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天入戲

關燈
五天入戲

Chapter 27

三個試鏡劇本都很短,梁承予已經來來回回翻了很多遍,也寫了小筆記去揣測白先生的人物形象。

《鏡面》沒有原著,他只能在這短短幾行字裏窺見一點細微的東西。

第一個片段是倒影把男主拽入審判庭時,白先生在旁邊看;第二個片段是男主第一次看到審判庭中與現實完全相反的畫面時,白先生在旁邊看;第三個片段沒有別人,是白先生獨自在風雪中前行。

三個片段,白先生的臺詞只有兩句,分別是“歡迎來到審判庭”以及“審判庭中,忌諱當真”,就連對他的描寫,劇本裏始終都只有那麽一句話:

他看向人或物的眼神不帶一絲感情,靜默久了,有時都會讓人忘記審判庭裏還有那麽一號人物。

梁承予嘆了一口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白先生的人物形象比男主更加難以去詮釋。

因為他大多數時候臉上看似空白沒有情緒,但心裏卻是絕望的、消沈的、掙紮的,而且臺詞不多,沈默則意味著要用更多眼神戲和動作來表達角色,這對於演員來說是極具挑戰的事情,演得好可能會成為經典,演得差就是僵硬的花瓶了。

演白先生是個難活兒,哪怕是試鏡短短的一幕也是難,但也是個好活兒,即便最後選不上,梁承予也希望演好短短一段。

於是梁承予向簡盛宣布:“我可能要當幾天啞巴。”

對於梁承予這種非科班演員來說,普通常見的角色還好,但想要在這樣只言片語中快速了解那麽一個看似空白實際立體豐滿的角色,只看劇本是不夠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變成“白先生”。

把自己變成一個收起了所有表面情緒、冷漠看世界寡言寡語的白先生。

簡盛看著他,輕輕點頭說:“好。”

梁承予用了點時間和林星雅說了這件事,這幾天盡量別找,真有什麽事找簡盛。然後就把手機關機,自己走進房間,關上門,埋入了黑暗中。

簡盛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最終還是沒能說什麽。

當天梁承予沒吃晚飯,簡盛知道他這種入戲方法需要一定時間也沒叫他。

第二天簡盛在廚房準備早餐時,一轉頭就看見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整個人是麻木的,看他的眼神也仿佛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簡盛知道,站在他面前不是梁承予,而是白先生。

知道歸知道,但簡盛不免心裏有些酸澀,好像真的看到了他和梁承予從不認識的樣子。

曾經梁承予有一部懸疑片,他在裏面扮演平凡人,但最後因為靈異鬼怪得了很嚴重的PTSD,和《倒影》裏的男主一樣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梁承予再如何想象也演不出那種混亂的精神狀態,所以他最後只能與角色共情,把自己當成就是角色本人在演。

這種方法弊端也很明顯,就是很難出戲,短時間還好,一旦時間長了對演員身心健康會有很大損害。

那一次梁承予就是入戲太深,殺青後用了三個多月來調整,剛殺青那會甚至整宿整宿睡不著,一閉眼耳邊全是尖叫聲。簡盛那段時間也睡不著,梁承予難受,他看著也跟著難受,也說不清為什麽,反正那些夜晚兩個人就這樣對坐到天亮,最後他們熬得兩眼通紅,簡盛會看著梁承予在陽光下沈睡過去然後才安心閉眼。

如果可以,簡盛希望這樣的情況不會有第二次。

他害怕某一天梁承予真的深陷進戲裏,再也走不出來,就此變成另一個劇本上的人。

但他知道梁承予對工作的執著。

簡盛看著面前用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梁承予,偏過頭去看窗外。

沒關系,他最後都會把他拉回現實的。

上一次可以,這一次也可以。

家裏就在這樣沈默的氛圍裏到了去試鏡的那天。

前一天晚上梁承予坐在沙發上,僵硬地動了動肩膀,好像很久沒寫過字一樣在便簽紙上寫:簡盛,你和我說說話。

簡盛只是一遍遍喊他名字:“梁承予。”

“梁承予、梁承予、梁承予……”

梁承予幾天沒什麽情緒變化的臉松動了一下,一滴淚從他眼眶掉落,最後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是梁承予,不是白先生。

所以這一天他表面雖然看起來還是很沈默,但其實比前幾天透著絕望的沈默相比已經好很多了。

但前來接人的林星雅和許光都不敢多說話,梁承予這種狀態起碼還得維持到試鏡完。

今天來試鏡其實只有三個人。

梁承予、之前在王雨菲生日派對上見過的井然,還有一位是新科影帝。

梁承予這樣的狀態在另外兩位拿過影帝獎杯的演員身上同樣存在。不過想來也是,給他們的試鏡劇本都是一樣的,短短幾行字,沒有細節描寫,除了以身入戲,又有哪種更好的辦法能更深了解白先生這個角色呢?

不過其他兩位影帝拿得顯然是足夠含金量的,雖然沈默,但調整一下還是能對旁人笑的,梁承予暫時還做不到,他屬於出戲比入戲難的那一批人。

依次進去試鏡,陳雪陳導演都讓他們回去等消息。

梁承予從心裏覺得自己大概無望了,再怎麽說井然和另一位都不是吃素的,對上兩位影帝,自己贏面不大,所以一出來他就主動和林星雅他們說話。

“回去的時候給我放點歡快的歌。”

林星雅於是找了全是蹦迪必備的嗨歌歌單,說:“喲,這次怎麽那麽快調整過來?”

梁承予無奈又勉強笑道:“說到底也才那麽幾天,不至於五天就陷進去了,只是之前為了保持狀態一直壓抑著而已。”

“何況後邊還有工作,還是得調整過來,要真能被選上就再說吧。”聽著DJ,梁承予揉了揉臉,“不過不太可能吧?我剛剛看井然試鏡出來,簡直像白先生本人……”

……管他那麽多呢。

簡盛坐在沙發上,從梁承予出門到現在一直坐著,直到玄關處傳來電子鎖開的聲音,他才動了動腿。

“回來了?”

梁承予走進來,一下子抱了簡盛滿懷。

他趴在簡盛肩頭,貪婪地嗅聞簡盛身上沐浴露的香味,簡盛回抱他,輕聲問:“怎麽了?”

梁承予嘆道:“和這樣的角色共情共感真是太難受了。”

簡盛沒有附和,只是溫聲問他:“我做了芒果西米露,你要吃點嗎?”

梁承予小狗點頭:“好。”

試鏡結果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但梁承予還得工作,調整了兩天之後,他飛去海市幫區妮拍了一支MV,是萬寶晚宴那會就說好的事情,結果為了配合梁承予的時間一直拖到現在。

調整兩天,大家都以為梁承予從短暫的入戲裏走出來了,結果差點出了大事。

區妮這支MV是在海市著名的海蝕崖景點拍攝的。

過了幾遍之後,區妮和MV導演看拍出來的片子在討論細節,看看要不要繼續拍,梁承予則是站在離崖邊不遠處看海。

風很大,帶著海邊特有的腥味。

梁承予突然想到第三個試鏡片段,也是導演讓他演繹的那個片段,白先生迎著風雪而上,那時候群山之中只有他一人,周圍漫漫雪野。

劇本上寫:他好像看見了什麽東西,白先生眼底動容,他回頭望了一眼,卻再也看不見了。他一躍而下。他投向了風雪。

他看見了什麽東西呢……

是什麽讓白先生不顧一切擁抱雪野……

“梁老師!”

“梁老師小心!”

“梁承予!”

“梁哥!”

有人拉住他的手腕將他猛地往後一拉,梁承予猛地回神,眼底震動,才發現剛剛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踏上了懸崖邊緣,要不是許光和工作人員及時拉住他,他恐怕已經墜海了。

林星雅和區妮趕忙上前來,前者更是慘白著一張臉。

“你怎麽回事?!”

梁承予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

“……抱歉。”開口才知聲音啞得可怕,林星雅抓上他的手臂,發覺這人在顫抖。

林星雅、許光慌忙把梁承予扶上保姆車裏,區妮擔心地看了眼,留下來主持大局:“這事兒誰也別給說出去!被我抓到就別想幹了!”

梁承予在車上閉著眼喘大氣。

林星雅不敢大意,知道他倆可能沒什麽用,就示意許光用梁承予手機打電話給簡盛。

簡盛很快接起來,有些不明所以:“怎麽啦?不是在工作嗎?”

梁承予聽到他的聲音,猛地一睜眼,接過手機低低喚了聲:“簡盛……”

林星雅和許光悄摸著下了車,區妮在外邊探頭,低聲問:“這是怎麽了?都快把大家嚇壞了。”

這事兒不好說,林星雅只道:“最近狀態不太好。”

區妮:“其實我這邊不急的,要是狀態真不好沒必要強撐著來拍……”

林星雅嘆氣:“是我考慮不周,我以為他調整好了的。”

區妮還是擔心:“婚宴那會不是還好好的?怎麽那麽突然……”

“我們也是沒想到,”林星雅看了眼車門,“現在和他竹馬聊電話呢,不過今天應該拍不了了。”

能拍區妮也不讓拍了,當即擺手:“沒事,其實剛剛拍的都能用,就是想補拍細節而已。”

梁承予落地粵市,這次是簡盛親自開車來接,突然來的那一通電話把他嚇死了,沒想到入戲五天的後勁那麽大。

簡盛其實有點後怕。

調整的那兩天,他是和梁承予整天待在一起的那個人,是連他都覺得梁承予已經完全調整過來才允許他出去工作的,他沒有發現不對勁……如果、如果梁承予沒有被及時拉住,簡盛都不敢想自己該自責成什麽樣。

回到壹號海灣,林星雅跟著一塊上去但站在門口沒進去,梁承予先進門,簡盛抿著唇看她。

“你也不用多想,誰也沒想到這次對他影響那麽大。”林星雅低聲說。

“……我知道。”簡盛張了張嘴,垂眼顫抖著說,“但是我沒辦法不多想,兩天我都沒發現他不對,我不敢假設任何一種壞情況……如果……”

如果那時他真的掉下去了呢?

林星雅嘆氣。

簡盛撇開眼說:“接下來的工作都先推了吧,有事打我電話就好。”

林星雅點點頭,然後和他告別。

簡盛進門,就看見梁承予抱著自己坐在沙發裏,出神地望著某一個點。

這樣的大明星太少見了,有那麽一瞬間,簡盛仿佛看到了那個入戲太深而不敢入睡的梁承予。

簡盛嘆了一口氣,走過去從背後擁著他。

“梁承予,別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