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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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按著桂春生的建議,周長城把萬雲帶出去散步,兩人走在昏暗的路燈中,像兩只無頭蒼蠅,不知去處。

珠貝村只有村口那一段路才有路燈,巷子裏是沒有燈的,只有各家各戶家裏頭的燈光照射出來,落在路邊,勉強看得清路,所以夜裏他們就是出門,也要隨身帶電筒。

萬雲被周長城牽著,心中空落落的,她也不知道剛剛怎麽了,就和桂老師頂起來了。顯然桂老師對處理這種事有經驗,情緒上頭的時候,就暫時分開,各自冷靜一下。

“小雲,我們別走出去了。”周長城拉著萬雲,拐到停車場的坪口去,珠貝村前面那條馬路,到了夜裏總是摩托車橫行,橫沖直撞的,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這樣多的牛鬼蛇神,行人走在旁邊也容易被嚇著,“就在這個大坪裏走一走。要不要喝點東西?”

珠貝村的東側有個大坪,從前是一個小土坡,現在改成了停車場,村裏組織了幾個人當保安,桂春生的車就停這裏,一個月交三十塊錢管理費,大坪旁邊有些賣廣式糖水的攤子,剛好可以給萬雲買碗熱乎的姜撞奶。

“不用了,喝不下。”萬雲搖頭,隨即又擔心問道,“桂老師會不會生我的氣?把我們趕出去?”

“不會的,桂老師不是這麽小氣的人。”周長城摸著她的背,把萬雲攏在懷裏,兩人靠在停車場圍起來的石墻上,這裏平時也有小情侶在談戀愛,兩人待在這兒不顯眼。

“前一陣我就覺得你不太開心,但問你,你又說沒什麽。怎麽不跟我講你的想法呢?”周長城說的是剛剛在飯桌上,萬雲說的那一番話,他從來不知道小雲原來這樣在意別人說她擔擔子的事,平日裏瞧她什麽事都沒有,總是一副樂觀的樣子。

半晌,萬雲才開腔,略帶苦澀:“城哥,我也是有自尊的。”不是每一句自卑的心裏話都要時刻說出來的,何況說出來又解決不了,有什麽意思呢?

周長城心疼地把萬雲緊緊抱住:“是我能力有限。”

“又怎麽能怪到你頭上呢?”萬雲抱著周長城的腰,“你每天上班就夠累的了,中午還要陪我擺攤子,像和拉哥那些人打交道,我處理不了的事情,你還得給我奔忙。城哥,我又不是沒良心的人。”

“是,我們都是有良心的人。”周長城稍稍放開她,摸摸她的額頭,溫柔又貼心,如同剛結婚時候的他,“以後有什麽話,你願意和我說就和我說,要是不願意跟我講,就想通了再跟我講。你知道,我們是夫妻,總是一體的。”

“嗯。”周長城的話讓萬雲心裏熨帖。

“桂老師的話,你也別放在心裏。老實講,我感覺桂老師平等地看不起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話雖如此,周長城還是忍不住笑出來,“在他心裏,錢財如糞土,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就是讀書人,在他心裏也能分個三六九等出來。”

萬雲也“噗嗤”笑出來,剛剛的那陣不開心散了出去:“我知道的,看他花錢如流水的樣子就知道。他還和我說‘阿雲,有錢不是錯,人要有很多的錢才能撇清窮酸相,才能保護自己的清高,所以你要知道錢的好處’。”

這的確是桂春生會說的話,周長城不由發笑,越是了解對方,越是覺得這個桂老頭兒有意思。但也更明白他的這種倔強不低頭、桀驁不馴的性格,令他在十年運動中,比同類型的人所遭受到的迫害和打壓來得更多,是很典型的性格造就命運。

這麽些年,桂老師的家人們和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系,始終沒有從外面回來,除了對過往人生感到疼痛,或許和桂春生的強硬也有關系。盡管他從未對周長城萬雲提起過妻兒這些人,但桂春生的寂寞,他們是能感受到的。

人和人相處不可能一點摩擦都沒有,尤其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出身不同,年代際遇也不同,有小磕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其實我一直都感激桂老師的,在我們落難的時候,他伸出援手,收留了我們。除了你和姐姐姐夫,也就桂老師能這樣緊著我的工作了。我們非親非故的,他能替我們做到這一步,我很知足,也很感恩。所以哪怕他說了一些難聽的話,我都能接受。”萬雲心裏很清楚,恩是恩,怨是怨。

桂春生不是完人,他也不必要做一個完人,他就是一個對著晚輩有仁善之心,兼有著架子的長輩。

“回去吧,起風了。”說開了,周長城就放心了,桂老師不是小氣的人,小雲也不是想不開的人,不過這兩人的性格都很強烈,大家住在一起,有人硬氣,就得有人溫軟,往後他在中間,還是要多做潤滑工作。

回家後,桂春生還沒有睡,看到兩人進來鎖門,他才放心,沒有提飯桌上的事,只是叮囑他們早些休息,明天還要起來上班。

萬雲去洗澡的時候,周長城才看到桌上萬雪的回信,他打開看,是姐妹倆兒日常的說話,並沒有什麽大事情,說到萬雲擺攤子的那一段,他也看不出有什麽令人不愉快的字眼兒,就隨意把信放好在抽屜裏。

他們兩個都沒有討論萬雪的來信,即使是夫妻,也不能在這些幽微細膩的內心感受中,完全理解對方。

隔天,三人都是照常起來,日子照過。

平日裏,萬雲讓馮丹燕幫忙包了不少包子和餃子,凍在冰箱,早上拿出來做早餐,見桂春生拿著魚食站在魚池邊上,問他:“桂老師,今天吃包子還是米粉?”

“吃個湯米粉,天幹物燥,早上喝點湯。”秋天幹燥,要潤肺,桂春生早上都是要喝湯水的。

“好。”萬雲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看著萬雲小小的背影,桂春生笑了笑,繼續往池子裏丟了點兒魚食,又澆澆花兒,直到萬雲喊人吃早餐,他才慢悠悠洗了手進吃飯間。

天氣冷,周長城賴了會兒床,還在洗手間洗漱,飯桌上只有萬雲和桂春生在。

萬雲用個大碗裝了一碗熱乎乎的湯米粉出來,上頭還蓋著個煎蛋:“桂老師,吃早飯。”

“嗯。”桂春生坐下,跟沒事發生一樣。

沈不住氣的還是小年輕,萬雲先開口道歉:“桂老師,昨晚的事情,對不起,我不是想頂撞您的。”

“阿雲,都是小事情,不必太放在心裏。你能跟我講心裏話,我很高興。”桂春生確實是心寬包容的長輩,“我們年紀差了三十歲,有不同的意見很正常。”

萬雲微微笑,這才拿起筷子吃米粉:“桂老師,多謝您包容我的莽撞。”

“現在莽撞好,到了我這個年紀,想莽撞也莽撞不起來了。阿雲,你要記住自己這股莽撞的心氣,有時候人就是靠著這一口氣朝前走的。”桂春生如是說。

萬雲楞了楞,努力消化著桂春生這短短的一句話,在往後許多堅持不下去的日子裏,她難免都會想起這個平凡的早晨對話。莽撞的心頭氣,這幾個字成了她好長一段時間裏的人生觀。因為著這股心氣,萬雲大部分時間是不惜力地活著,偶爾也會停下來顧影自憐一下,但只要一想起這陣不服輸的心頭氣,她又能再往前走一段。

至於這樣的心頭氣,能把萬雲帶到哪一個去處,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說法。或是有人說她過分要強,或是有人說她是個厲害的女人家,又或是有人真心佩服她的折騰勁兒。全是萬雲自己要去修行的緣法。如今,誰也瞧不出個一二三來。

桂春生見萬雲在思考,也不打擾,只一口一口吃著清湯米粉,看見她的湯頭裏全是紅辣椒,作為長輩,不由念叨:“廣州天氣濕熱,少吃點辣椒,容易上火。”

“改不掉,一天不吃,就覺得少了點什麽。”萬雲說起自己賣盒飯的趣事,她遇到那個說來廣東兩年沒吃過飽飯的大哥,她也一樣,鄉音難改,自小的飲食習慣也難改。

既然說到了賣盒飯,桂春生的立場還是很堅定:“阿雲,你去擺攤子可以,就當是體驗生活,過渡一下。我會繼續幫你留意一些在辦公室的工作,要是有合適的,我希望你不要拒絕。現在你年紀小,頂得住風吹日曬,等過了四十歲,身體會告訴你,長期高強度的勞動是有後遺癥的。”

剛從周家莊平反回來後的幾年裏,桂春生一年至少跑十次醫院,幾乎每個月都要去報道,吃足了身體不受控制的苦頭,每日只能祈禱“但求去病”,因為自己走過彎路,所以對著後生們,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沒有了健康的體魄,再多的理想抱負,對生活的幻想,全都是虛假的。”

萬雲和周長城也聽過他的這套理論,那種身體不健康的落差感他們還沒有體會到,但老人言還是會聽一聽的。

“知道了,謝謝桂老師,如果有合適的,我肯定是願意的。”萬雲知道自己擺攤子肯定是比坐辦公室要賺錢的,但她不想在這種時候忤逆桂春生,這樣就顯得自己太不知好歹了。

桂春生這才笑了。

經過這次爭執,三人之間沒有縫隙,感情上反而更親近了,尤其是萬雲對著桂春生,她倒是什麽事情都開始願意跟這個長輩講,讓其知道自己對他意見的重視和尊重。

後來,萬雲時常都會想起,在來廣州之前,萬雪說的那一席話,人生中,有許多時刻都是孤獨的,而這種孤獨的時刻,誰都幫不了你,只能由自己去慢慢咀嚼感受。

周長城作為丈夫,他盡力當一個體貼的丈夫,可他沒有辦法對自己感同身受。

桂春生倒是一肚子的經綸墨水,但不能紆尊降貴體會她在生存縫隙中的為難。

好在人世間的事總是公平的,萬雲也不能百分百理解周長城在工作和成長中的焦灼,不能感受桂春生人生大起大落中的不得志,所有人都有求而不得的東西,每個人在這場人生修行中,該面對的艱辛,一點都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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