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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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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周長城進入這個港資工廠,融入得比他預料得更為順利。

剛開始,他以為自己方方面面都會不習慣,尤其在與人相處上,要磨合好長一段時間,但沒想到廠裏的同事們來自四面八方,最北的去到了哈爾濱,最西的去到了寧夏,大家都是外來人,抱團的肯定有,但一旦打散到各崗位,就不明顯了,也有一些是廣東本地的,不過人數不多,聚在一個廠子裏,就像是天南海北下了一大鍋不同餡兒的餃子,不管好吃不好吃,一鍋煮熟,何況各人做各人的事,除了級別和分工不同,完全沒有正式工和臨時工的分別。

這裏風氣和平水縣電機廠的風氣是完全不同的。周長城感受著新環境帶來的新奇感,每日都很有期待去上班,慢慢把在電機廠被開除的那股郁氣給一點點散去。

自然,裏頭也因為有王忠良等人對周長城的歡迎,在他入職的那日,王忠良就介紹了四川的葛寶生和湖南的李騰飛給他認識,果真如他所說,四人在一起剛好湊一桌麻將。

這三人都是從各自家鄉的國營工廠出來的,年紀都比周長城大,已經結婚有孩子了,性格相當隨和,其中儼然以年紀最大的王忠良為大哥。

葛寶生說話帶著川音,偶爾冒出一句“要的”,愛說愛笑,更是策劃著休息的那日要組個麻將局,讓大家都把家小帶出來認識認識,大家都是外地來的,有緣分聚在同一個廠子裏,當親密的朋友走動也好。

李騰飛也是個開朗性子的,來了新人,說不到幾句話,一下子掏心窩子,就把自己家的情況都講了,他的堂客和獨生子跟他一起到了廣州,在越秀那一片租了個房子,他和周長城一樣,不住園區的。

葛寶生的老婆還在老家,夫妻倆兒商量好,等他在廣州安穩一些,還清了前頭家裏為了供他和弟妹讀書的債務,就把老婆孩子還有丈母娘接到廣州生活。

至於王忠良,他只說自己的妻子頂了自己從前的崗位,在國營廠過得安逸,又和父母在一起,孩子也有人帶著,就暫時不動,維持異地夫妻的局面。其他倒是沒有多說。

周長城的情況就更簡單了,剛結婚一年多,夫妻倆兒目前就在附近的親戚家住。時下到城市打工的人,依附同鄉或者親戚,都是很正常的事,那三位大哥都很羨慕他在陌生的地方有這樣一個可依賴的親人。

盡管周長城有過相關工作經驗,但仍需要三個月的試用期,這試用期的工資也會打個八折,不過二十塊的住房補貼是沒有扣的,公司規定如此,周長城計較不得。

第一天,王忠良安排了個四十歲左右的廣東師傅帶他操作日本機臺。

這師傅是客家人,大家都叫他安師傅,安師傅一口客家普通話聽得周長城費勁,每次都要重覆確認一些關鍵的操作點,安師傅心情好就多說幾句,心情不好就劈頭蓋臉罵人。

廠子裏幾乎都是這樣的,老帶新,新人總是要吃點排頭,從前周遠峰對周長城師兄弟三個這樣好,該罵的一句也不少,仿佛只有打罵才能成才。

大概是天氣熱,周長城心裏是有點躁的,可他在廠裏也待了這麽多年,知道其中的彎繞,男人們之間相處可沒有這麽細膩,從來都是簡單粗暴的單線溝通,這個安師傅罵歸罵,但一點沒隱瞞技術,沖著這點就算是個厚道的好人,因此平日裏,他還會給安師傅帶點吃喝的東西。

王忠良私下和周長城說:“整個廠,安師傅是帶了最多個徒弟,真正出師的沒幾個,因為熬不住。學我們這行的,很多都是連初中都沒讀完的小孩兒…”想到周長城也只有個初中畢業證,又多此一舉說,“小周,我不是說你啊。”

周長城就笑,不接這個話,忠良哥說得是事實,他不否認。

王忠良見他不在意,就繼續說:“做我們這行,學校裏待的時間不夠,就得在實踐中學習。但是很多小孩兒跑出來打工,心野,外頭誘惑又多,靜不下心來紮實學東西。安師傅是小學畢業,文化程度也不高,你看他技術純熟,是從前是在深圳,跟著香港的師傅們一點點打磨,十年才當大師傅,尤其是模具的拋光和打磨,那真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我安排你跟他學,也是因為他的技術相對過關,教人的時候兇是兇了點,但是你不懂的地方去問他,他怎麽都會和你說。”

“何況男人嘛,被人罵兩句又怎麽樣,臉皮厚點,能學到東西,那能力還不是你自己的?”

周長城本來有點慪氣的心思,也被王忠良給勸得服氣了。

總得來說,托桂春生和方敏浩的福,周長城進入這個廠子,還是幸運的,比許多苦苦蹲在各個工業園區門口等招工的人要幸運得多。

不過,只有初中學歷這件事,就在周長城心裏埋下了一根小刺。

從前周小芬和周小偉考上了大學,有了工作分配,大家都覺得體面光鮮,包括師娘一直激勵周小梅一定要努力讀書考大學,他的觸動都不那麽大,因為在他看來,就算是讀了高中和幾年大學,等分配出來也是到國營單位上班,一步步評職級、熬資歷升上去,並不是一步登天的,跟他當初在平水縣電機廠去考技術級別是一樣的路途,看周小芬的丈夫魏思進調動得如此艱難就知道了。

可到了廣州,進了這個港資廠,周長城的心態就變化了,他意識到了初中文憑的局限性,原來手上有真本事,再加上有學歷,一個人所能站到的位置、所能達到的上限,是完全不同的。他會產生這個想法,最主要是有了一個巨大的對比,那位來自四川的葛寶生。

葛寶生是農門學子,憑苦讀考上大學,學的是工業設計,這個專業應用其實很廣泛,他當初學的時候也是很懵懂,學校沒有細分具體的工業領域,在學校浸淫四年,他比王忠良李騰飛和周長城好的地方是,他懂得使用專門的儀器畫圖,尤其是運輸工具類的零件圖紙,而且對目前大部分的設備都有基礎的認識,若是上手,也很快能進入實際生產,若是出了問題,也能快速解決,前年在廣州進修三個月,專攻工模類設計。

所以葛寶生的職位盡管沒有王忠良高,但王忠良是不知道他具體的薪資有多少的,那就意味著,葛寶生的薪水比王忠良這個生產經理高。而他之所以會從放棄老家國營廠的鐵飯碗,就是因為這個港資廠給的薪水高,葛寶生有弟弟妹妹,兄妹三個爭氣,全都考上了大學,學費可免,雜費可不少,加上他還有妻兒,因此家庭壓力不小。

不說葛寶生,就是李騰飛,他是工科中專畢業,學的就是機械電路,廠裏的設備全都要過他的手,要是有時候園區其他廠子沒有電工,還會把他叫過去幫忙,再給一筆錢。在這裏又不查兼職,除了正職工資,他還有外快,一家三口,不說大富大貴,小康舒適是鐵定的。

周長城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個月,直面什麽叫“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撇開有學歷的葛寶生,有經驗的安師傅也是了不得,王忠良說這人老道,一個人的工資能頂個小廠的副廠長,因此他在跟安師傅學技術的時候,放平心態,跟個初級學徒似的,不自作聰明,也不驕傲,還懂的做筆記,倒是讓安師傅對其有了個不錯的印象。

八十年代末的廣州是個五光十色的城市,服飾店、精品店、百年老酒家、按摩店、跳舞場這些地方,充滿了紅男綠女,好多人白天在園區上班,一到下班的時候,就跑出去壓馬路、逛街、買東西、學跳舞,或者排隊在公共電話亭裏打電話,恨不得每天都休息。

但,周長城不同,他對上班這件事一點抵觸心態都沒有,每天都是興興頭頭起床去翻工,休不休息對他來說反而不那麽重要,他進入了一個奇妙甚至帶著點兒蠻勁的上進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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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周長城相比,萬雲的情緒則為低落一些,她發現自己迷失了,怎麽都提不起勁頭來。從前在平水縣的時候,她整個人有無盡的幹勁,每日都想點子怎麽去賺錢,腦子一轉就一個主意,可到了廣州,家裏的事情忙完後,她徹底空下來了。

尤其是淩一韋搬走後,她和周長城要搬到他住過的房間去,萬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把布置房屋和做家務、開荒種菜當成自己很緊迫的事,仿佛想通過這些事來讓自己不那麽空虛。

直到六月都要過完了,更炎熱的七月要來臨,萬雲拿著蒲扇扇風,聽著收音機裏的節目時,鈍鈍地發現,她成日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日子竟然過得這樣快,而往回看,她好像什麽都沒有做過,也沒有做成,每日都待在珠貝村和這個小院子裏。

完了完了,再不動起來,人就要廢掉了。

萬雲的危機意識和焦慮感挽救了這樣的她。

她回憶自己在老家做的那些事,賣瓜子、賣米糕、賣烤米餅等,在廣州都不太合適,這裏的小吃太多了,天南海北,只要你能說出來的,幾乎都有人在做,一些機器炒出來的炒貨,比她手工做的要更為幹凈入味,價格便宜,選擇更多。

在市裏,不單只隨地吐痰和隨地丟垃圾被抓到了要罰款,就是亂擺攤子影響市容市貌也要被驅趕,甚至抓起來的。萬雲不敢冒險,擔擔子這條路能走,就是會走得比在平水縣要辛苦。

可去廠子裏當普工,年中這個時間,選擇少不說,要住在廠裏,別說周長城,就是桂春生都不同意。

萬雲愁了好久,感覺自己像被蛛網困住的小蟲子。

來廣州已經三個月,城哥的工作安定了,自己總不能拖他後腿,在家裏張口等飯吃吧,她意識不到,自己在家管理家庭雜事,也是絕對不能忽視的勞動。

歸根究底,就是處理家務這件事上,沒有任何金錢上的回報,做得好了,人家就誇兩句今天的菜不錯,若是做得不好了,倒是會有新的指點出來。

有時候看著桂老師或周長城下了班,一身疲憊,回到家打開電視機放松心情,萬雲都有種莫名的羨慕。

周長城對於萬雲工作這件事,心態很放松,如今他有兩百多一個月的工資,看什麽都順眼,做什麽都順手,自己留三五十,其實的都交給萬雲,小雲想上班就上班,不想就在家裏,總歸他養得起老婆。

萬雲每每聽到周長城這樣的話,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心是飄著的。

一段時間後,桂春生也看出了萬雲的這點焦躁,特意找了個晚飯過後的時間,把小兩口喊到他房間去喝茶,說說話。

現在一樓的兩個房間,一個做了書房,一個做了吃飯廳,再順帶放家裏的各類雜物。

二樓的兩個房間則是做了睡房。

桂春生的房間大,裏面放的是床和衣櫃,中間一塊風雅的屏風,隔開裏外。外面則是他新買的小型的皮沙發和用慣的舊藤椅,沙發前放著功夫茶桌,茶桌對面是電視機。

雖然這個小院兒面積局促,遠沒有學校教師家屬樓的房子那樣寬裕,但這樣自成一國的小地方,所需之物,伸手即可得,一個人待著只覺得很舒適。

“阿雲,你最近,思想上有什麽動向?”桂春生撬開一餅白茶,給周長城和萬雲泡功夫茶喝。

“我就是想出去找點事情做,一個人在家待著實在悶。”家裏的小事情多,真要忙,從早到晚都能找出事情來,一刻也不得閑,可萬雲賺過錢,知道自己收錢是什麽感覺,她就是不想把精力都消耗在無盡的家務中。

她在朦朧中有點覺醒意識,長期待在家裏不出門,是會與社會脫節的。

桂春生卻沒有跟以往一樣,同意萬雲的說法,他說:“我的建議是,你還是待在家,不必想著去上班找事情做。長城一個月的工資,夠你們在廣州生活。要是不夠,我這裏能補貼你們一些,別的不說,吃口飯還是可以的。”

萬雲和周長城自然是萬般推脫,不能讓桂老師養自己。

但是桂老師有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一個家庭裏,互相支撐是必不可少的:“家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偶爾還會來客人,就很需要女人家操持,不論是待客,還是清潔,都離不開你。”

“長城的工作,往後走,腳踏實地,肯定是向上的,你作為賢內助,可以輔助長城,過陣子生個孩子,在家相夫教子,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和和美美地過小日子。”

桂春生的話很平靜,從他看問題的角度出發,現在不是男耕女織的時代,但男主外女主內還是有一定道理的,男人在外頭打拼,養家糊口,女人顧好家裏頭,解決後顧之憂,許多家庭,都是這樣長期穩定生活下去的。

桂老師是長輩,他說話向來都是有道理的,萬雲低著頭,不知說些什麽好。

而周長城在一邊,一面覺得桂老師說得有道理,他的師父師娘就是這麽過了一輩子的,可另一方面他自然是要聽小雲怎麽說的。

“小雲,你自己怎麽想?”周長城雖然還是能省則省,但總歸對老婆是不摳門的,他情願自己花少一點,其他的都讓小雲去安排,“不管做什麽,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小家。”

不論是桂老師的話還是周長城的話,都讓萬雲略微為難起來,她有些勉強地笑笑,見到了天地廣大、世間萬象,她愈發自己是多麽微不足道,從前在平水縣,真是盲目的自信。

“我還沒有想清楚要做什麽。”萬雲的聲音小小的,只有一絲堅持,“不過我還是想找事情做。”

桂春生對她這種細微的堅持也沒有反駁,在他看來,男人老狗,拼搏上進是必須的,女人的選擇比男人多一點,大不了就嫁個人嘛,女人可以稍微柔弱,做家裏做一盆漂亮的花兒。

他喝口茶,說:“我找人幫忙打聽,有沒有適合你的,清閑一些,有班上,時間消耗得也快,人就不會胡思亂想。”

桂老師的話沒有惡意,甚至是好意相幫,但萬雲下意識就不認同,他的理由無可辯駁,可就是哪裏不對。萬雲糾結萬分,想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點。

等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萬雲悶悶不樂,靠在枕頭上,周長城想上前來親熱,她也提不起精神,把人推開:“我覺得累。”

周長城暗暗的目光看了眼萬雲,從未在她臉上看過這樣酸楚的表情,一時間有些責怪自己光顧著適應工作的事,忘了體諒小雲的心情,她也是第一回 離家這麽遠呢。

“小雲,咱們不如聽桂老師的,讓他幫忙找個輕松的工作。”周長城半摟著萬雲,“錢也不用多,夠你用就行,最好離家近,你也不用那麽累。”

萬雲窩在他肩膀上,笑了笑,隨即又覺得不好笑:“你當我條件是多好呢,工作想找就找。”

周長城被萬雲傳染了這種灰暗的心情,他近來也很把學歷這件事放在心上,細節想得多:“先睡吧。要是想不清楚,就睡醒再想。現在我們的生存條件沒那麽緊迫了,可以花點時間去思考自己想做什麽,能做什麽了。”

這還像話,比桂老師說的話中聽些,萬雲悄悄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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