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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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是在林生嚴的醫院裏做的,不過醫生卻是杜以澤自己從黑市上找來的。他的右腿並不是完全不能使用,平日裏借助輔助工具依舊可以行走,但也僅僅只剩行走這一項功能。他並不想要穿戴式的機械腿,一是容易松動,成為別人的攻擊目標,二是不夠靈敏,他更想要一條嵌在自己大腿裏、比正常人還要敏捷、迅速、力量強勁的右腿。

此類手術對人體的損傷極大,且不可逆,就算是“榜單”精英也不願冒險,受傷之後大多選擇改頭換面,徹底隱居。可惜杜以澤沒有辦法全身而退,就像王家宇同樣不可能順利辭職。斷了無法再使用的右腿,他才有機會自保。

杜以澤賣掉了自己在全球各地的房產,才換來這次手術的機會。他截掉的不僅是膝蓋,還有整條小腿,不過相較於安裝機械腿,截肢的風險算是最小的。

手術之前,他簽了免責書。如果手術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他只能自認倒黴。手術之後,他全身上下,除了人頭,也就這條右腿最為昂貴。

這條仿生機械腿是定制的,功能完全,完美地模仿了行走時小腿肌肉的動作,而膝關節的傳感器則能同步感受神經信號,無論是失衡還是受到撞擊,都能及時做出反應與調節,減少背部壓力。光是聯系醫生、預約檢查和手術就耗費了近半年的時間,不過相較於漫長的等待,覆健時的痛苦對杜以澤來說幾乎相當於無。他恢覆得很快,沒兩個月就行走自如,只是他怎麽也喜歡不起來這條安在他身上的機器。

林生嚴看他恢覆自然十分高興,甚至還去醫院裏看望他,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想退休了。”杜以澤說。

“我也想退休。我才是該退休的年紀。”林生嚴沒有問他為什麽。

如果杜以澤不退休,或許還有機會成為“榜單”的傳說之一。現在他這條腿別說是踢斷搶劫李明宇的男子的手腕,就算是肋骨都能輕易踢斷一排,可是他確實不想幹了,殺戮對他來說失去了意義。他根據銀行卡的消費記錄找到了李明宇的餛飩店,在附近租了個小小的地下室,每日花費極長的時間做基礎訓練,好提高自己對右腿的使用與控制。

手術雖已結束多時,截肢的後遺癥卻無法用藥物治愈,他時常因為劇痛從噩夢中驚醒。機械腿沒有問題,功能良好,可是他並不存在的右腿上卻持續性地傳來被刀來回切割的劇烈疼痛感。他永遠都穿著長褲,不想任何人發現,更不想看見從他們眼裏流露出的同情。

可現在正是因為李明宇的同情——可憐也好,心軟也罷,拋棄那一點不值錢的尊嚴,杜以澤終於為自己換來一個不被趕走的可能性。能得到這點同情已是他的奢求。

李明宇把臥室裏的床墊讓給他,自己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臥室的房門沒關,側頭就能看見李明宇躺在沙發上的身影。

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夜。

淩晨三點鐘,李明宇從沙發上坐起,在客廳裏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從櫥櫃的一角裏找出青龍藏著的煙盒。他推開後門走上街頭,背靠著墻順氣,第一次破了例,顫抖著手給自己點火。風迎面吹來,煙將他的眼眶熏得隱隱作痛。

沒一會,杜以澤就從後門裏跟了出來。

李明宇猜到他也沒睡,“你為什麽要騙我?”

明明本可以及時止損,明明不至於落到這種境地,李明宇勉強扯動嘴角,“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想給我看。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麽嗎?我最恨你這麽自私,從來都只顧自己。”

杜以澤沈默地聽著,“是我的錯。”

“是你的錯!他媽的,當然是你的錯。”李明宇扯下牙關間的香煙,“你明明知道我會有什麽反應卻還要來找我,這不是故意的是什麽?你到底要做到什麽程度才會滿意?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他說著說著竟掉下眼淚。這輩子沒有流過幾次眼淚的他,為什麽總是因為杜以澤而傷心欲絕?他寧可杜以澤繼續做他的殺手,在外頭逍遙自在,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動搖,才能毫無負罪感地繼續生活。

杜以澤的出現再一次把他對未來的唯一一點美好想象擊得粉碎。

片刻後,杜以澤幹巴巴地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我現在就走。”

李明宇一楞,突然瘋了似的沖上前揪住他的衣領,兩人一齊摔倒在地。他翻身騎在杜以澤身上,掐著他的脖子,眼眶發紅,呲牙咧嘴,“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威脅我嗎?你個王八蛋,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杜以澤咬著牙喘氣,“我沒想逼你。”

“那你一開始就不應該找我!”

杜以澤咳了兩聲,啞著嗓子,忍不住一手掐上李明宇的手腕,“我不想讓他傷害你。”

李明宇目眥欲裂,“那今天呢?難道今天還有人要搶我?”他收緊雙手,杜以澤只能艱難地吐字,“……對不起,我只是想要見你。”

李明宇說得沒錯,他十分自私,抓著深井裏的唯一一根麻繩,卻完全忽視了自身施加在麻繩上的壓力。因為缺氧,杜以澤的臉色由紅轉白,他與根深蒂固的求生本能做著鬥爭,逼迫自己松開握緊著李明宇的右手。

也許他不應該再抓著那根麻繩了。

也許他從來就不屬於井外的世界。

這樣的死法實在狼狽。李明宇的五官逐漸模糊,他似乎很高興,看向自己的時候終於不再露出厭惡的表情,杜以澤僵硬地松開五指,手腕無力地垂到耳旁。李明宇渾身一震,瞳孔緊縮,立即收回雙手。

新鮮的空氣往胸膛裏猛灌,杜以澤像彈簧一樣本能地弓起脊背,捂著自己的左胸口劇烈地咳嗽。

李明宇從他身上站起來,僵硬地提著肩膀,雙手攥住自己背後的衣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就要殺了杜以澤,“我沒想殺你,我不想殺你……”他神色頹然,喃喃著“我不想這樣”,突然捂住雙眼。

就算他無法控制自己,以杜以澤的能力,擺脫他也該易如反掌。

杜以澤到底是以命要挾,還是一心求死?

李明宇失神落魄,太陽穴突突直跳,每一次跳動都在腦內挑起閃電狀的電流。杜以澤從地上坐起,一手握著被他掐出指印的脖頸喘氣。

他想要好好睡一覺,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睡上三天三夜,誰也不想,誰也不恨。他踉踉蹌蹌地往後退,轉身回到客廳,幾乎隨時就要跌倒。他撐著茶幾的邊緣在沙發上坐下,頭昏腦脹地擰開桌上的藥瓶瓶蓋,卻發現裏頭已經空了。

李明宇捏著空藥瓶,盯著上面的英文字母看了半晌,再也壓抑不住這一年來的痛苦與折磨,在一片黑暗之中捂著頭崩潰大哭。他還是不希望杜以澤死,哪怕對方做過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他仍然會躲在圖書館的廁所裏為他痛哭流涕。

原來不是杜以澤抓著他不放,是他自己不放過自己。他也想找個皆大歡喜的借口,試圖合理化杜以澤的所作所為,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條與自己握手言和的理由。他哭得實在是累了,最後在沙發上躺下,疲憊地喘著氣,好似一條瀕死的魚。

杜以澤遠遠地站著,直到李明宇躺下了才走近,他立在李明宇的沙發旁,一動不動,像具雕像。

“我不知道你說的到底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也許都是假的,如果是那樣也好,起碼我知道你所說的反義詞會是真的。”李明宇僵硬地轉過頭,“你對我說過的唯一一句真話,大概就是承認有過殺我的想法吧?”他淚眼模糊,“你知道嗎?我還去圖書館找過你的報紙和資料,可是我看來看去,都找不到一個為你開脫的理由。”

“那些新聞都不是真的。”

“……我知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連有關杜以澤的新聞都是假的,“難道你的一生都活在謊言之中嗎?”

杜以澤的眼神略微失焦,“我的一生都活在謊言之中……”

他的人生起於虛偽的美滿家庭,起於王家宇的不擇手段。

“可是只有想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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