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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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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⑥

(十一)

與異性建立親密關系並非必需——緒方禮音經歷過幾段感情後切實領悟到這點。初戀在中學時期,她已經快想不起來對方的模樣,那時周圍的同學和友人都陸續進入了戀愛關系,出於「不想比別人落後」這種幼稚的動機,和隔壁班一個主動來告白的男生短暫交往了些時日後,此前沒有互相認真了解而帶來的裂痕終結了這段關系。

之後的交往經歷進入結局的原因不盡相同,因為異地疏遠,因為觀念不合分開,因為心臟不再會為對方悸動而離去,因為遭遇背叛而選擇止損。相對進階程度最高的川上幸司,在發現他的不軌行為前,她已經對和他走進婚姻這件事產生了動搖,那枚求婚戒指或許總會在某一個時間,由於其他契機退回。

忠於內心的真實感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考慮,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個準則已經踐行了多年,讓她又一次審視和仁王雅治的關系。裝作不知對方的心情,就這樣維持頻繁往來的關系,享受他的主動貼近,這種事緒方禮音做不到,而戳破窗戶紙好像更難辦到。

人總有沖昏頭腦的時刻,清醒之後再看只覺得不可思議。誰知道這是不是又一次荷爾蒙作祟的結果呢?時間成本和情緒成本是她能夠支付而一旦損失就十分肉痛的值,何況這人肉眼可見的難纏。

越想越覺得狐貍塑於他而言在合適不過,要說狐貍和偵探的相同之處,恐怕要數盯上目標就不會輕易放棄這點了吧。但凡流露出搖擺的傾向,馬上就會寸步必爭,使出過人的洞察力專攻破綻。

“如果我說見面前已經認識了你,「-Mangekyou-」桑會介意嗎?”仁王喊出了她發布助眠視頻的賬號名稱。

“那我得說,你讓整件事情的走向變得「Creepy」和「Crazy」了。”禮音引用了昨晚一檔深夜知識競賽節目的選項。

果然被當做了跟蹤狂、偷窺癖之類的變態角色,他半舉雙手以證清白:“絕對是因為心裏煩的時候看「-Mangekyou-」的視頻能體會到安寧感才關註的。第一次見面就看到你食指上那顆小黑痣,位置和視頻裏的手一樣,手鏈的樣式也是。比起恰巧具備相同特征的另一個人這種小概率事件,怎麽想都是你是本人的判斷更合常理。”

緒方禮音聞言看向食指骨節和手腕,勉強采信了仁王的解釋。

就是因為不想引起她的過度警惕和擔心,才留到現在吐露出來,把事情搞砸是仁王絕不願看見的,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承諾:“無論怎樣,我不會傷害禮音桑,這點請務必相信。”

赤忱而澄澈的視線讓她的情愫無所遁形,來自眼眸的聚光燈束催化了胸腔的加速顫動。

這種時候鄭重地稱呼名字實在狡猾,禮音默不作聲,咽下史上最短的咒語所形成的沖擊。

那個發圈得物歸原主,與其價值無關,總覺得放在自己這邊便連同所有者的心意也一並昧下了。當她提到這件事時,對方接收的方式不是攤開的掌心,而是類似邀舞的手勢。

“放到手腕更方便攜帶哦。”奇妙的方言尾音拉長後顯得黏糊起來。女性把發圈給異性戴手上一度在她學生時代大行其道,可即便是那時的交往對象提出這個要求,禮音也沒有實行過。

她扯開發圈囫圇套過手掌,松手後的橡筋“啪”地收縮,在他手腕上制造出一線紅痕。仁王渾不在意,笑嘻嘻地完成了這場別扭的歸還儀式。

類似的試探比比皆是,大眾認知裏常規的表白手段反而一個沒出現過,緒方禮音無法虛空射靶地拒絕不明確表達的心意,於是即使彼此一起看深夜節目,分享同一個耳機,散步時觀看日落,收下對方的禮物後回贈,她仍能坦然地說,現在和仁王雅治不是交往關系。

提到禮物,她看向面前專註的人,豎立的白發根處露出星星點點的原生發色,看起來毛躁,其實手感意外地不錯。他毫不在意禮音的視線,或者說享受著被她盯著看一事。

“不考慮換種溫和些的消毒液嗎?”仁王抹開微涼的膏體,人體的熱量加快了它的融化速度,膚表細紋得到滋潤,看起來終於和手腕以上的正常皮膚沒什麽區別了。

出於職業需要,緒方禮音每天得多次消毒手部,酒精成分不可避免地破壞了手部皮膚的屏障,她常備的甘油護手霜改善作用不太明顯,雙手總是幹燥起皮的狀態,直到這人送來據說很有效的護手產品。

“非日常用的消毒液,換什麽都差不多,我自己來就好。”她抽出手指的嘗試因對方的堅持而放棄。仁王塗抹護手霜的步驟格外細致,連指縫也不遺漏,十指交叉摩挲,護手霜的香氣伴隨指間的熱力揮發,在彼此之間縈繞不散。

以這種方式牽手,就是他想要的嗎?禮音透過鏡片,找到了她困在他眸中的身影,那個隨瞳仁運動而微抖的輪廓,是她,也不是她。

狐貍是食肉目犬科動物,外表和小狗有些相似,和人類親近的狐貍也許會主動撒嬌,卻絕不能忽略它們的野性和肉食本能。

是這樣吧,仁王君?

阻隔視線相交的眼鏡被摘下,從左上方靠近的呼吸灑在鼻尖,銜住唇瓣的試探未遭拒絕,攻勢便環環相扣,按壓脊背的掌心滾燙。失去鏡片的輔助,禮音在略顯朦朧的光影裏瞥見了他通紅的耳廓,原來內在並不像唇齒接觸的動作那麽游刃有餘,只是強壓下緊張和羞怯踏出主動的一步。

接吻也是左撇子,禮音稍稍側過臉頰,讓接觸的姿勢更加自然,讀取到鼓勵意味的人徹底放下顧忌,肆意榨取她肺部存儲的空氣,直到女人手下施力將彼此分開。

他的唇上紅影斑駁,分不清與耳廓的血色哪個更勝。下巴的痣和指節的痣咫尺之遙,淡化的口紅在禮音指尖的勻勻塗抹下,沿著唇部輪廓,覆蓋上屬於她的顏色。

“午飯要吃意面嗎?”她取回眼鏡重新戴好,對面的人難以適應從旖旎瞬間落入煙火氣,一臉不可思議,耳廓的緋色還沒褪卻,眉尾已和嘴角一同垂下。

難得窺見這個小她5歲的男生符合真實年齡的一面。

“這種時候、這種時候應該告白然後達成交往關系才是正常展開吧!為什麽會拐到午飯去……”

緒方禮音回歸視野清晰的世界,她平靜地說道:“肚子餓了所以思考午飯吃什麽,這也是正常展開。”

“我不會和不喜歡的人接吻,那是消耗生命。反過來說,交往是一樣的道理。仁王君,你確信希望成為我的交往對象嗎?即使我吝嗇付出足量情緒,即使我要獨占喜歡的人內心每一個角落,即使我只會以我為裁決標準,感覺消失時就抽身了斷。即使如此,你也要堅持你的想法嗎?”

仁王雅治的註視讓她感覺此刻周遭的空氣悉數化作海流,他坦然笑道:“如果我看見的不是這樣的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我不太認同戀愛戰爭的說法,不過對手是你,輸了也沒關系,反正又不是一局定勝負。緒方前輩,禮音桑,”說到這裏,他傾身向她,“批準我的實習通過申請吧,拜托了。”

「O先生」完成委托無需提供驗收證明,「白馬君」的考核合格不必獲得同組前輩簽名確認,只有仁王雅治本人將一票否決權盡數交付於緒方禮音,渴求著對方簽發的「同意申請」。

坐視狐貍尾巴萎靡如失水的花,這種事果然硬起心腸也很難做到。她嘆了口氣,捧住偵探先生的臉,將一枚唇印落在下巴的痣上。“帶上你的茶色染發劑,晚上一起在家吃。”

下一秒,白毛腦袋埋進頸窩,長臂用力地將禮音摟在懷中,任憑她推挪也不松動。

此時此刻,他確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家夥。

(十二)

公寓管理處發來臨時停電檢修的通知時,緒方禮音和仁王雅治正走在立海大附中網球部聚會散場後回家的路上。

“看來今晚還是要留在我這邊。”得知緣由的偵探先生吹了聲口哨。

“正好把下一段素材錄完,上次用建築拼裝模型做觸發音的反響還不錯。”她望了一眼高懸的北極星,剛才聚會的景象又鉆進了腦海裏。曾經和那樣的隊友們朝夕相處,這人的學生時代一定熱鬧得很,有現在這樣的性格也少不了他們的功勞。

“現在可以問了,禮音和幸村的女朋友認識嗎?”

“因為剛才我們互相對視的時間?”

“正解,而且和剛見面的人交換聯系方式,在你身上可太少見了。”

“淺川小姐是個熱情真誠的人,沒什麽理由拒絕她吧。再說,我確實見過她。”緒方禮音對偶像一貫不感興趣,不過那時這個女孩所在的團體很是熱門,便利店的雜志封面上出現過好幾次的人在指引盲人過馬路,她不由得多看了急眼。特意觀察確定周圍沒有攝像人員後,對淺川祐理產生好感和進一步的印象順理成章。

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算起來——“比我和你還早遇見幾年呢。”

和他的交往關系穩定維持這麽長時間也是她沒有預料過的,簡要概括目前的情況,即「感情穩定的分居狀態」,各自的住所都充滿了對方存在的痕跡,在其中一方家裏住上十天半個月也是常事,但從根本上來說,兩人都是獨居狀態。

雖然因為這個,仁王沒少軟磨硬泡想和她住到一起。比如少數情況下沒有賴床,就會在她起身打算換衣服時整只貼上來,從背後擁住人難以行動,晨起低啞的聲線黏糊在耳邊:“要是每天早上起來第一眼都能看到禮音醬就好了。”然後佯裝被她嫌棄體重全在肌肉上、身體硌人的表情傷害到,扁著嘴將人摟得更緊。

不過,對於她真正的態度和底線了然於心,他從來不碰她不喜歡的事。

回到住所的時間對錄制視頻而言談不上寬裕,速戰速決地錄好這部分後,禮音將上一個剪輯完成的作品上傳發送,頭像掛著她隨手塗鴉的狐貍簡筆畫的賬號很快跟進評論點讚。

“我就說,這個觀眾總能第一時間冒出來。”——偵探先生坦白時,她的驚訝遠不足此前那麽充沛,不如說她早就隱隱覺察到,小號那個一直支持她的初始賬號也和這家夥脫不了幹系。當然,他本人堅稱是大數據推送機制創造的奇緣。

禮音解開毛巾,濕發垂落在肩膀後。托戀人的福,自打蓄起長發後,有事沒事就卷起她的發尾在指上纏繞,卷得最多的那縷發絲已經不覆柔順,只有洗頭後才能短暫恢覆原狀。

罪魁禍首不以為意,戴上她的眼鏡,全盤接受了譴責。無論是和夥伴重聚還是今晚她仍然留宿,都十分值得慶祝。打開吹風機暖風檔,仁王雅治一點點吹幹她的濕發,習慣性地長臂一撈,把人完整地納入懷中。天知道戀人從不刻意保持纖瘦的身材,骨肉勻稱抱起來軟軟的感覺有多美妙。

手機中的狐貍打滾視頻播放完畢,禮音退出界面,頭頂傳來下巴抵住的重量,她確信有一根看不見的蓬松大尾巴在他身後甩動著。

電視上的音樂節目來到下半場,正逐字逐句放送中島みゆき的新單曲《倶に》,溫柔而沈著有力的歌聲不遠不近,本以為相擁的人註意力都放在之後的深夜節目上,然而擡眸一瞧,他看得相當專註。

「……

獨りずつ/獨りずつ(人人各自/踽踽獨行)

僕たちは/全力で共鳴する(然而我們/正盡全力發出共鳴)

俱に走りだそう/俱に走り継ごう(一同起跑吧/一同長馳吧)

……

生きる互いの気配が/ただひとつだけの燈火(並肩活下去的相互照應/是舉世唯一的燈火)」

緒方禮音撓撓身後那人的下巴:“我買了這張CD,一起唱唱看?”

“不喊我謀財害命本領高強的偵探O了嗎?”

“我帶著你唱啦,禁止逃課。”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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