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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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槍之後,李明宇又補了兩槍,一槍打在銅鎖上,一槍打在鐵鏈上,全都無效。他握著手電筒摸黑走到大門口,卻發現軟鎖已經將活動的大門與外層門框牢牢拴在了一起,看來男子在逃跑途中還不忘鎖門關住他。

“媽的!”

李明宇往門上狠踹一腳,軟鎖被拉緊又彈回,門上窸窸窣窣地掉下更多的油漆殘渣。方才的三聲槍響似乎被地下室的黑暗漩渦吸收得幹幹凈凈,否則門外不至於沒有一點人跡。

李明宇抓住大門上生銹的欄桿,從欄桿見的縫隙裏往外看,天已經黑了大半,雲層忽明忽暗。王田田還在裏頭的小監獄裏,他同樣束手無策,像個囚犯一樣被關在這兒,最重要的是,過不了多久,一旦王家宇找過來,杜以澤就鐵定要吃一輩子牢飯。

他不想讓杜以澤吃牢飯。

想到這李明宇又扭頭往地下室裏走,他得想辦法趕緊把王田田弄出來,放她回家,大家全當無事發生過,各走各的獨木橋,從此互不打擾。可是一想到杜以澤他就來氣。真他娘的瘋了,警察的女兒也敢綁!這不是等同於找死?

他重新捏住鐵鎖,蹲下`身,半跪在小窗前,打算跟王田田對對口風。他先用手電筒的光朝裏面晃了晃,一張嘴,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猶豫了半晌,他幹脆問她,“你還記得綁你的人長什麽樣嗎?”

人在溺水時總會下意識地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物體。王田田看他知道爸爸的名字,而且還有救自己出去的意向,下意識地將他當成了爸爸認識的人,於是從屈起的膝蓋後探出頭,小聲說,“記得。”

她還不忘補充說,“我記得很清楚。我會跟爸爸說的。”言下之意是不會牽連他。

不過這句話卻一點沒有起到定心丸的效果,李明宇靠在鐵門上,一手抓住鬢角的頭發,兩條濃黑的眉毛擰成倒八。

對於那名剛剛逃出生天的男子來說,今天也不是幸運的一天,他本來只是想跟著李明宇走走,看看能不能碰見杜以澤,沒想到技術稍次,沒多久就被抓住了。要不是介於李明宇有槍,他肯定扭頭就跑,一定不會將對方帶進地下室裏。

盡管無法確認李明宇的真實身份,好在他及時把人關了起來。如果李明宇真如他自己所言,與杜以澤關系親近,那麽關一下也無所謂。但是通過方才李明宇開槍打鎖的行為來看,男子推測他八成是哪兒的臥底、或者是杜以澤的對頭。

他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兜兜轉轉,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找杜以澤。既然李明宇出現在杜以澤所給的地址附近,這是不是意味著杜以澤已經栽了?

正當男子一籌莫展之際,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抓住往街邊拽,一擡頭,正好撞上杜以澤的臉。

“我……我去你家找你沒找著。”男子激動地揮舞著胳膊,“我碰到個騙子,說是你朋友。我已經把他關起來了。”

杜以澤沒有回應,他沈著臉松開男子的肩膀,示意他把鑰匙給自己。

男子將大門鑰匙遞出,杜以澤拿過便快步朝那棟居民樓的方向走去。男子還沒來得及開口邀功就吃了隱形閉門羹,但他不願意放過這個加錢的機會,加快腳步緊跟在杜以澤身後,打算與他一同前往。

杜以澤早就知道這人不靠譜,無奈他又需要一名餵飯工具。地下室裏安有兩部紅外線攝像頭,一部在小女孩所處的房間內,一部在走廊裏。除此以外,地下室還藏有可遠程操控的炸彈,為的就是防止男子報警,不過這終究是個Plan B,王家宇接到報警一定不會獨自前來,而警方的大規模傷亡會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杜以澤猜到男子八成會帶人過去,也做好了迫不得已時按下按鈕的情況,然而今天當他正往倉庫補充彈藥時,他接到了來自攝像頭的警報。

顯示屏裏有兩人。當他在監視器裏看到李明宇的臉時,他一腳踢爛了顯示器,隨手抄起一把手槍急匆匆地出了門。

男子對此毫不知情,他還以為自己運氣好,在街上走著走著就碰到了杜以澤。兩人走到居民樓門口,他還不忘殷勤地在杜以澤進門後反手將門關上。

“就在裏面……”他指指走廊,“不過他也有槍。”

李明宇正拉著鐵鏈奮力拉扯,繼續做著無用的努力,一邊祈禱有奇跡發生。他希望剛才打出的三槍恰巧能讓哪裏的鐵鎖脫落。

小孩是無辜的。哪怕王家宇與杜以澤有再大的深仇大恨,他們都沒必要把一個小女孩牽扯進來——況且她還是個孤兒。

他並不是有心深究王田田的身份。當時他不過順口問了句:“王家宇在哪?”聽到她說王家宇在醫院裏的時候,他忍不住喉頭一滾,又問,“你媽呢?”

王田田沈默了一會,說,“我沒有媽媽。”

“離婚了?”

“不是。”

“……去世了?”

“沒有,我是被爸爸領養的。”王田田從小窗口裏看他,“爸爸還沒有結婚。”

李明宇一楞,內心五味雜陳。

他很想把王田田搞出來,一是覺得這樣做還有挽回的可能,二是覺得她無辜,現在還多了一條理由,他覺得她可憐。

只是他沒有想到王田田卻十分清楚地記住了杜以澤的臉。他媽的,綁架的時候犯罪分子不是都會把臉捂起來嗎?怎麽到了杜以澤這就這麽粗心?

顯然他並不了解杜以澤,也不了解王家宇。相比之下,杜以澤與王家宇倒是十分了解對方。在杜以澤眼中,無論是從當年共事時王家宇的性格來看,還是從他多年來不依不饒的態度來看,對方從未打算放過他。哪怕王家宇根本不知道李明宇是誰,但無論是誰,只要站在自己身旁,王家宇甚至都不需要說服自己便可以輕而易舉地扣下扳機。

就像小槍城的那一擊一樣,王家宇的目的是擊中窗邊的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幼童,他不關心李明宇是否與杜以澤有關系,更不關心他是否無辜。只要能夠達成目的,無不無辜無關緊要。

李明宇不理解杜以澤為何如此粗心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因為他不知道杜以澤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留下王家宇與王田田的命。

金屬的撞擊聲中,他沒有註意到從大門口傳來的腳步聲,直到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梁直沖頭頂。他一轉身,手中的手電筒掉落在地,杜以澤的臉出現在一閃而過的燦白光束中,如同地獄裏的撒旦,被一絲燭火照亮了臉龐。

李明宇撲上前揪住他的衣領罵道,“小孩你也下得了手?”

杜以澤反手掐住他的手腕,幾乎要將其擰斷。李明宇立即吃痛出聲,松開手後退兩步,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著,憤怒地喘息著,猶如兩只蓄勢待發的野獸,準備隨時向對方發起進攻。

李明宇咬著後槽牙,盡力壓抑自己的怒氣,“你把她放了。”

杜以澤沒有說話,李明宇卻能感覺到他同樣正盯著自己,等待著自己的反應。

“你把她放了。”李明宇一頓,大概是怕王田田聽到,接著壓低聲音說,“你抓她能有用嗎?王家宇能放過你嗎?你聽我的,你把她放了,我們現在就跑,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世界上並沒有那麽多來不來得及的選擇。有很多事情李明宇並不知道,這導致他有時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王家宇早已成了黑警,杜以澤也不是什麽好人,哪怕深陷泥潭,他們都不忘拉著對方墊背。這條道一路走到頭都是黑的,沒有退路,沒有Plan B,哪怕是快刀斬亂麻,也一定要斬草除根。

好比說王家宇後悔自己當年沒有及時處理掉杜以澤,否則王田田也不至於被他綁架,但是他卻不後悔自己針對杜以澤的一系列打擊。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沒有時間機器供他操縱,杜以澤已經成了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地雷,他得把它拆掉,沒有來不來得及之說,沒有後不後悔之別,他的目的就是盡早把它的線剪斷。

對於他們倆來說,唯一“來得及”的解決方案,就是取下對方的人頭。

可是李明宇不明白。

他不僅不明白這個道理,也不明白杜以澤生氣的緣由。

那名被杜以澤拉過來幹活的男子以為他們倆即將開打,忙不疊地小聲提醒杜以澤註意安全,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這場鬧劇的導火索,嘴附在杜以澤耳邊機關槍一樣掃射一通。

他也沒有註意到杜以澤不耐煩的呼吸聲,更不理解他突然動作的右臂。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槍聲,李明宇看見黑暗中亮起的火光像要照亮整座地下室,而後他聽到一聲身體撞擊地面的沈悶聲響,蚊子一般的嘀咕聲也應聲而止。

幾乎是出於逃生本能,李明宇拔腿就跑,腎上腺素的急速飆升讓他的太陽穴如針紮般刺痛。不過地下室只有一個出入口,加上周遭環境陰暗,他沒跑兩步就被絆倒在地,臉朝下撞在水泥地上,磕得他一瞬間以為自己下巴碎裂。

他連滾帶爬地摸到墻邊,背貼著墻壁,恐懼地喘息著,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座高高的山脈。

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數十倍的陰影與恐懼從李明宇頭頂壓下,他的瞳孔緊縮,幾乎就要縮成針眼大小。有人抓住他的肩膀,他卻覺得肩膀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壓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掌讓他感到十分陌生。那只手掌上似乎還沾著別人的血,就像沾著毒藥,讓他的身體一瞬間沒了知覺,無法動彈。

唯有聲音與吐息沈穩、熟悉。杜以澤在他跟前蹲下,垂著眼問,“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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