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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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以澤最終將車停在郊外的一片荒草地上。相較於獨自前來的他,祁先生明顯是有備而來,他身邊停了六輛汽車,以半圓的陣型將他圍在中央,十個男人站成一圈,身材皆是筆挺。

杜以澤下了車,雙手舉過頭頂,任他們搜完身才放下。

“你來晚了。”祁先生穿著一身周正的灰色西裝,手裏握著一根精致的雕花手杖,他走到杜以澤的小車前,彎下腰,隔著茶色的玻璃朝副駕駛裏看了一眼,又用杖頭敲了敲玻璃,發現顧溟沒有意識之後,便回轉過身,示意手下將人帶走。

一名男子心領神會,立刻走上前,準備坐進駕駛座將車一起開走。

杜以澤制止道,“我沒有車不好趕路。”

“我讓人送你。”

“不勞您費心,我開自己這輛就行。”

“怎麽?難道這車裏還有什麽秘密不成?”祁先生手一揚,身後站著的幾名男子立即上前對車輛進行搜查,又是爬車底又是翻座椅。他們打開後備箱,發現裏面竟然還躺了一人。

杜以澤臉上瞬間蓋了一層烏雲,眼神灰暗,“這個是我的。”

“行,那你開走吧。”祁先生這才往回走,又吩咐手下將顧溟從杜以澤的車內抱出來,放到自己其中一輛車的後座上。

“我這傭金還沒拿全呢。”杜以澤似笑非笑,語氣森然。之前那兩箱現金只能算個預付款。

“辦事不力,你現在還想要錢?”

“不然你以為我是在做慈善?”杜以澤左右搗了搗腦袋,又活動了下手腕,像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激戰疏松筋骨,“我先跟你說好,那合同上的數字可不太夠——我在這兒都蟄伏一年多,機會成本可一點不低,不給我加些錢說不過去吧?”

眼看數十支槍口齊齊朝他瞄準,杜以澤只是歪過頭,怪笑一聲,“這是什麽意思?你覺得我胃口太大了嗎?”

“我覺得你的人頭倒挺值錢的。”

“那可不一定。”杜以澤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一只表,“你費這麽大心思請我捉人過來,想必他對你來說價值更大吧?”他右手按住表側某一細小的按鈕,表面便亮起一層陰森的綠光,寂靜的夜晚裏響起細微冰冷的機械音。

“可惜了,既然沒法達成共識,那我只好銷毀’贓物’了。”

幾不可聞的嘀嗒聲猶如幾枚深水炸彈。祁先生往前踏了半步,高聲喝止,“住手!”

他盯著杜以澤看了幾秒。杜以澤形單影只,無論如何都不占優勢,他一聲令下就能讓他瞬間對穿,變成人形馬蜂窩,然而杜以澤臉上竟是一絲懼色都沒有,反倒像個看戲的過客,似乎那命懸一線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亡命之徒終究是不能惹的。祁先生扭頭對身旁的一名男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人便迅速鉆進車裏,幾分鐘之後又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先朝杜以澤看了一眼,然後才說,“交易完成。”

祁先生又沖杜以澤重覆道,“好了!完成了!”

杜以澤先是退到轎車後,以之作為掩護,從口袋裏拿出一只一次性的手機迅速看了一眼,確定錢已到賬後,這才解下手腕上的表甩到車底下,拉開車門揚長而去。

一名男子緊接著跑上前撿起手表,遞到祁先生手中。同時另外兩人也對後座上的顧溟進行了搜身,沒想到搜了半天也沒搜出想象中的炸彈或追蹤器,而那手表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機械手表,上面帶了個夜光功能而已。

祁先生望著遠處一小串冒起的油煙,感嘆說,“年輕人火氣怎麽這麽大?”

越往郊區走,路況越是糟糕,有些路段的路面直接凹了進去,布滿大小不一的碎石塊。杜以澤所駕駛的這輛小車在之前的碰撞之中癟了半個車頭,一只輪胎似乎也出了問題,他只得中途換了輛車——他在路過一家加油站時搶了一輛正好在加油的越野車,然後將李明宇從後備箱轉移到了副駕駛,這才在淩晨順利地橫穿鄰省的邊緣市郊,最終在這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私營小旅店裏落腳。

房內又潮又悶,窗外天寒地凍。介於李明宇穿得實在單薄——也許是之前急著出門,身上只有件短袖和運動短褲,杜以澤不僅很好心地給他蓋了層被子,還掖了掖被角。

杜以澤悶不作聲地抽了很久的煙,抽到自己都覺得房間內味道太重,他起身將窗戶開了條縫,一邊打開煙盒,想要再抽一根出來時才發現自己嘴上叼著的已是最後一支香煙了。

不知不覺間,他竟然抽完了一整包的煙。

杜以澤很少這樣瘋狂抽煙,大約是他已經意識了自己犯下了第二個錯誤——比起上一次將李明宇從按摩店裏帶出來時,這一次他更快速更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起碼當他抱著李明宇,將他塞進車後箱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沖動,沖動是魔鬼。

他原本打算交完任務,出國度假休整一段時間,畢竟這次吃了顆子彈,消耗不小。李明宇算是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盡管事實上李明宇根本不是主動打亂了他的計劃。

杜以澤就這麽叼著小半根燃燒的煙頭,背靠著粗制濫造的木頭椅背,微微擡著下巴,在今晚再一次追溯起犯錯的根本原因。

平心而論,李明宇待他不差,給予他的也是毫無條件的信任。杜以澤這一生都沒有從任何人身上得到過這樣的信任,他的想法就跟那從未見過冰塊,所以第一次摸上去會覺得燙手的人相似:他覺得李明宇真他媽蠢得可怕。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李明宇確實幫助他更輕松地完成了這次任務。顧燁又不是好惹的主,他要是放著李明宇躺在客廳裏不管等於是送他去死。

也許因為互利互惠是人之本性,加之李明宇與他也算是有過一段交情,杜以澤不免回憶起這二十年來的種種,又忍不住嘲笑自己兩聲。明明剛才還說自己不愛做慈善,怎麽這會兒又有閑工夫善良了?

李明宇的呼吸逐漸紊亂,眼皮顫動得厲害。

杜以澤拿下嘴裏的煙頭,用食指與拇指捏著,不打算再抽。

最後一根煙即將燒到盡頭,這份淺薄的革命情誼或許也要跟著走到了盡頭。

片刻後,李明宇微微晃了晃腦袋,跟著渾身一哆嗦,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他眼簾的首先是黃色的天花板,發黴的墻角,其次才是杜以澤。杜以澤坐在房間內那把唯一的木頭椅子上,目光沈沈,手裏捏著一根熄滅的煙頭。

李明宇與他大眼瞪大眼,兩人誰也不說話。杜以澤並不知道他正沈迷於自己的臉蛋無法自拔,還以為他是無法接受現實。

李明宇大著膽子,將杜以澤的五官認認真真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又忍不住往他那頭桀驁不馴的臟辮看上兩眼,心想——媽的,怎麽這人連在我夢裏都這麽好看?

他的視線下移,猛然撞上杜以澤別在腰一側的槍套。

操!他該不是發現我對他硬過,所以捶我來了吧?

李明宇心裏直發怵:要不還是換個夢做吧。

杜以澤一直在等他的反應,等了好一會,沒想到等來卻是他重新閉上雙眼,佯裝無事發生過一般喃喃自語著,“我再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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