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歲月似乎並沒有在林生嚴的臉上留下過多痕跡,他的記憶力還好使,稍微查了查就想起來李明宇是跟在杜以澤身邊要餛飩吃的小孩。

此時兩人坐在會客大廳裏,林生嚴命人沏茶,自個兒找個了有靠背和軟墊的椅子坐下。李明宇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看來他剛上火車時發出的信息就是發給林生嚴的求救信號。雖說林生嚴以前就對杜以澤好,但在李明宇眼中,那頂多只是出於對弱者的憐憫和關懷,他雖不知道他們倆的交情竟會如此深厚,但他知道光靠賣餛飩是萬萬不會有錢到能夠開著直升飛機隨叫隨到。

然而在林生嚴眼中,他與杜以澤不過是互惠互助。

雖說林生嚴並不是個非常記仇的人,但當他抱著拉杜以澤入夥的心態朝他伸出援手時,還是未曾料到杜以澤會咬他一口——不僅丟了小弟,還上了報紙,可弄出不少聲響。自那以後,杜以澤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人間蒸發。林生嚴也到了最忙碌的時候——吃貓鼠大勢已去,王家宇升職加薪,就在他幾乎完全忘記這個人時,剛“畢業”的杜以澤竟然再度赤手空拳地來到他的地盤找他。

杜以澤沒有人脈,但他拿出了分量十足的誠意——他不要錢,他只需要一個良好的起點。“榜單”新手所能得到的註意力總是十分有限。他需要林生嚴的資源、關系、引薦,他需要一個響亮的名聲。

當時林生嚴身邊裏三圈外三圈地圍滿了武裝人手,他當著杜以澤的面從酒櫃裏拿了瓶紅酒出來——不是什麽昂貴的高級紅酒,不過是他喜歡的普通品牌。

杜以澤認出了這個牌子。林生嚴曾給他敬過同一杯酒,香甜的酒漿裝在晶瑩剔透的紅酒杯裏,悠悠晃蕩,只不過他當時沒有接,他不敢接,也不能接,他正急著趕回基地開會。

林生嚴沒有說話,杜以澤已經了然於心。

那晚之後,杜以澤便不太喜歡喝酒,哪怕跟李明宇呆在一起,頂多也只是小酌兩口。

杜以澤一“畢業”便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擠上“榜單”,不僅僅是因為他偷襲了幾個同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林生嚴在幫他推波助瀾。況且這樁生意對林生嚴來說也不虧本,有些路障他不方便碰,卻能借杜以澤的手一一移除。

不過“榜單”上高手眾多,林生嚴本身也不缺錢,人頭給誰不好,為什麽偏偏給杜以澤做?他不過是個警校的學生,一個普通的前特勤,還曾根本不識自己的好意。

其實林生嚴當晚並沒打算放他活著離開,可他看著杜以澤仰起頭不要命地給自個兒灌酒的樣子,又覺得這小孩怪可憐的。這類人後勁總是很大,爆發力強,林生嚴預測得不差,杜以澤今個兒已經擠上“榜單”前三。

林生嚴年紀上來了,野心沒以前大了,就想養些花草鳥魚,也不太需要杜以澤給他幹臟活了。雖說他倒是挺想去周游世界,就怕身體吃不消,沒想到如日中天的杜以澤倒還不忘在世界各地做完任務以後順帶給他捎個明信片回來。

這樣想來,僅僅形容他們倆人的關系為互惠互助未免又有點太沒人情味兒了。他倆也算是知根知底,頗有點“合作夥伴”的意思。

不過杜以澤給他發消息這事倒是挺讓他吃驚。都說這狐貍獨來獨往,怎麽今個兒回來,身上竟然中了三槍?身上還背著個累贅?呀,真是稀奇。

李明宇在會客廳裏呆了不到半小時,還沒來得及再多問幾個問題就被林生嚴趕走了,他頭上被人戴上黑色頭套,塞進轎車的後座,被人載著暈頭轉向地開了一個多小時,等到頭罩一摘,他才知道林生嚴並不是送他自由,而是將他轉移到另一個地方“關押”起來。

眼前又是一個院落,只不過比他剛才所在的院落小了太多,沒有人造河流與錦鯉,只有一顆光禿禿的梧桐立在中央。兩室一廳,還有幾人站在門口看守。

林生嚴只是告訴他,杜以澤現在正躺在醫院裏,狀況穩定了就接出來。

李明宇問他,哪家醫院?我去看看成嗎?

林生嚴答,我自個兒的醫院。言下之意是:不告訴你。

李明宇除了一句“謝謝”啥也說不出口,他又能有什麽辦法,他只覺得林生嚴似乎沒有他想象中那麽不茍言笑。

手術做了一天一夜,子彈雖取了出來,杜以澤卻昏迷了整整一周,他蘇醒的那天,李明宇又被人戴上黑頭套,送到林生嚴家裏去了。李明宇還以為自己要去醫院,當他滿心歡喜地摘下頭套時,林生嚴正在廚房裏煮餛飩,他趕緊環顧四周,卻根本沒有看到杜以澤的影子。

“哪有剛醒就出院的?”林生嚴盛了一碗餛飩出來,“手都生了。嘗嘗?”

李明宇哪敢拒絕,哆嗦著手腕往嘴裏送湯,一只餛飩下肚後,反倒沒那麽害怕了。林老板要是想對他出手早就出手了,何必還給自己找地方住,接來接去,也不嫌麻煩。

他記起自己甘願當田螺的誓言,試探性地問林嚴生,“您教教我唄?我也想學。”

林生嚴也閑,拿著湯勺帶著李明宇往廚房裏走,邊走邊趾高氣揚地說,“這麽簡單還要人教?——和面,搟皮,拌餡。”

“拌餡怎麽拌?”

“愛怎麽拌怎麽拌。”林生嚴扭頭問,“你會什麽?”

李明宇咕噥著,“……我啥都不會。”

他跟著林生嚴挽起袖子,冷不丁想起他做過的夢,想起他媽也是這般站在砧板前,為了攢他的學雜費,將手裏的面團揉個沒完。

剛把和面學完,天就黑了一半,李明宇很努力,按照對方的指示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來,但林生嚴累了,他沒見過這麽蠢的人,手一揮說,“下次再教你。”語畢,李明宇只覺眼前一黑,立即被人擡起來塞進了轎車裏。

溫水煮青蛙大概就是這麽個道理,李明宇倒也不覺得自己被林生嚴軟禁,他整天躲在小廚房裏練習搟面皮。沒有手機,沒有信號,基本與外界斷絕聯系,一切都得聽從林生嚴的安排。對於林生嚴到底做的什麽生意,他興趣缺缺。誰能一輩子清清白白的呢?再說了,林生嚴救了杜以澤一命,他愛幹什麽幹什麽去。

李明宇儼然已經準備好向他理想中的雄田螺形象努力,得空的時候他就找看門的借根煙,蹲在院落的梧桐樹底下,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思考人生。

他想他這一輩子為女人花過錢,打過架,破過腦袋——這一系列極具男人味且充滿浪漫情調的事情,杜以澤竟然也都為他做了個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