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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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以澤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同樣消失的還有他的睡眠,他時常陷入片段式的睡眠之中,多半是因為身體上的不堪重負,往往不到一刻又會醒來。短短十來分鐘的睡眠經常讓他以為自己昏睡了半天。他像往常一樣,睜開眼就去摸床頭的止疼片,卻發現藥瓶已經空了。

門口守著的人隨時有可能敲門進來送飯。林生嚴說了,別讓人死在這兒,晦氣。他嘴上說著嫌棄,倒也沒真把杜以澤趕出去。杜以澤只能偶爾靠飯點推測外頭的時間,他的味覺似乎也消失了,吃什麽都吃不出來區別,手術後更覺得味同嚼蠟,每天送進來的餐盤幾乎都被原樣拿走。

杜以澤躺在鋪滿塵埃的水泥地上時,就已經默認無法逃避衰落的命運。李明宇大約會將位置通報給警察局。出於本能,他翻身朝駕駛座爬去,當他一只手捏上方向盤,準備關門時,他忽然撇見被他扔在不遠處的龍形玩偶。

龍被血染成鮮紅,也把他的視線染紅。他只得又從車上下來,竟然也沒想到要先拿駕駛座下的止血帶,僅靠著兩只手支撐地面,半蹲著身子,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動。走到一半他便覺得眼前發黑,耳旁嗡嗡地鳴響著,猶如被重錘擊打太陽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就要死在這裏了,前半生的拼圖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但大多是破碎的空白。他像個半路寄居進這具身體的靈魂,永遠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

他在原地癱倒。實在是夠不到那條龍了,夠到了又有什麽意義呢?手槍硌在腰上,他拔出來握在手中,扣上扳機,準備在警方到達的時候多拉幾個墊背。

時間的齒輪一刻也不停地向前碾壓,秒針滴滴答答,作為永不停息的背景音,又像是即將結束的倒計時。杜以澤望著灰黑色的天花板,恍惚中看到三尺之上的神明沖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似乎聽見不遠處響起的警笛聲,卻突然被什麽激怒似的,伸手朝上方的虛空一連開了許多槍,直到彈夾空空,只剩下扣動扳機時的“嗒嗒”聲。他憤怒地喘著氣,接著將手中的槍朝上方甩了出去,而對方刀槍不入,永遠保持著低頭俯視的姿勢,就像在看一只陰溝裏的老鼠。

原來僅僅一顆子彈便能將他擊潰。在它面前,杜以澤覺得自己只能算得上是一具玩偶,被組裝,被訓練,人生之於他沒有任何特殊意義。他不該擁有思想,不該擁有七情六欲。誰叫他非要挑戰這一行的禁忌、底線,現在報應來了,輪到他了。他控制過那麽多人的生死,到頭來也沒能主宰自己的存亡。現在彈夾空了,到時候他只能被五花大綁地捆走。無法選擇生也罷,他甚至沒有機會選擇了結的餘地。

意識僅存的最後一刻,杜以澤沒有等到死神的鐮刀。這大概是上天開的又一玩笑。

林生嚴的人聽到邊界線傳來的槍聲,立即將此事報告給他。林生嚴一看到幾乎陷入休克狀態的杜以澤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首先讓人搜尋王家宇的下落,命人將他送到對面的醫院去,然後才順手拉走了杜以澤。

這是林生嚴的怪癖,他喜歡賣人人情,廣交“朋友”總不是壞事,盡管杜以澤這一招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好在他及時趕到,力挽狂瀾,反而因此拉近了自己與王家宇的關系。

王家宇因為救助及時,鬼門關裏逛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基地去了。杜以澤卻沒有那麽好運,他的膝蓋的骨質結構被完全破壞,半月板直接被擊碎,頭三次手術全都失敗。第四次手術中,醫生為他做了膝關節置換。

醫生並不知道杜以澤的“職業”,只當他是在地盤爭鬥中倒黴受傷的小嘍啰,“患者得做好長期康覆的心理準備。”並信心滿滿地表示,“以後得少爬山、走樓梯,絕對不能做劇烈運動!可能會有持續性的疼痛——沒事,我給你開一點止疼藥。一定要做好康覆訓練,還是有希望恢覆部分功能的。”

醫生已經在那一刻宣布了他的死亡。

杜以澤將床頭櫃上的空藥瓶朝墻面扔去。他不想叫人拿藥,他誰也不想見,盡管膝蓋關節的疼痛讓他難以忍受,就像有人拿著鎬錘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從他的傷口紮進、拔出。他在床上緩慢地翻了個身,用手肘支撐著坐起來,一手握住靠在床頭櫃上的拐杖,摸黑走向浴室。

前幾周他沒有做任何康覆訓練,已經錯過了最佳恢覆期。

杜以澤時常會覺得一直這樣躺下去也不差。現在沒人再能追殺他,他也不需要再殺人了。他可以靜靜地躺在這裏,感受自己器官的衰敗,和身體的腐爛。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就在這個小小的房間內,卻讓他覺得親切又富有安全感。原來他也不會再感到恐懼了。

拐杖撞擊地板發出規律的碰撞聲,走到浴室的門口時杜以澤忍不住靠上墻壁喘氣。上一次吃止疼片是什麽時候?他想不起來。明明已經極少使用那只腿了,今天他卻感到膝蓋格外疼痛。他靠在門框上寸步難行,太陽穴跟著突突直跳,額角直冒冷汗,只能用肩膀與手掌撐在墻面上往裏挪動,卻不小心用肩頭頂開了浴室裏的燈泡開關。

微弱昏黃的燈光簡直比三伏天的烈日還要刺眼,杜以澤兩個月沒有見光,只覺得眼眶幹澀又刺痛,忍不住背過身縮起脖子,傾斜著身體倚上墻壁,搖搖欲墜,就像一只畏光的蝙蝠。

等他適應了光線,男人的虛弱與頹喪頓時印入眼簾。鏡子裏的人顏色憔悴,身材瘦削,握著拐杖的手背上聳起根根分明的青筋,猶如爬行的蜈蚣,裸露出的一只膝蓋上布滿增生與縫線。他只看了鏡子裏的人一眼,便彎下腰幹嘔起來,可惜他什麽也沒吃,幹癟的胃努力攪動翻滾,最後只擠出幾滴苦澀的膽汁。

杜以澤的臉漲得通紅,眼眶因為幹嘔而濕潤,他突然搖搖晃晃地向鏡面走去,高舉起手中的拐杖,咬牙切齒地朝鏡面砸去。

鏡面僅裂了條縫,更顯得其中的人面目可憎。

他勃然大怒,仿佛被一面鏡子擊敗,又是舉起拐杖狠狠砸去,幾近失了心智,幾乎發了狂。他想把李明宇揪出來,在他身上全挑不足以致命的地方開洞,用繩子勒緊他的脖子,再用拳頭將他打穿。他要把以往所用過的毒全部下在李明宇身上,讓他生不如死,讓他跪在自己跟前求饒,求自己放他一條生路。

鋒利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每片碎片裏都裝著杜以澤破碎的臉。

砸到最後,面前只剩下鏡子後粗簡的灰色墻壁。沒了拐杖的支撐,杜以澤躺在一地的碎玻璃中,尖銳的邊緣劃破衣服,插進手掌。他無知無覺地睜著眼,空洞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隱約中似乎又看到有人俯瞰著他,朝他露出譏諷的笑容。

臥室裏盤旋著久久不願離去的衰亡的氣息,唯獨浴室門口透出微暗的光芒,裏頭好像藏著一頭奄奄一息的野獸,躲在幾乎能夠灼穿肌膚的人造光下,哀鳴一聲接著一聲。臥室裏是詭異又悲涼的寂靜。

他已經無法再求生,暴怒時的火焰幾乎將自己一齊燒成灰燼。他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博得誰的諒解。他如此大肆地自我毀滅,不過是渴求一丁點兒從來就不存在的憐憫。

半夢半醒之間,癲狂的夢境邊緣,他看到李明宇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視他,面露厭惡,眼含譏嘲。

杜以澤竟然笑了笑,用討厭獎賞般的語氣說,“我已經廢了,你也該高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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