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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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萬雲在彭鵬那兒買的一千盒肥皂,聞起來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它的名字就叫小茉莉肥皂,可用來洗澡也可用來洗頭,雖不是什麽大廠家出品,但用著感覺還不錯,她就隨手拿了兩盒出來,放在洗澡間自己用。

這幾箱肥皂,一時間想賣是賣不出去了,箱子這樣大,寄回縣裏的郵費都比肥皂貴,得不償失,萬雲只能在賣盒飯的時候,每次都拿十盒去,偶爾能賣出去一兩盒,大部分時間是怎麽去就怎麽回的,看來要打持久戰了。

至於馮丹燕的那一千盒,剛開頭兩天她倒是興致勃勃,騎著車到處去叫賣,還想叫上萬雲,不過萬雲精力顧不過來,沒和她一起去。馮丹燕賣出去幾十盒,等過了那個新鮮勁兒,她也不想動了,冬天的夜風吹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很快馮丹燕就感冒了,正是掙的不夠買藥錢,還跟朱哥吵了一架,剩餘的那九百多盒也堆積在家裏,悔得她恨不得找彭鵬退貨。

可煩也煩不了這麽多,到了1987年的年底,讓人覺得鬧心的事情又多了一遭,年底的菜價全體上漲,平日裏買的糖果餅幹和日用品也都跟著漲價了,精明的商家們把積攢了一年的陳年老貨全都拿出來,準備在年底的時候賣出去。

菜價上漲,可就苦了萬雲這種做盒飯小生意的人,她至今沒有找到合適的農貿批發價,每日都在珠貝村菜場找熟悉的檔口訂菜,可這菜場是零售,賣給她的跟賣給普通顧客的是同一個價格,最多就少個五分八分的,這樣一來,萬雲在買菜源頭上就失去了成本優勢。

臨近年關,菜肉價格漸漸漲起來,她的盒飯價格卻不敢隨意漲,不然立刻就會失去一波對價錢敏感的顧客,但一直維持原價的話,她的利潤就在變少,不由讓人不著急,這樣熬了大半個月,終於,在萬雲旁邊的兩家小攤主開始了年底漲價潮,一個是賣蔥油餅的夫妻檔,一個是賣包子的攤子。

萬雲看賣蔥油餅的那對夫妻掛出牌子“過年價/八毛一份蔥油餅”,整整上漲了一半,她立即調整價格,把那塊紙板反過來,寫道:肉菜一盒一塊八毛,素菜一盒一塊三毛。耳米飯則是漲到四毛一盒。

這種漲價效應,在五十米街的攤檔中,一下子就形成並推開來,除了李長毛的書攤,其他賣吃喝用具的攤主,或多或少全都提了價。

果然,當天中午,出來吃飯的工人們看著這些漲價的攤主們,個個抱怨不停,過個年,怎麽漲這麽多,飯都吃不起了,有的人更是直接回去吃食堂的便宜員工餐,想省點錢回家過年。

而萬雲的攤位前也少了不少顧客,她只能比前陣子更為熱情攬客。

周長城在旁邊吃著她帶來的午飯,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年關年關,年尾這個節點,對許多人來說就是關口,渾水摸魚、偷盜搶劫的事情不在少數,對他們這種流動現金多的小攤主來說,是不得不防的一個時間段。

平日裏,萬雲的三十個盒飯和鹵雞腿鹵蛋,半個小時差不多就能賣完,這次卻是足足站了一個小時,才勉強賣完,盆兒裏還多了個雞腿,萬雲就讓周長城吃了。

一直找萬雲買盒飯的那個回頭客大哥叫楊衛星,他來廣州來得早,在附近一個較大型的私人電器工廠做到了領班,後面有些小老鄉從老家出來,也跟著他在廠裏幹活,因為喜歡吃萬雲做的辣椒醬,他三日兩頭都帶人跑來買飯。

今天看到萬雲漲價,楊衛星也是嘖嘖感嘆兩聲:“這年頭,除了工資沒漲,其他什麽都漲了。”

對著老顧客,萬雲有些臉熱,但也硬著頭皮,笑著附和道:“是啊,小老百姓賺錢嘛,都不容易。”

那楊衛星也沒多啰嗦,他在這工業園待了兩年有餘,每到年底都會漲價,等過了年,價格就會慢慢回落正常,都習慣了,所以感嘆歸感嘆,該花的錢還是得花,價格漲了,難不成飯都不吃了?

吃完飯,把飯盒丟在萬雲準備的垃圾袋裏,楊衛星和周長城也打個招呼,帶著自己的兩個老鄉回廠裏午休去了。

周長城快上班了,盒飯才賣完,兩人快手快腳地收拾東西,到了園區,找個隱蔽的地方,把錢分成了兩份,一半讓萬雲帶回去,一半由周長城帶回去,因為擔心在路上被人搶包,最近他們都是盡量把錢分開放的。

而到了年底,有部分廠子沒開工,就放假了,好多工人也都提行李回老家去了,萬雲明顯感覺到這段時間,出來覓食的人少了許多,不像剛開始她來的時候,一到中午下班時間,路上黑壓壓全是人,看來要再觀察幾天,考慮是否要減少盒飯的數量。

做生意真難,難怪人人都說能把生意做好的,一定是懂得快速變通的人。

萬雲想著自己的這個小攤子,踩著單車,迎著風,往珠貝村騎回去,在外頭走路她都是盡量走大路,避開小路和暗巷。

自行車快騎到工業大道的時候,前面有個穿著件舊軍大衣,推著板車的人在路上慢慢走著,周圍沒什麽人在,萬雲快速往側邊掃了一眼,聞到香味,看來又是個賣吃食的,歪歪車頭,閃開了這輛板車。

誰知這板車的主人見了她,竟放下手上的兩個車把手,往前跑兩步,一把抓住萬雲自行車的後座,大叫:“同學,老同學!”

萬雲乍被抓住了自行車,手上力道往旁邊一歪,車子晃晃蕩蕩地停下,她頭皮都麻了,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遇上劫道的了?!

“老同學!萬雲!是我,袁東海!”袁胖子以一掌之力,把萬雲的車子給扯住了。

萬雲被這袁胖子嚇得心都停跳了,短短兩秒鐘時間,她已經想好,對方要是有刀,就把錢交出去,保命要緊,回頭一看,竟真是她在學廚班的同學袁東海!

“你這袁胖子,嚇死我了!”萬雲沒好氣,從自行車上下來,打好腳架,那陣撲通撲通的心跳才平覆下去,“你怎麽突然冒出來了?我還以為是攔路打劫的!”

“前面就是公安,哪有這麽大膽的劫匪?”到年底了,路上多了很多巡邏的警力,尤其是在市區,袁胖子說得也對,只是萬雲還是被嚇了一著,撫著胸口不停順氣。

袁東海不知為何瘦了許多,瘦得輪廓開始清晰,都不能喊人家胖子了,只是臉上那副欠揍的、賤兮兮的表情卻沒有變化:“你怎麽這麽膽小?”

萬雲語氣也不善:“你沒看報紙上一直在報道,提醒我們年底小心出門啊?”

何況他突然把車子拉住,任誰不嚇一跳?

“是是是,不好意思,嚇著你了。”袁東海立即換個語氣,不招惹萬雲了,隨即又高興起來,滿臉真誠的笑,“真沒想到在這兒也能碰見你!”

“我也沒想到呢。”萬雲嘟囔道,問他,“你不是在越秀的酒樓裏嗎?現在年底,酒樓生意肯定好,你怎麽跑出來了?”

“別提了,我在那兒待了不到半個月就跑了。”袁東海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樣,“那裏二廚老針對我,我跟他徒弟打了一架,就不幹了!”

還是這破爛性格,到處惹事兒!肯定是嘴上沒個看門的!萬雲真是一點也不意外,也懶得問袁東海什麽原因,看到他剛才推著的板車上,放著幾排冒煙的格子,格子裏頭裝了湯湯水水,有紅湯也有白湯,湯裏插著不少細簽子,問:“你賣什麽?串串嗎?”

“對,串串香,來,吃一串魚丸。”袁東海從其中的一個格子裏拿出一串丸子遞給萬雲,“這個好吃,賣得最好,要不要沾點醬?”

萬雲拿過那串魚丸,沾了點番茄醬,吃一個,是不錯,彈牙細膩,有海鮮甜味:“你這個不錯啊,生意好嗎?”

“什麽好不好,搵食咯。”袁東海說了句經典的話。

“你呢?你在做什麽?”他問萬雲,又看看她旁邊碩大的自行車,還有兩個蓋著蓋子的紅色大桶。

萬雲吃下最後一顆魚丸,臉頰還是鼓鼓的:“我在賣小炒盒飯,就在前面那個外資工業園,再往前走一段,有個固定的小攤位。”

“厲害啊同學,居然找到了固定攤位!”袁東海滿臉的驚訝,“你一個外省妹,看不出來還有這樣大的本事!”他就沒有固定攤位,推著板車到處走。

萬雲瞪他一眼:“說得你不是外省人一樣!”

看,袁東海就是這張嘴,一說話就要把人惹毛。

袁東海趕緊投降:“是,我也是外省仔!你怎麽找的攤位啊?貴不貴?現在還有位置嗎?”他實在是不想再推車到處走了,遇上下雨天,真是麻煩死,跑都跑不贏。

“我愛人幫我找的,一百塊一個月,不過那邊攤位緊俏,現在沒有位子了,有的話我幫你留意。”萬雲掏出自己的帕子擦嘴,跟袁東海說起話來。

袁東海忽略後面那句話,自顧自說:“一百塊一個月,你這盒飯生意不錯啊。”不過一百塊的攤位費對他來說太貴了,串串香價格不高,他付得會比較吃力,就沒敢再細問。

萬雲也回他一句:“什麽好不好,搵食咯。”

“嘿嘿,還學會講廣東話了。”袁東海拋開攤位的事,饒有興致地看著萬雲那張俏臉,從身上的袋子裏掏出紙筆,“我現在住在番禺邊上,過個橋就是我們學廚的學校,給你留個電話,到時候你聯系我,等不擺攤子了,我們一起去玩。這是我租房樓下小賣店的號碼,你讓他們喊三棟203的袁胖子就行。”

“你怎麽跑那裏去了?”萬雲接過袁東海寫著電話的字條,這人真是到處跑,難怪都跑瘦了。

“這不是租金便宜嘛,不然越秀和海珠我哪裏住得起?我跟別人合租上下鋪,回去睡個覺的地方,一個月十塊錢。”袁東海記得萬雲是住親戚家裏的,又說,“我不像你,還有個親戚在廣州可靠著。”

萬雲撇嘴,不知說什麽好:“那你這板車怎麽從番禺推到這兒來了?”

“這個,天天蹭車過來的。”袁東海拍拍板車,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們那一排都是租客,有個朋友是開大車的,每天從番禺送菜到天河。一天給他一塊錢,晚上他空車回去,我又在路邊等他一起回。”

“你這樣也行。”萬雲欣賞這種想辦法生存的人。

袁東海問:“你記不記得彩虹也是住番禺那邊的?”

“記得,你見過她,她怎麽樣了啊?還在她叔叔那兒嗎?”萬雲對林彩虹印象挺好的,自從在學廚班結業後就沒她的消息了,不免問問。

“對,她不是還給我們留了地址嗎?我搬過去之後,特意找過她一回,她一個人帶三個堂弟妹,還要做家務,看著人沒什麽精神,我們也沒說上什麽話。”袁東海摸摸腦袋,“本來我還想著,等在越秀酒樓做穩定一點,就拉她一起出來的,但現在我自己這樣,也幫不了她什麽。”

袁東海這人嘴賤,但心地真不壞,自己都泥菩薩過河,還想著拉林彩虹一把。

萬雲看著袁東海瘦下來的臉,安慰道:“她自己不想出來,恐怕你也拉不動。”

“算了,不說這個了,這次回去後我再找找她,出去玩的話也叫上她。”袁東海重新擡起板車,“你現在去哪兒?還去賣盒飯嗎?我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晚上還再開張一回,七點半就要在前面路口等車來接了。”

“我準備回家呢。”萬雲說,又問,“你回老家過年嗎?”

“不回,回去也沒地方住,就在廣州過年,我們租房幾個人說好打火鍋的。”袁東海家裏也窮,父母去得早,老家還有個哥哥在,哥哥娶了老婆,就把唯一的房子給占了,也沒他的落腳地,“你呢?”

“我還沒決定好。”萬雲和周長城還沒有討論這件事。

兩人再說了幾句話,說好一定要聯系,就各走各路去了。

萬雲以為自己已經是挺落魄的小攤主了,可沒想到和袁東海比起來,自己竟還是讓人羨慕的那一個,至少她有周長城互為支撐,有桂老師提供一個良好的住宿環境,自己身體好,能幹活能存錢,還幸運地等到了一個固定攤位。

人要比較,也要知足。

等周長城回家後,萬雲跟他說起半路遇上同學的事情,又說起是否要回平水縣過年,如果要的話,現在就得想辦法排隊買火車票了。

其實對他們兩個來說,回縣裏過年也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縣裏根本沒有他們容身的地方,不論是姐姐姐夫家,還是師父師娘家,都沒地方招呼他們小兩口。

縣裏倒是有賓館,可大過年的住賓館,是不是也太淒涼了點兒?

“桂老師前兩日還問我要不要回去呢。”周長城脫下萬雲給他買的毛衣,因為幹燥,“啪啪”閃了幾下靜電,“我聽他的意思是讓我們留在廣州過年。”

桂春生一向來都希望他們小兩口留在廣州,哪兒都不去的,自然不希望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孤家寡人過。

萬雲沈默了一下才開口:“要不,就在廣州過年吧?朱哥和丹燕嫂一家已經在廣州過了好幾個年了,我看他們也挺習慣的。”

再回平水縣,萬雲覺得自己心裏有點障礙,其實周長城也有點疙瘩,他們似乎還沒有想好怎麽面對一個並沒有歸屬感的老家,他說:“那就留在這兒吧,也不用操心火車票的事了。我聽葛寶生和李騰飛他們說,現在火車站已經有人在連夜排隊買票了。”

他們回平水縣要在武漢轉車,武漢是大站,途徑的人只多不少,根本擠不過來。

“人不回去,禮得到。明天我去買點年禮寄回去給我姐和師娘他們。”萬雲年紀不大,但在這些事情上,向來都是周到,讓人挑不出錯來的。

“應該的。”周長城上床,摟過小雲,親一口,香香的,有茉莉花的味道,“明天要問一下桂老師,他們這兒過年有什麽習俗,我們也是差不多要準備買年貨了。”

“好,明早我問他。”萬雲玩著周長城的大手掌,放在自己的臉頰旁,頓時有種順心自得感,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有他在,日子並不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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