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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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老陳診所”後,李明宇徑直走出小槍城,來到了城外的小河邊。每到下午六點鐘,小槍城上空就會布滿漸變的彩霞,半透明的粉色棉絮從天際的盡頭延伸而來,與他初來乍到時所見到的景象無異。再過半小時,深藍的夜幕即將被拉下,小槍城也迎來帶來冬日特有的漫長夜晚。

相較於圍墻外的繁華城市,小槍城居民的生活三點一線,種族間畫地為牢,這讓身處其中的人難以感知到時間的流逝。對於絕大多數當地居民來說,時間的沙漏似乎停止了流動,而對於李明宇這樣的外人來說,天邊的流光溢彩轉瞬即逝。他明明和杜以澤在這呆了兩周多,卻總覺得自己兩天前才剛到。十幾天前,他的人生軌道還未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杜以澤還在他手下兢兢業業地幹活……半個月後,他卻發現自己似乎對這個“溫順”、“勤勞”的黑社會小蜜蜂產生了一些不可言說的感情。

想到這兒,李明宇心不在焉地撿起腳邊一塊扁平的鵝卵石,往河面上打了兩個水漂。

他之所以那麽憎惡宿命論,或許正是因為他潛意識裏認定自己被命運捆綁。他覺得自己就如算命先生口中所說的一樣,註定孤獨終老,只不過這事讓他承認起來太難了,起碼比否認封建迷信難得多得多——這與恐同即深櫃是一個道理。

李明宇在城裏兜兜轉轉了大半天,直到天都黑了才舍得回去,這期間他滴水未沾,竟然也不覺得餓,也許人生岔路口的煩惱只會使人倒盡胃口。他雙手插著口袋,踢著路邊的石頭子,跟個放學許久卻始終不願回家的小男孩一般,轉著彎回到公寓。到了門口他也不著急開門,而是木頭一般站著,沒人知道他一只插在褲兜裏的手裏握著一把備用鑰匙,而那只手心裏已經滲出許多黏膩的汗水。

一想到杜以澤就在這門對面,他就緊張、不安,背上冷不丁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杜以澤是個聰明人,比他早八百年看出來自己喜歡他——這讓李明宇非常不爽,他覺得杜以澤就像他的小學班主任,眼放精光,尖嘴猴腮,鐳射般的視線一掃就能將他心裏的小九九照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從來不在班主任監考的時候作弊。

倒黴的是,他正跟這位比他的班主任還要精明百倍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他自個兒琢磨這麽久都沒琢磨明白的事,杜以澤竟然一眼就看明白了。

李明宇懷疑自己是受雇主影響,這才導致性向出現偏差。這不能怪他,他是受環境所迫,並不是先天就彎。

他一鼓作氣推開門,屋內卻空空如也,漆黑一片,他下意識就覺著杜以澤是尋歡作樂去了,不免氣餒地在床上躺下,悶頭呼呼大睡。

也許是白天行走太久,太過心煩意亂,這一覺使他完全陷進深沈的夢境裏。他不像往常一般夢見天馬行空、五彩斑斕,而是夢見了真切發生過的事,這讓他一時無法分辨現實與虛幻,甚至以為小蝶就站在他面前。

小蝶比以前豐滿了許多,臉色紅潤,精神奕奕,看來不會再老是睡眠不足了。她老公正在雜貨店裏收拾東西,彎著腰埋頭苦幹,只看得見頭頂的一大塊禿斑。小蝶則坐在店門口的躺椅裏,她摸著自己的肚子,時而與身後的男人說幾句話,說到高興處不免樂得兩只眼睛都瞇成縫。

李明宇心想,這男的又矮又胖,真不知道小蝶喜歡他什麽,可他看著小蝶心花怒放的樣子,又不免感到一絲悲哀。如果他當年再堅持久一點,如果他能再有錢一點的話,如果他死纏爛打不放手的話……

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他在對街超市的玻璃窗後看到小蝶的瞬間,他竟然感到一絲心安,就好像一頂懸在半空中多年的鼎終於落了地。

她老公雖然不咋好看,看著卻像個老實人,做的雖然不是大買賣,但總能糊口——無論如何他都不像自己一樣顛沛流離、打打殺殺,小蝶或許就該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這是她的命,也是他的命。

正當李明宇對自己多舛的命途感到無比惆悵時,他臉上被人“咣咣”扇了兩巴掌。

他在超市裏東張西望,卻發現周圍並無二人,正覺莫名其妙時,領子又被人揪了起來,超市貨架裏的商品跟著被卷進憑空出現的時空漩渦裏。

“他媽的!”

他聽到杜以澤的聲音。

“你給我起來!”

李明宇迷迷糊糊地睜眼,一下就對上杜以澤的雙眼。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正燒著熊熊大火,差點將李明宇燒成焦炭。

杜以澤松開他的衣領,冷聲問,“你去哪了?”

“……我隨便轉了轉。”李明宇迅速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試圖與杜以澤保持一定的距離。

“去哪兒轉了?”

“就去街上轉了轉。”

杜以澤並不買賬,“我怎麽沒看到你的摩托車?”

通常李明宇出門閑逛都會在天黑前趕回來,杜以澤還以為他出了事,天未黑透就出門找人,他幾乎將小槍城繞了三圈,不僅沒找到李明宇,甚至連摩托車的影子都沒見著。聯想起他今早的反常態度,杜以澤斷定他騎車逃跑了,當即強壓著怒氣打道回府,準備多帶點裝備以防萬一,一邊想著等他抓到李明宇了,一定要把他的腿給打斷……

李明宇顯然被這個問題難倒了,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來。

“話都不會講了?”杜以澤冷笑一聲,“怎麽?藏在哪兒了?這麽怕被我發現?”

李明宇終於咕噥道,“……被偷了。”

杜以澤眉頭一緊,“什麽意思?”

“我本來把車鎖在餐館門口,結果去個診所回來車就不見了。”李明宇十分誠懇地道歉,“我不是故意弄丟的。”

沒想到杜以澤卻問,“你去診所做什麽?”

李明宇咽了咽口水,額頭開始冒汗。這種事咋說的出口呢?

杜以澤又問,“生病了?不舒服?”

“沒有。”李明宇背靠著半邊窗戶,低垂著頭。

“那你去診所幹什麽?”杜以澤停頓一下,“說話啊,你是不是要急死我?”

“你為什麽給我買摩托車?”李明宇突然問。

杜以澤一楞,還以為他是因為摩托車被偷了而不高興。

“我再給你買一個得了。”

“你幹啥給我買那麽貴的東西?”

杜以澤大概沒有理解這句問句的意思。

“不貴,我存了些錢。”

李明宇悶悶地嘆了口氣,他心底那份亂竄的情愫也許是出於顏控,出於沖動,或者只是出於久別重逢後的欣喜。只不過無論是出於哪種原由——根據以往的經驗來判斷,他喜歡的人似乎最終都會離他而去。命裏缺愛,強求不來,這是施在他身上的無可抗拒的詛咒。爹媽都不要的小孩,哪裏又能嘗得到溫飽的滋味呢?

他擡眼向杜以澤望去,杜以澤也正望著他,視線交錯的瞬間像是滄海桑田,時光被壓扁搓圓。一想到這個與他相識二十多年的人最終會因為自己的喜歡而永遠離去,他就忍不住感到傷心。

他希望自己將來還能以親密、熟悉的方式與杜以澤相遇,而不是站在超市的玻璃窗後,以一個路人、或是某張通緝前的陌生人的角度來看他。

可是這些話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他一個大老爺們講這種話矯情又做作,況且熱愛逛萬花叢的杜以澤又怎麽可能理解他的想法?

“怎麽不說話了?”杜以澤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放緩了語氣,“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給你買摩托車是看你喜歡。”

“看我喜歡?”

“是啊,看你喜歡,所以買給你。”

如果此刻杜以澤是在開玩笑,那李明宇能想出八百種跑火車的方法罵回去,但難得的是,他第一次覺得杜以澤是認真的。杜以澤眼裏不再浮著平日裏所見到的輕佻笑意,而是閃爍著隱秘又深沈的光,他誠懇得像個學生,直白、簡單。李明宇這下覺得自己像個被人追求的小姑娘,在收到高額的禮物之後,陷入兩難的境地。

有那麽一刻他真想敞開了明說,他想問問杜以澤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男人,想問問他,如果自己對他產生了好感,他會不會覺得惡心。

李明宇不說話,杜以澤便跟著沈默,他望著李明宇垂下的眼瞼,卻忽然看到一點紅色的準星從他的額角一晃而過。

“李明宇!!”他脫口而出。

伴隨著一聲響徹天地的槍聲,玻璃窗應聲碎裂。隨著無數鋒利的玻璃碎片一齊落在地上的,還有本靠在窗臺邊的男人。

杜以澤好似突然回到了多年前那場改變他人生的爆炸案裏,耳旁的聲音戛然而止,眼前的世界黑白顛倒,他上了發條一般,身上的零件率先於理智動作起來。他火速拿起墻邊靠著的一把狙擊槍,架在碎了大半的玻璃窗上,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王家宇正處於對面公寓的樓頂之上,這個地理位置對於杜以澤來說非常不利,然而諷刺的是,他們都太想要置對方於死地,以至於並未盡力躲避對方的子彈。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幾乎是雙雙中槍,同時倒地。

杜以澤被子彈的沖擊力打倒在地,他動彈不得,身上的骨頭像被卡車碾過兩遍,生命力正極其快速地從他的身體裏流逝。

盡管他想讓李明宇活著,但他卻從未覺得這會與他自己的首要利益產生沖突。

兩敗俱傷的行動是他永遠都不可能采取的下下策,然而剛剛,他卻篤定了要拉王家宇一起陪葬。

杜以澤艱難地喘著氣,他想,這好像已經不僅僅是喝兩口悶酒的程度了。

這可真是奇怪啊,在他效率為上、利益為重的原則裏,凡事一旦與李明宇掛了勾,他都為他破了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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