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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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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根據桂老師給的那張紙條,周長城穿上過年時買的牛仔褲和新襯衫,一大早就坐公交車去了外資工業區,他原先也來過這一片區域,但一直沒有認真註意過,主要是因為那園區的管理嚴格,外人不得亂進去,裏面的人也不能亂出來,等如今要來見工了,登記了姓名和要找的公司負責人,這才真正細致留意起來。

在粵語中,見工就是應聘,下班叫放工或收工,在這大半個月找工作的過程中,周長城認識了一些廣東人,也跟著學了幾句常用語,不管是否發自內心的願意,也漸漸入鄉隨俗起來。

公交車在外資工業區附近的一個公交站停下,周長城順著大路走過去,正是上班高峰期,紛紛攘攘的人群,從四面而來,路邊有賣早點的,也有賣一些零碎玩意兒的,讓他不禁想起了從前在電機廠上班的時候,當時他也是每天坐公交車去上班,一到電機廠附近,都是穿著工衣的同事,大家手上拿著油條包子豆漿,邊走路邊吃,見到認識的互相問早寒暄,每個同事都是熟面孔,不像這裏,誰也不認識誰,所有面孔都是陌生人。

哎,往事不能回首,還是不要再想了。

此番周長城去見工的公司,叫香港昌江精密模具有限公司,是港人回大陸投資的企業,在廣州建廠已經有五年時間了,目前發展狀況穩定,訂單充足,與當地的關系也很好。

接待周長城的是一個叫王忠良的男人,這個人看著不到四十歲,身高長相都很平常,五官普通,身高墩厚,氣質可靠,說話溫吞,用周長城貧瘠的知識儲備來講,就是人如其名,忠賢純良,看著就是一張好人的臉。

王忠良拿著個藍色的塑料文件夾,裏面夾了紙和黑色圓珠筆,寫了個日期和面試者的名字,見面時客氣地握手,先是自我介紹自己的名字和職位:“我是負責公司生產總調度的王忠良,職位是生產經理。”

周長城也忙自報家門,王忠良倒是沒有問他是誰介紹過來的,事實上能知道有這個崗位招聘,並且直接找到他王經理這兒的,那肯定是有人推薦的,他對這種套路還算熟悉,因而對周長城的態度十分溫和,先是問了他從前做了什麽工作,有什麽特長,對精密零件和模具的認識度如何,會不會操作精密切割機器等等。

這麽多天,周長城總算是遇著一個相對符合自己過往經驗的崗位,把自己從前做過的事和參與過的生產訂單慢慢羅列出來,尤其是說自己參與過家電和摩托車的配件生產時,王忠良明顯很有興致,問了不少專業細節的問題,而周長城的回答讓他還算滿意。

周長城平實的語言和實打實的經驗,令王忠良沒忍住問,是誰介紹他來的,周長城用桂老師教的話,含糊地說是方叔叔,王忠良知曉了,是白雲那個技術學校的方敏浩主任,沒想到這方主任介紹過來的人還挺靠譜。

剛好走到加工車間,王忠良就讓周長城上手操作了一臺日本進口的CNC加工機床,但原來平水縣的電機廠是沒有這種機器的,他只能老老實實告知自己不會,不過詳細提了德國的一個牌子,說自己會這類機型的操作,怕自己講得不清楚,周長城把那個機器的大小和使用方法都說了個遍。

誰知王忠良對這些機器的型號和功能都了若指掌,立即反應過來,笑說:“我知道,這個是六十年代引進的,出了四代機,早該淘汰了,廣東的廠子幾乎都沒有在用,就是一些內陸的廠還在用。”

周長城憨笑:“是,從我師父那時候起,我們廠裏就沒有再更新過這種大型設備了。”

王忠良也沒有多糾結這件事,招手叫個熟練工過來給周長城示範了幾次,說了幾個要點,然後開機讓周長城去看,自然是沒讓他上手,只用嘴巴說,遇到卡住的地方,熟練工再提點兩句,他馬上就能進入下一步。周長城倒是不怵設備這些,除了有些手生和對運行的不熟練,其對產品精度的判斷經驗是夠的,王忠良見狀,便在自己文件夾的紙打了幾個勾,寫下幾句話。

這場面試在廠車間裏進行了兩個多小時,走了一圈,不論是王忠良還是周長城,都熱出一身汗,隨後兩人又聊了會兒這昌江公司的一些細節,慢慢就談到薪酬、吃飯和住宿的問題。

“你這樣的工種和經驗度,我們公司可以給到兩百二十六塊一個月,年底多發半個月工資,一年四節有對應的福利禮品,一個月休息四天,遇到訂單緊急的時候,要自願加班,加班是不給錢的。吃住的話,廠裏有食堂也有宿舍,但不強制要求住園區,只要不遲到不早退不偷竊不打架,你自己能解決更好。”王忠良合上自己的文件夾,雙手交叉在身前,對周長城的表現滿意,問他什麽時候能來上班。

聽到兩百二十六塊錢一個月,周長城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年底還能再多發半個月工資,臉上立馬就露出了笑容,聽王忠良問上班時間,立即說:“要是著急的話,今天就可以!”

王忠良笑笑,平凡的五官顯得柔和起來,真是一張好人臉:“不用緊張,今天肯定是不行的,我先把你的名字報給管人事的張小姐。”想了想,說,“明天我休息,你過來的話沒人帶你交接,後天吧,後天這個時間你過來,算你正式第一天上班。”

周長城大力點頭,伸出手去,和王忠良握手,王忠良也回握周長城的手,把他送到門口。

“你是縣國營企業出來的。”王忠良拍著他的手臂,笑說,“我是市國營企業出來的,我們廠以前是市機械二廠。”

“您也是國營廠工人?”周長城看王忠良很是越看越親切,王經理不叫了,改口叫“忠良哥”。

王忠良顯然對周長城也是有親近感,不無興奮和他說:“這廠裏除了你我是國營廠出來的,還有一個四川和一個湖南的兄弟,也都是從前的工人老大哥。等你辦理好了入職手續,到時候介紹給你認識。咱們哥兒四個坐下來,剛好湊成一桌麻將。”

來到廣州後,周長城一直都感覺烏雲罩頂的,從未像今天這樣真正發自內心地笑過:“一定的!”

來自同一個環境的經歷,讓周長城和王忠良二人站在工業園門口,越聊越投機,說了許多從前廠裏的事,但是兩人都不問對方怎麽就不在老家待下去,非要跑到廣州來找事情做,這年頭,誰還沒點不想說的事情呢?只能說,大城市那種看不見的界限感在隔離著每個人的交往和隱私。

“忠良哥,那您是哪裏人?”周長城好奇。

這個問題,似乎讓王忠良很是感慨和為難,他想了想才說:“我祖籍是福建,父母後來去杭州做小生意,為了躲開大運動,一家人跑到安徽去種地,我在安徽讀到初中,插隊去了湖北,後來我一個表叔在江西有門路,帶著我去了江西的機械廠當學徒,我就在江西工作了八年,結婚生子,前年又坐著火車來了廣州。”

這聽著,把華南六省都跑了個遍,也是個奔波在路上的人。

周長城想,忠良大哥看著年齡不大,沒想到人生經歷這樣豐富,得與他交好,自己也能多學點做人和工作上的經驗,便越發謙遜起來。

王忠良感受到了周長城對自己的謙恭,有點得意,也有點想顯擺自己來得久,趁著不忙,帶著他把這個外資工業園區轉了一圈:“園區內都是港臺來的僑商,我們公司是機械類的廠,在這兒占了兩棟樓,作為生產用。其他的,大多都是電子廠、玩具廠、服裝廠和塑膠花廠,基本上都是外銷貨,很少在大陸賣的。”

“那我們這兒呢?”盡管沒有入職,但周長城已經讓自己盡快投入了。

“我們也一樣是外銷品,廠子在這裏,對外銷售的總部在香港,香港總公司的人接了歐洲、日本和美國人的訂單,我們在廠裏做完,質檢完,就發貨出去。老板是香港人,他一個月上來廣州一回,每次都會待個三五天。到時候他來,我再帶你見他。”王忠良既然讓周長城過來報道,也就盡量把公司的細節多和他講清楚,免得人一來到兩眼一抹黑,不得不說,確實是個考慮周到的忠厚大哥。

“好,多謝忠良哥。”周長城沒想到這個香港老板竟不是日日坐鎮在公司的,跟他對這陣子見過的私企老板的認知有所出入。

王忠良擺手:“小意思。”又問,“你剛剛說不想在園區住,是有地方待著嗎?”

“對,我和我愛人住親戚家,離這兒不遠。”周長城對外都是這麽聲稱的。

“喔,你在廣州還有親戚,那挺不錯。”王忠良點點頭,說,“你既然不在園區住,就不占床位,那到時候我幫你申請二十塊錢住房補助,跟你的工資一起發放。”

“真的嗎?”那不就有兩百四十六塊錢了?今天的驚喜來得太多,周長城簡直高興得要手足無措了,熱切地看著王忠良,要把這張普通的中年面孔看出個洞來。

王忠良還是一副純良的笑臉:“你也別這麽興奮,今年生產訂單多,我們加班的日子多,加班辛苦又沒錢,人就有怨言。”他湊過去,小聲說,“不怕跟你講,香港人做起事情來,說好聽一點是有專業要求,說難聽一點是嚴格到刻薄的程度,每個願意留下來的人,我都盡量幫忙多申請一點小福利。”

這就有點交淺言深的意思了,不過也是實話,有專業技能的人很難招,招過來若是留不住也是白搭,生產工人流動性大,來來去去的,對王忠良這個生產經理來說,是壓力很大的事情,工作沒人做,他就是累得殉職在這個崗位上也於事無補,還不如一開始就和來見工的人說清楚。

王忠良的話正對了周長城的胃口,他實話實說說:“我不怕加班,就怕沒工作。”

王忠良也明白,兩百多塊錢的月薪,在這片工業園區,絕對有競爭力,一開始他就沒有對周長城的薪酬進行壓價,一方面因為周長城是方敏浩主任介紹來的;另一方面這小弟是國營企業出來,早就不是學徒工的水平,技術底子在,工作上手容易,實踐中他不必盯得如此辛苦,且大家有重疊的人生經歷,意識思維上聊得來,對自己又是一副信服的模樣,張口閉口就是大哥,讓王忠良的自尊很是貼服。

“在這兒久了,慢慢就對公司、對廣州有認識了。”王忠良也不多說,問他,“你的暫住證辦了嗎?要是在所住的街道辦理的話,後天把證件一起拿過來,進行登記。”

又是暫住證,周長城已經聽了不止一個人提到這件事了,掏出本子記下來,為難地搖搖頭:“我還沒辦。”

“那你也是幸運,這麽久都沒遇上查證的。”王忠良都感嘆他的好運氣,提醒他不管有沒有這個證,夜裏都盡量不要出門,不然遇上嚴查或者查罪犯的時候,有證也會被拉走詢問一番,反正麻煩得很,“行,你回去看能不能辦好,如果不能就只能到園區來辦,我們公司還有名額,交點錢就可以了。”

周長城這才點頭,想到一個問題,便提出來:“忠良哥,那我的檔案呢?要轉移到公司來嗎?”

說到這個,王忠良臉上的表情就有些悵惘了:“一般來說,公司不收你的檔案,只要求登記你的基本信息。不過,工業園這裏為了好管理,如果是正規公司,都是盡量讓職工掛靠的,只是我們這兒收的資料不多,就是讓你掛個名,知道你的來歷和住處,其他大部分材料還是要你本人保管。”

周長城也略微沈默,他明白王忠良臉上表情的意思了,從前他們的檔案都是直接掛在廠裏的,一切都和國營廠掛鉤,廠子就像是他們的根兒一樣,他們有歸宿,也有來處,若是只能自己保管,那就成死檔了。

“好,我知道了,等報道那天,我把檔案袋拿過來。”周長城不得不提起精神,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

王忠良再次和他握手:“那我就不送你了,後天見!”

“好,忠良哥,後天見!”周長城客氣地和他揮手。

回到珠貝村時,萬雲在院子裏做中午的飯菜,泥水師傅正往圍墻上安裝尖銳的鐵箭頭,丹燕嫂則是在旁邊幫著遞工具,整個房子和小院兒一派繁忙。

“小雲,我回來了!”周長城找到了工作,心中大定,語氣中帶著踏實和激動。

“城哥!”天氣熱,萬雲一頭汗,回頭去叫了他一聲,熟練地往鍋裏撒鹽,“怎麽樣?還順利嗎?”

周長城沒有和丹燕嫂打招呼,直接小跑到萬雲旁邊,笑得眉毛飛起:“定了定了!”

“啊!定了?工作定了嗎?”萬雲丟下鍋鏟,不管鍋裏正冒著熱氣的菜了,拉著周長城的手,要聽他說細節。

周長城正要說話,丹燕嫂此時插了句話進來:“哎喲,兩口子感情真好!小周眼裏都看不到我們這些外人。”

“丹燕嫂。”周長城被這嗆口辣椒似的馮丹燕一打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她,開口叫人。

馮丹燕就是愛熱鬧,愛說笑,她心眼兒直,不會真的嘲諷人,笑著說:“嫂子是羨慕你們小年輕呢!”

話被打斷,周長城和萬雲就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說了個結果,萬雲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錯,鍋裏便狠狠地放了兩把辣椒,那味道和煙火味兒,把吃辣的丹燕嫂和泥水師傅都給嗆著了。

中午,萬雲做主,留下丹燕嫂一起吃飯,不過丹燕嫂說家裏婆婆煮了飯,死活不肯留下,就說下午還來找她說話。

下午的時間,周長城和萬雲去跑了村委和街道,想辦個暫住證,村委很強勢,推托半天,有些不喜歡他們這些外地人,不想給他們開證明,周長城沒辦法,只好推出桂春生這塊招牌,桂老師現在算得上是珠貝村小有名氣的文化人,又給上班的人送了兩包紅塔山,那村委的人才懶洋洋地簽個字蓋個章,兩人從村委出來,又一路打聽去了街道,街道的人倒是爽快,收了三十二塊錢,給他們夫妻倆兒都辦了證。

等辦好證,這一天已然要結束了,巨大的落日橫亙在城市西方的邊緣,餘暉落在每一個歸家的人身上。

周長城嘆道:“可惜郵局下班了,不然我真想去發個電報給師父和師哥他們,我找到工作了,工資有兩百四十六塊,都快跟師父的工資差不多了。”

這話聽得萬雲眉頭一跳,中午時,周長城就把早上去見工的每一個細枝末節都和她講了,尤其是工資這一塊兒,兩人心花怒放,跟兩個小孩兒似的,手拉著手慶祝,現在乍一聽城哥要把工資多少告訴平水縣的人,就感覺不對勁,心裏偷笑了一下,這還是她第一回 見周長城犯虛榮心,兩百四十六,確實是好大一筆錢了,等於說他的工資漲了接近五倍,和人相處久了,就會發現新鮮的另一面,說起來也很有意思。

不過,她還是開口制止了:“城哥,你找到好工作是好事,可跟你同一批下崗的還有好多人,他們大部分都還在縣裏。我們還算有點門路,跑到廣州來了,這個工作是桂老師幫忙找的,要是師父和師哥他們不小心說漏嘴了,有些跟你關系好的,發電報來讓你幫忙在廣州找工作,你怎麽辦?”

這話立馬就把周長城給問啞口了,他低垂這頭,來廣州找事情做,也是有種想出人頭地的念頭,想著跟從前嘲笑自己是臨時工的人炫耀一番,可如今自己力量這樣小,自己都還沒真正去報道呢,真如小雲說的,要是跟他一起被開除的那個劉群來問,他自然不好意思拒絕,可又能在哪裏給他找個像樣的工作呢?

“這兩天,我聽丹燕嫂說,這裏的人發大財都不露出來的,村裏好多人光是收租,不上班,每個月就有幾千塊錢收入,反正我是看不出來這些村民是‘萬元戶’,大家吃穿用度好像都差不多。丹燕嫂說,他們喜歡‘靜靜食雞比’。”萬雲說了句拗口的粵語,“就是低調賺錢,關燈吃肉。”

聽了萬雲的話,周長城這才打消了要給平水縣老鄉報告自己往後一個月能賺兩百四的念頭,說:“那我就和師父他們說,已經找到工作了,一切都好,讓他們不用擔心。”

萬雲笑起來,不再說這個話題:“為了慶祝你找到工作,不如我們今天吃鹽焗雞,村頭菜場有個客家阿婆在做這個菜,我每天經過都聞到,可香了!”

周長城拉著她的手,笑臉迎著夕陽:“走,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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