他都已經走過了,貼牌子這種小把戲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葛寶生聽完黃銳鑫的話,嘗試著報了個價格:“四十五一個,我們有六十五個,全是好的。”

黃銳鑫一聽這個價格,立即就嗤一聲笑出來了,又點了一根煙,直接說:“這種熱水壺,往年我進貨的話,一進就是上千個,拿貨不到十五塊。要是拿得多,我能給它壓到十二塊。我知道,現在電器零賣得是很貴,這種電熱水壺,賣八九十的都有,出廠價也在漲,但肯定去不到四十五這麽誇張,電器的利潤也沒外人想得那麽高,何況你就只有個貨,其他什麽都沒有,我接了貨,後頭操心的事情還多著。大家第一次見面,也當是交個朋友,長城,你給我報個實價,以後我們常來常往。”

周長城和葛寶生被黃銳鑫這種吊兒郎當,卻又十分了解市場的樣子給鎮住了,兩人互相看一眼,竟有點緊張起來,但確實,像黃銳鑫說得這樣,四十五一個出手,肯定是很勉強的。

半天了,周長城才說:“那就四十塊一個吧,像你說的,我們交個朋友。後頭我們有電器還來找你,銳鑫,我們還能拿到電飯煲和電風扇。”

前面那一句話,黃銳鑫還不爽了一下,但聽到後面還有電器,他那點不爽又摁了下去,在煙灰缸邊上點點煙灰,從鼻子裏噴出一陣白煙,笑著拒絕:“長城,不行,四十快我做不了主。”

這意思是他背後還有老板?周長城也皺起了眉頭。

“銳鑫,說句不好聽的,這一路走過來,我看也沒幾家店有貨出手的,你這裏肯定也進不到貨。我這裏有幾十個,你可以小批量地收,像你說的,做個細水長流的交情。我們在六芒星有熟人,一下子拿大批量出來不行,但是現在漲價這麽猛的情況下,我們有本事小批小批拿貨,拿到了,可以第一時間供給你。”周長城越說越順,眼睛也往四周看了一下,潛臺詞是,如果你不要貨,那隔壁的店難道也不要嗎?

“我搭檔沒說謊,除了電熱水壺,我們還有風扇和電飯煲,說不定後面其他貨都有,不過要一批批來,現在全國貨源都緊張,能拿到貨,就贏了半步,你考慮考慮,價格上肯定還要協商。當然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不論怎麽樣都是朋友。”周長城的成長真不是一星半點,這些都是在廣州這個大千商業世界裏浸淫之後,才能說出來的話。

黃銳鑫一聽,也是,但是他仍然不接受葛寶生和周長城的那個價格,直接把它壓到了三十快,雙方來回過了幾招,最後決定三十五塊一個成交,第二天晚上由周長城和葛寶生送過來。

這事兒剛說完,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剛好來了一輛三輪車,是一對打赤膊的兄弟,看著才十幾歲的模樣,他們停下車,對著黃銳鑫喊了一聲叔,便開始從車上搬下一箱箱貨品,說是有一百部相機。

周長城跟葛寶生二人都聽呆了,外頭相機難買,他這裏一搬就是好幾箱!到底哪裏來的貨?

黃銳鑫讓那兩個光著上身的侄子往店鋪後面搬貨,又見周葛二人一臉好奇的樣子,便說:“這條街都是我們那裏的人,基本上都在做電器生意。這些相機只是先放我這裏,等會兒有人來拿。”

周長城這才恍然大悟,又問:“我來的時候看到有一間很大的光源電器行,海珠似乎也有這個店。也是你們老鄉開的嗎?”

“哎,對!”黃銳鑫眉毛揚起,臉上都是驕傲的神色,“那是我堂哥的店,廣州就有四間,深圳還有呢。”

“太厲害了你們!”葛寶生讚嘆道,“太會做生意了。”

黃銳鑫自然得意:“我們那裏都這樣,打工哪有出頭天,個個都要當老板。大帶小,老帶幼。”

他們做生意向來抱團,宗族意識很強,難怪剛剛黃銳鑫敢說,不論有多少貨過來,他都能吃得下。他消化不了,後頭自然還有大哥和其他同鄉在,而且不論是收貨還是散貨,價格都很統一,也很“壟斷”,其他人想來分一杯羹,得問問他們同意不同意。

“這天生做生意發財的人,看銳鑫的名字就知道,有四個金,可不是當老板的料。”周長城跟著附和。

沒想到這話倒是讓黃銳鑫臉色又靈活了起來:“對對對,長城你這話說得沒錯,我出生的時候,老竇阿媽替我去宗祠問伯公,伯公說我五行缺金,取名字要補足,就叫我銳鑫了。”

“不錯不錯,長城越來越適應廣州了,連取名字補足五行的事都知道了。”黃銳鑫大笑,“我那個叫黃光源的堂哥,就是五行缺水,名字要補水。”

失敬,失敬,周長城笑著雙手拱起。

後面葛寶生和周長城回去的時候,葛寶生問他:“剛剛說到風扇和電飯煲的時候,你怎麽說得含含糊糊的,還說可以二三十個慢慢來?”

周長城沈吟道:“我總覺得他似乎很神秘,除了正規進貨的渠道,似乎還有一些其他的方法,可這是人家的生意,我們又不好問太多。本身我們手上的貨也少,要是後面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咱們交集不多,也可以快速分割。”

“跟我們一樣,找了次貨換零件?”葛寶生問,自己也思索起來。

周長城也不敢確定,只是搖頭:“小心駛得萬年船吧。”

被周長城這麽一說,葛寶生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走私!”

黃銳鑫店裏除了有國產的電器外,還有不少明顯是香港、臺灣和日本的小電器,尤其是香港來的,非常多。

“長城,你說,他之前提過如果要買進口電器的話,可以找他。那是不是...”葛寶生大膽地提出了這個假設。

周長城穩住自己,深吸一口氣,搖頭:“這些都是我們自己臆想出來的,不要瞎猜別人賺錢的來路。反正我們給他提供的貨沒有問題就行了。”

“那我們現在就把這次的生意做好,反正後面也很難再拿到貨了。”葛寶生也很快鎮定下來。

他們兩人都是國營廠出來的,遵守規矩是最基本的操守,根本不敢讓自己亂犯錯,在某種環境裏,犯錯的代價太大了。

他們生在了一個紅線並不明朗的年代,不說走私,就是以次貨換零件,再貼牌出去賣貨,其實就已經是極度擦邊的行為。而走私,中間很容易滋生犯罪,更是明面上一直在打擊的行為。

“明晚過來送貨,探探他口風,問問電扇和電飯煲他能出到什麽價格。還是別一點點出貨,速戰速決吧。”周長城和葛寶生商量,放棄慢慢來的策略,不想再拖下去了。

葛寶生也同意:“對,二三十件出一次,速度太慢了,像黃銳鑫說的,我們要賺快錢。”

後來幾天,周長城和葛寶生二人又到了黃銳鑫店裏幾回,說的都是手頭上這批貨的事情。

黃銳鑫仍是那副叼著煙頭說話的模樣:“無論你有什麽貨,拿過來,沒問題了我就收。你給現貨,我給現錢,一分不少你的。”

他的話讓周葛二人放下心來,國內的電器只要不是破銅爛鐵,黃銳鑫都收,這就說明一個問題,目前他確實弄不到什麽貨,店裏反而是進口的比國貨要多,他真的很缺貨。

周長城和葛寶生請修電器的老陳和質檢的彭穎過來連夜開工,把剩下的電飯煲也全都修理完畢,準備去談價格。

這次電飯煲他們照舊留了幾個自用,送一個給一直幫忙的朱哥,萬雲留下一個給萬雪,葛寶生也拿了一個寄回老家去。

一個月後,這批貨全部出清,周長城和葛寶生手上收回現金一萬八千四百塊錢。

錢是賺了一點,卻比他們預想得要少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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