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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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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988年的春天,是一個極為躁動的春天。

周長城和萬雲囤了許多貨,除了肥皂和五百公斤的毛線,還有兩百只電子表和小鬧鐘,全是他們跑去批發市場裏買來的,他們錢少野心也小,囤的都是便宜的、容易出手的貨。

貨是囤著了,可心裏總是記著掛著,一天都沒辦法安下心來,只好用工作和其他事情來轉移註意力。

他們心裏很矛盾,一方面希望物價突飛猛漲,他們從中狠狠地發一波小財;另一方面又希望所有的價格都不要有太大的波動,畢竟大家都是小市民,開門七件事,都是要過日子的。

桂春生只是說可能會有這個政策的頒布,具體會在什麽時候實行,是一個未知數。

周長城和萬雲在等。

春節年假放完,廣州城又開始充滿了來自全國各地來掘金發財打工的人,這個城市又開始了屬於它的喧囂,周長城回去上班,萬雲的盒飯小生意自然也回到了正軌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今年過了年,吃穿用度的物價並沒有降下來,還維持在過年時期的那個水平,有時候豬肉和雞蛋價格甚至還繼續小幅度在漲。

萬雲如今做盒飯買菜還是在珠貝村的市場裏購買,只能被動地跟著大方向的價格走,但盒飯價格卻始終不敢隨意上漲。不止是她,五十米街所有做吃食的小攤販都在抱怨現在進貨價貴,又不敢把這個漲幅轉嫁到顧客身上,都保持觀望的態度,沒有人敢隨意漲價,看起來今年真是很不尋常。

萬雲和周長城對這種日常用度的物價波動,在心理上有所準備,只能在花錢的時候更為小心翼翼,寫信回平水縣時,她也提醒萬雪和姐夫,不要隨意花錢,手頭上要留著點現金在。

這一年多以來,因為萬雲時常寄東西回去給萬雪售賣,萬雲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萬雪手上至少存了有三千來塊錢,按著她和孫家寧那個手頭疏落,對錢看得淡的性子,萬雲真怕他們隨意花費,買些不必要的東西。

萬雪的回信也是滿腹牢騷,如今買菜錢一日比一日貴,孫家寧有時候都跑到西郊或者東郊村裏去買菜了,說完這些,萬雪又在信中問萬雲,暑假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想坐火車到廣州來看一看妹妹妹夫,也來廣州開開眼,問萬雲能不能幫忙找個靠譜安全的賓館來住。

萬雲看到這封信,興奮地把信給周長城看:“城哥,你看,姐和姐夫說要帶著甜甜來廣州!”

周長城看了信,也是滿臉笑,他們都有一年多沒見親人們,自然是高興的:“別去住賓館了,讓他們來家裏住。”

“得問過桂老師吧?”萬雲心中也是這麽想的,但始終不好越過桂老師去做主。

周長城點頭:“要的。”

於是兩人又找到桂春生,帶著忐忑,又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問:“桂老師,我姐一家三口說想暑假的時候來廣州玩一陣,能在我們家住十來天嗎?”她怕桂春生難做,又立馬保證,“要是不方便的話,我留意一下村裏附近的賓館,讓他們來吃兩頓飯就行了。”

“阿雲,你也太小心了,你和長城的親戚,那不也是我的親戚了?”桂春生和藹地笑笑,“來家裏住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家裏現在四處堆滿了東西,你們要想辦法給他們騰出空間來住人。”

他們家裏,除了桂春生的房間還是跟原來一樣,其他地方確實都堆滿了東西,三天兩頭就要註意衛生和防塵防潮,要是讓客人住進來,還真沒地方給他們住。

不過,對於桂春生這樣大方,周長城和萬雲都更為感激:“桂老師,他們暑假才來,具體什麽時間也還沒有說定,我們到時候且看看情況,實在不行,就讓他們住賓館。”

桂春生點頭,不是很在意:“你們決定,提前和我說一聲就好。”

這種關系好的親戚往來,是正常的,桂春生是老派人,他小時候,家中就住了不少前來投靠的親朋,因此很是習慣,偶爾來一陣,只要不是長久住下去就行,主要是萬雲和周長城都是懂禮知進退的人,他放心的是這小兩口。

這件事,萬雲回了信,便暫時這麽定下來了。

此後日子便一直都過得零零散散的,沒有個連貫性,唯一一直沒有間斷的便是大家對於生活物價的關註。

周長城原本想著,過了年,就大學附近找一些夜校和培訓班去上工模設計課,他知道自己的弱勢地方在哪裏,也知道優勢在什麽地方,現在就一心向葛寶生看齊,畢竟葛寶生的那間獨立辦公室深深地激勵了他。

葛寶生人很好,他從前在廣州函授進修的學校在天河和黃埔交界的地方,因為周長城想學習,他還特意打電話過去問了招生的問題,學校那頭說報名是沒問題,但建議周長城最好要有基本的基礎,不然報名了也是跟不上進度的,倒是給周長城推薦了一個技術學校,只是那技術學校現在沒有開課,要再等幾個月。

周長城拿著葛寶生幫忙問回來的信息,感激得直說感謝的話,又感念王忠良李騰飛等人對他這一年的照顧,四人說好休息日的時候,找個酒樓去吃一頓早茶,有家屬的帶家屬,沒家屬的就只能自己來。

他們幾個,從去年就開始說,要找時間聚一聚,家屬們也互相認識認識,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趁著年初,大家事情不忙,便約著聚了一頓。

周長城和萬雲先到的酒樓,接著是住在工廠宿舍的王忠良和葛寶生,李騰飛帶著老婆兒子在後面姍姍來遲。

一落座,李騰飛就沒口子地道歉:“不好意思,小孩出門磨磨蹭蹭的,還鬧了一頓。”

大家是同事,也是朋友,都不在意,逗弄起李騰飛的小孩兒來,小男孩五歲,是獨生子,大概是一直被大人寵著,說話有些沒大沒小、頤指氣使的,葛寶生這樣好脾氣的人,逗兩句都不說話了。

李騰飛的老婆是個秀氣的女人,叫吳曉麗,除了剛到的時候跟大家打過招呼,其他時間幾乎都圍著兒子轉:“啊呀,兒子,吃這個,這個好吃。兒子,多喝點水。兒子,別亂跑,等會兒媽媽就找不到你了。”

張嘴兒子,閉嘴兒子,其他人想和她說話都無從下嘴。

李騰飛早就想組織這種吃飯聚會,讓老婆和萬雲她們多接觸接觸,別老待在家裏圍著竈臺轉,適當的時候,也出來和人交際,就對吳曉麗說:“萬雲年紀比你小,自己是個小老板,在我們廠區賣盒飯呢,做的飯菜跟廚師一樣好吃,你和人家多交流交流,問問人家是怎麽做生意的,學習學習。”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吳曉麗臉色便有些耷拉下去了,沒接丈夫的話,本來大家坐在一起,也很多話題聊,李騰飛說的那句,大家就當是玩笑話過去了,萬雲也只是在一旁安靜地吃著燒麥。

誰知過了一陣,飯桌上安靜下來的一個縫隙,吳曉麗忽然開口,帶著笑:“男人賺錢顧著家裏,女人拿錢顧著孩子,何必出去做事這麽辛苦,賺得那三瓜兩棗,都不夠買菜錢。”

李騰飛是電工,他在昌江精密每個月的工資有兩百,但因為平日裏他出去其他廠裏兼職做得多,一個月四五百是能賺到的,雖然要在廣州租房,但吳曉麗對丈夫的這個收入很滿意,加上孩子年紀小,從老家來到廣州後,就再沒動過自己出門找工作的念頭,對於那些丈夫收入不高,自己不得不賺錢的妻子多有看不上。

怪什麽?怪她們沒找到有本事的男人唄。

吳曉麗這話一出口,飯桌上尷尬了一瞬,萬雲都錯愕了一下,她什麽都沒做,怎麽忽然有這麽大一口鍋扣在頭上了?

這話聽得周長城心裏很不舒服,他正要張嘴反駁的時候,萬雲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腳,意思是讓他別和吳曉麗計較嘴上長短,反正大家吃過這頓飯就不會再有交集的了,周長城被萬雲制止,這才閉上嘴,在桌子底下牽住萬雲的手,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看來我比騰飛有福氣,我愛人賺得比我多。往後我沒工作了,我愛人還能養著我。”

葛寶生聽罷,一下子就笑了出來,他是耙耳朵,留在老家的老婆比萬雲和吳曉麗加起來都兇,竟立馬就共情了周長城:“長城老弟,我也是這麽說,我老婆也厲害得咧,家裏家外一把手,什麽事情交到她手上,心裏頭就巴適,什麽也不用擔心。”

王忠良在這件事情上有不同的意見:“女人怎麽能厲害得過男人去呢?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我看弟妹說得也沒錯,男人賺錢,女人花錢,天經地義。”

李騰飛瞪了吳曉麗一眼,有些惱怒她剛剛的不合時宜,知道自己是被周長城和葛寶生口頭上給擠兌了,可又不能當著大家的面罵老婆,只好打哈哈過去:“偉人都說了,不論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我看家庭分工也一樣,不論男人女人,只要能賺錢就是好的。”

吳曉麗撇撇嘴,這才不說話,又覺得周長城這人軟骨頭,讓萬雲一個女人騎在頭上,回頭她得吹吹枕頭風,免得自己家的男人學了他的壞處,男人立不起來,還要她出門去做工養家。

這頓早茶,吃得萬雲一整個消化不良,本來還以為能交到新朋友,沒想到大家道不同不相為謀,想想,隨即又釋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現在依賴丈夫的女人並不在少數,她堅持賺錢做生意,才是異類。

也正是這一頓飯,讓昌江精密四個從國營廠過來的男人們開始有了一點點兒的陣營劃分,周長城明顯跟葛寶生走得近,王忠良和李騰飛則是關系更鐵一些,不過他們始終是不拘小節的人,平日裏聚在一起吃飯,討論工作,但更為深入的溝通則是分散開了。

回家坐公交車的時候,萬雲賴在周長城身上,雙眼一閃一閃地看著他:“城哥,你真覺得我能養你啊?”

周長城看她那柔軟的樣子,把她抱在懷裏:“能啊,你現在不就賺得比我多了。”

萬雲:“你剛剛那樣說,不介意你朋友們笑你啊?”

“有什麽好笑的?”周長城挑眉,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自己有自己的長處,小雲有小雲的優點,他家中沒有長輩,一結婚就遇到這麽顧家的好女人,後頭還經歷了被開除,周長城早就看出來了,夫妻之間是一定要互相支撐補充,融為一體的,“他們的老婆,個個都沒我家小雲懂事會賺錢。你信不信,如果他們幾個現在沒了工作,家裏立馬就得翻天,哪像我們,還有其他餘地。”

公交車上都是人,但也有牽手摟抱的情侶,公眾場合,平時周長城和萬雲都沒這樣親熱的,但今天萬雲就想粘著他,嘻嘻笑道:“賣盒飯的錢也不全是我賺的,你至少得占五成功勞。”

“那就有勞萬老板給我發一半分紅了。”周長城捏捏她的手,把人摟得更緊了。

因為周長城去報名讀書的事情暫時沒有下文,小兩口就把萬雲學車的事情提上了日程,計劃還是跟桂春生教周長城一樣,等晚上下了班或是休息日的時候,帶萬雲到廣交會館那附近的空地去練車,等她能上路的時候,再去駕駛學校報名考駕照。

這件事,本以為桂春生會反對,沒想到他竟然是大力支持:“如果不是看阿雲天天做盒飯這麽辛苦,我早就想說了,女孩子也該學開車。”這點上他倒不那麽古板,沒有說女人不能學車,而是說,“我有兩個妹妹,一個留在廣州,一個現在生活在新加坡,她們兩個早早就學會開車了,當年才十幾歲,就開著車子滿城亂竄。阿雲,你還是太乖了,心變野一些也不要緊。”

何況這小兩口都學會了開車,桂春生也能隨意點他們做點“車夫”的工作,年紀大了,開夜車的時候,總覺得看不清楚路況,還是得讓年輕人來幫幫忙,自己也歇一歇。

萬雲和周長城再次感慨桂老師家庭的神秘和富裕,卻又不敢多打探,桂春生對過去的事守口如瓶,甚至妻子兒子的事情都不講,只是偶爾才會露一點口風出來。

萬雲不像周長城從十五歲就開始接觸機械,看別人開車,她覺得很威風,和輪到自己摸方向盤的時候,就有種驚奇和恐懼的心理,雙手緊緊握住眼前的這個大圓盤,有些不敢亂動,光是分辨油門和剎車,還有手動擋的檔位,就花了將近一晚上的時間。

除了桂春生和周長城,沒有人知道萬雲在悄悄地學開車,她學得很慢,不敢和任何人講,就是平日時常見面的丹燕嫂也不知道這件事,她似乎有些羞怯,生怕自己學不好。

不過周長城對著萬雲向來是很有耐心的,陪著她一段段路練習,過了兩個月,才讓她龜速開回珠貝村。

從駕駛位上下來的時候,萬雲覺得自己仿佛跑完了十幾裏山路那般疲累,甚至不肯走路,耍賴要周長城把她背回家去,伏在丈夫寬闊的背上,她說:“城哥,原來開車這麽累啊,我平時看你和桂老師開著都很輕松呢。”

“夜裏開車要比白天更集中精神力,累是正常的,你多開幾回就好了。”周長城哄著萬雲。

都學到這裏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萬雲只好點頭,又在周長城背上撒嬌:“學車這樣辛苦,我要吃個冰淇淋。”

“家裏凍了有。”周長城把人往上托了一下,笑笑,小雲遇到難關的時候,越來越像個小孩了,隨即又說,“不過你是不是親戚要來了?一來親戚又說肚子不舒服。”

“可是我想吃嘛。”萬雲捏住周長城的耳朵,商量道,“只吃一點點,剩下的給你吃。”

“好,只給你吃兩口。”周長城背著萬雲,一步步往家走,只能滿是無奈地答應她。

學車這件事,萬雲學得比周長城慢,春天都要過完了,她白天和夜裏才能勉強上路,旁邊還得坐著周長城,換成桂春生都不行,因為桂老師耐心不足,萬雲和他有時候會嗆聲幾句。

日子就這樣無驚無險地過著,這個春天有大事情發生,也有細微的小事在變化。

1988年4月,海南省政府正式成立,隨即確立新的經濟特區,引起很長時間的討論。

除了這些舉國上下關註的大事,事關本身的就是生活物價,報紙上已經報導了好多城市開始瘋狂搶購商品的新聞,這種搶購風潮從大城市蔓延到小城市和城鎮地區,尤其是家電類的商品,不管質量如何,都會被一搶而空,人們跟瘋了一樣。

四月份時候,萬雲的盒飯還是漲了價,沒辦法,她若是不漲價,利潤就會一再攤薄,可不論如何,這門小生意還是在賺錢的,只是總覺得辛苦,今年的錢沒有去年的好賺。

他們兩口子身上雖然沒有欠債,但始終沒有胡亂花錢,在廣州的小商品也開始被市民開始搶購的時候,批發市場的店家都寫著“無貨”的牌子,萬雪和李紅蓮二人已經好幾個月沒收到萬雲寄回去的貨了,如今成本高,又搶不到貨,這個買賣只能先放下。

而周長城和萬雲兩口,他們開始出囤積著的電子表和鬧鐘,因為數量不大,一周內,賺回了兩千四。

至於肥皂和毛線那些大貨,他們還在等,政策雖已明朗,但他們在觀望一個更為合適的出貨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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