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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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宇身上沒有錢,沒有駕照,沒有身份證,甚至連一部手機都沒有。在彩色的科技時代,他卻跟著杜以澤過了一段與世隔絕的日子,也被迫與過去切段了一切聯系。他曾以為的世外桃源不過是冗長生活裏的曇花一現,夜晚還未結束,雕謝的時刻卻已過去。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遠離了高聳的鬼樓群。細長幹癟的松樹迎面向他走來,懸在頭頂上方的月亮像塊銀色的海綿,吸收掉人耳所能捕捉的所有聲響。一切都靜悄悄的,這是因為大部分活物已經陷入睡眠,還是說從夢境中醒來的片刻總是悄無聲息的?

方才的一切於李明宇來說就像一場夢,強烈的不真實感依舊將他纏繞,他一時半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來了,抑或是跌進了夢境深處。他的大腦裏一片空白,沒有王家宇,沒有林生嚴,沒有杜以澤,也沒有那聲槍響,唯有兩只腿機械地一前一後地動作著。

不一會月亮被一片厚重的烏雲隱去,兩旁的樹木映出綽綽剪影。李明宇覺得自己走在無邊無際的海底深處,感官與聽覺都被剝奪。細長的樹幹被風刮過時,晃動的樣子就像被過路的魚群撥動的水草。

李明宇的腦海中突然竄出一條活靈活現的青龍紋身。長著四只爪子的青龍盤起身子,沖他露出一口白牙,巨大的金色尾巴擺來擺去。

他與青龍認識純粹是機緣巧合,留下青龍更是一念之差——青龍書念得比他還少,長得傻不楞登,同樣沒爹沒娘,一看就是個”英年早逝”的命。當時李明宇給自己點了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站在青龍面前,如同一尊高大的佛像。

他低聲問,“要不要跟著我吃飯?”

青龍擡頭看他,目光閃爍,像個虔誠的信徒,“怎麽吃?”

“用拳頭吃。”

青龍沒有負他,李明宇消失的第二天他就發現了異常。李明宇的手機關機,這是從未出現過的情況。他去李明宇家門口蹲守,蹲了三天三夜,什麽都沒蹲到,車庫裏連李明宇的座駕的影子都沒見著。同時他也聯系了原本跟著李明宇一起幹活的弟兄,沒想到他們說李明宇已經被顧燁趕走了,就在青龍發現他失蹤的前一天。

“啥叫趕走了?”青龍問。

“就是炒魷魚了,不讓我們做了唄。”

“為啥?”

“我咋知道?”那人看笑話似的看他,“你可省省心吧,大哥說他要好好休息一番,指不定上哪浪蕩去了。誰知道呢?”他上下打量青龍兩眼,“輪得著你著急嗎?”

“這怎麽能不著急?!”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青龍立刻號召弟兄們開會,任務目標就是尋找李明宇。剛開始大家還挺認真,畢竟招呼不打就出門旅游並不是李明宇的作風。可是自打他們聽說李明宇被辭退,以及顧溟出事之後,他們面面相覷,小聲討論道,“大哥這是躲風頭去了?”

盡管事實上李明宇是先被炒的魷魚,但在青龍等人眼裏,被炒魷魚是果,不是因。他們甚至猜測李明宇因此“隱退”了。無法挽回的大錯已經鑄成,大哥總不能等顧燁回過神來親自解決自己吧?既然隱退,能告訴咱們嗎?

會開完了。除青龍以外,所有人想法一致:他們決定被動地等李明宇聯系他們。青龍雖不認同,卻也無法說服他們,他氣急敗壞地大叫,“那個人呢?他怎麽沒來?媽的!那個誰——”

他們都知道青龍在問誰,可是除了李明宇,誰也不知道杜以澤的聯系方式,更別談他的住址了。

想想還真有點奇怪,這人雖然一來就十分顯眼,但是回想起他的時候,就像在一張繁覆的背景裏找一只變色龍,越是努力想,對他的印象越是模糊,最後竟是連他的臉也記不清了。就連明明閱讀過相關新聞的青龍也一時半會想不起他的姓名。

“會不會跟大哥一起跑了?我看他跟大哥倒是挺親近的?”有人說。

青龍一聽頓時臉色煞白。

社團群龍無首,風氣散漫,不少人陸陸續續地退了團,在他們眼中,李明宇不會回來了。青龍卻不這麽想,他知道大哥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急需他的救援,可是以他的力量來看,他甚至都無法為李明宇提供最基礎的財力支持,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李明宇才一直都沒有聯系他。青龍只能眼巴巴地等,與此同時他還找了兩份兼職,周一到周六給小飯館洗盤子,周日給便利店搬運貨物,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李明宇聯系他的時候,自己的存款能夠發揮作用。

他賺得錢子兒不多,勉強夠他謀生,等待的希望也在日覆一日的刷碗搬貨中逐漸消磨。有時他幹完活,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兩只瘦弱的胳膊抖個不停,連打火機也點不動。他擡頭望著銀色的勾月,忍不住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這麽大個活人說消失就消失了,沒有一點音訊,連張尋人啟事都沒有。他想萬一自己有一天消失了,那就更沒人在意了。他就像天地間的一粒沙子,風一吹,誰會管他飄到哪裏去?

可每當他望向自己胸膛前的青龍紋身,他就想起李明宇瞇著眼,鄙視地罵自己蠢、笨。他一想起李明宇那張鄙視的臉,就有了繼續刷碗搬貨的動力。

他不知道的是,李明宇正在向他奔來。他不聯系青龍並不是因為覺得青龍幫不上自己,而是不想拉他下水。李明宇跟了杜以澤這麽段日子,知道手機、證件、銀行卡都極易被追蹤,知道交易的時候必須得用現金。此時他已經坐上了長途大巴,中途不知道要換多少趟車,或許要坐上幾天幾夜才能到達青龍所在的城市。

長途大巴裏塞了幾十張小小的床鋪,就像一截迷你的火車臥鋪車廂,同樣分為上下兩層。只不過床鋪極窄,面積也小,睡覺的時候得蜷起身子才不致於踩到另一個人頭頂。淩晨了,大巴裏的乘客大多睡著了,打鼾聲此起彼伏,和引擎的發動聲交織成曲。床鋪旁用於遮擋窗外光線的小窗簾都被拉上,但因為蓋不嚴實,路燈光線從窗簾與玻璃窗的縫隙內射進來,在車內拉出晃動的銀針光影。

買車票的錢是從杜以澤給他的銀行卡裏取的,而且那張銀行卡並不如杜以澤所說的那樣,只有“萬把來塊”。

取錢的時候,李明宇的手不免僵住了。面對這樣巨額的存款,一旦想起這些錢是哪兒來的,他只感到恐懼,銀色的數字鍵盤反射著屏幕上的藍光,底下似乎藏著一個黏膩的沼澤。李明宇不想碰這錢,他甚至想把這卡扔掉,可是他沒有錢,除非去搶、去偷。沒有錢的話他就得一輩子困在這兒,困在他與杜以澤的家鄉,然而他再也不想呆在這兒了,他想去地圖上對角線的最遠處。這個城市只會令他感到惡心。

厭惡感最終戰勝了尊嚴,他取了錢,買了票,上了車。車要開一天一夜,這對他來說就是噩夢的另一種延伸。因為手腳無法伸展,所以無法進行機械性的行為供他轉移註意力,他每眨一下眼,方才取款機上的銀色數字便在他眼前閃現,仿佛一個觸目驚心的疤痕。

李明宇蜷縮在二層最裏頭的小床鋪上,他將小窗簾拉開一半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孤獨感攥住了他,他也因此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玻璃窗冰冰涼涼,使得他感到自己臉頰的滾燙。他用力睜著幹澀的雙眼,看著巴士駛上沒有路燈的高速公路,最終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想,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隨後他便在心底裏自嘲起來。他本來就沒有家,談什麽無家可歸?

沒有兄弟朋友,甚至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其實李明宇不是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以往的情況或許更糟,可是這一次他卻無力抵擋詛咒所帶來的孤獨感。它實在是太強烈了,鋪天蓋地,猶如撞擊在礁石上騰飛的駭浪,幾乎將他擊暈。

以往他昂首挺胸,罵完娘還能硬著頭皮往前沖。他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了,如今他只覺得委屈。他沒有力氣再與詛咒作鬥爭了。

他從來就沒有奢求過什麽,不圖財,不圖權,可這眾生皆有的東西,他怎麽就是一點也分不到呢?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什麽都沒有,沒有燈光,沒有靜靜流淌的河流,也看不見遠方的林木。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金魚,在黑夜之中的魚缸裏睜著無法閉合的雙眼。世界好大,大到他一眼望不到盡頭,世界又好小,他困在這個小小的玻璃鋼裏,連轉身的自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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