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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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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尋覓

南來北往走西東,看得浮生總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來來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換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

胤禛站在梵天寺的山門口,只見一個灑掃和尚自如自在地執帚游走,看似心無萬物,可這反反覆覆的吟唱裏,又有一股飽經滄桑的味道,雖有看破紅塵之意,卻未及立證菩提之時。

“師傅,省庵大師在何處?”

和尚看著胤禛的眉眼,搖了搖頭,指著一處說道。

“阿彌陀佛,大師還有十二日便要往生極樂,如今正於寸香齋室閉關靜修,施主請回吧。”

胤禛還沒多言,寺中鐘聲響徹,灑掃和尚一把扔下手中的掃帚,急忙忙往寺內趕去,不過幾步,又回過頭來,對胤禛說道。

“省庵大師出關了,你也是來尋凈土,登佛地的嗎,不若與我同行。”

“非也。”

胤禛說罷,越過灑掃和尚,兀自入了寺內,已有一名小和尚候著,見到胤禛也不多語,領他往寸香齋室走去。

省庵大師盤腿坐在蒲團上,一襲青色的僧袍,簡樸至極,雙目慈愛,似乎能包容萬物。

“大師,好久不見。”胤禛恭敬地說道。

“施主此來,是為親近阿彌陀佛?”

佛教法門各有禪宗、凈土宗及密宗。胤禛信奉禪宗,而省庵大師則以為,禪宗開悟之士,應求生西方凈土。胤禛登基次年,倆人曾就此事論辯過一番。只是三教本源,同歸一處,個人造業不同,自是無法一概而論的,孰好孰壞,更是無法說盡道明。

“我是來尋人的,大師可知我要尋的是何人?”一雙飽經風霜的雙眼直勾勾望向對方,語氣平淡,心卻騙不得人,胤禛也不欲對其隱藏一二。

“本是夢幻泡影,如能破除,即可開悟,施主何不斬斷世事。”

“大師,我放不下。”

“阿彌陀佛,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胤禛深深嘆了一口氣,似是無奈,然則眼底的堅持卻從未動搖,“真心妄識,極樂凈土,我皆不在意,我只知道,我這心裝的太多東西皆是扔不下,割不了的,既是如此,還不如在這世間走上幾遭,這生死輪回之苦,我受了便是。”

省庵目光如炬,法相莊嚴,宛如當世活佛,然則這雙憐憫眾生的雙眸卻不能照亮胤禛的內心,倆人相視而立,不知歲月幾何,流年幾度。省庵深深嘆了一口氣,風吹袈裟,飄然離去。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一切隨緣,一生隨緣,方得自在。”

這一趟,胤禛是知道自己不能得償所願的,然而,他還是來了。在體順堂的一夜,他的內心急切的想要證實,證實重生的存在,證實他和明卿相愛的一切,證實那一切不是他一個人的臆想。唯一能夠給予他答案的,興許只有省庵大師,所以他來了。

起碼這個世間,還有一個人是知道的,胤禛垂頭笑著。

如來時那般,胤禛又回到了紫禁城,擔起了作為一國之君的責任。年末,宮外傳來了一個消息,貝子允禔病逝。胤禛因為這個消息,也跟著病了一場,這之後,他的身子就時好時壞。

他親自撰寫《禦制揀魔辨異錄》,以平息禪宗內部派系之爭,於十三年開工刊藏。同年八月二十一日,胤禛在與弘歷等人商討政務之時,身子不適,幾近暈厥。

“皇阿瑪,先讓太醫給你瞧一瞧吧。”弘歷神色緊張,攙扶胤禛入座,又上上下下指揮著,令人上茶請太醫。

胤禛重重地喘著氣,這個身子已到了窮弩之末,身子不聽使喚,然而他的神智卻無比清明,仿佛這個連呼吸都費勁的人並不是他,胤禛冷靜地看了一眼腕上的佛珠。

“無礙,不必請人來了。”

他照著前世的習慣,依然服用攙和著不明之物的丹藥,依然日夜不息的處理國事,依然雷厲風行的壓制著各處的騷亂。他在心裏一直數著日子,等著他唯一能夠回到那個遙遠地方的機會。

“您不可諱疾忌醫,身子要緊的。”

“朕的身子,朕知道,你無須多言。昨兒個,妙正真人不是才剛剛進貢了一批新丹藥嗎?朕正經的吃兩天,何愁這一身的病痛。”

胤禛說的隨意,盲目自信的樣子令身邊的人都為之捏了一把汗,這似乎是天子的通病,站在高處的人,一個人處久了,性情也難免任性妄為起來。通常這種情況發生,常常是天下易主的征兆。大臣們心頭默默盤算著,新的皇上會給天下帶來何種變化。

“皇阿瑪!”弘歷雙眼急得通紅,多餘的勸阻並不敢說出口來,自古君王病重之餘,疑心總是最濃之時,弘歷雖然對胤禛沈迷丹藥十分不讚同,卻無法冒著失去寵愛的風險,忠言直諫。

胤禛自然懂得對方的心思,皇帝的兒子難做,他自己也是深有體會的。他們父子也從未走進過彼此的心中,胤禛對此是有愧疚的,對於這一眾兒女,他做的太少了。

“你下去吧,一切事宜仍照常辦事。”

弘歷猶疑了片刻,暗暗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地離開了。胤禛望著離去的兒子,心中再一次反覆的考慮著,考慮著自己在這最後的時刻,能為他們再做幾分努力。

這一年多的日子裏,他耗盡了畢生的精力來完成自己的職責。他從不敢多睡,既是惜時,也是逃避,生怕在夢裏,一次又一次的擁有,再一遍又一遍的失去。他抑制著自己對另一個世界的懷念,告訴著自己,他還有責任未盡。

他很累了,只盼著大限之期到來,屆時,他要好好睡上一覺。

望著清冷的暖閣,他對著蘇培盛說道,“把丹藥拿來。”

“主子……”蘇培盛的雙手緊緊摳著裝著丹藥的盒子,他原是相信這些仙丹妙藥的,也曾有過幻想,期望著與主子一塊兒延年益壽,主宰天下萬萬歲。然而,這一年多以來,他每每看著主子服用丹藥,總是心驚肉跳,仿佛這些不是助人壽與天齊的聖品,而是催人性命的毒藥。

“少啰嗦,耽誤了朕的正事,朕是要收拾你的。”

胤禛用著年輕時的口吻對蘇培盛呵斥道,蘇培盛的忠心胤禛是曉得的,只是他真是不願意再在這個世間多留一刻。他不能殉情,不能墮落,只能按照熟知的軌跡走向死亡。除了花白的頭發,這一年多以來,再也無處發洩他心頭的絕望。這時候,要是還有人攔著他解脫,簡直太不地道了些。

“奴才不敢。”蘇培盛差點兒沒哭出聲來,熟悉的語氣令他仿佛回到了往昔。他低下頭去,眼裏含著淚花,顫顫巍巍地把盒子遞給了胤禛。

胤禛以新奇地神色看著對方,半晌,才淡淡開口道。

“你還記得,皇後最怕的是什麽?”

蘇培盛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娘娘最怕苦了。”

以前,他只知道明卿怕苦,就用這個,逼著對方示弱,逼著對方惦記著他。想來也是好笑,明明想見她,卻放不下面子,只得用一杯茶維系著他們的關系。

“她呀,不止怕苦,她怕的東西太多了,膽小怕事也無妨,爺多照顧一些就是了,偏偏她外表怯懦,底下裏一副犟脾氣,惹人頭疼得緊。”

胤禛似乎想起了什麽有趣兒的事情,悶聲笑著,引來蘇培盛的不解。這些年,主子可是從沒主動談起過已故的皇後,但凡說起,臉色總是難看得很。

蘇培盛瞅著面露眷念之色的胤禛,心中出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主子,奴才這些旁人瞧得最明白了,皇後娘娘心裏頭是有您的,您保重身子,娘娘九泉之下才能放心的。”

“朕,很好,也很快活。”胤禛的手指摩挲著佛珠,目光不自覺地望向遠方,輕飄飄說道。

八月二十三日子時,雍正皇帝殯天,廟號世宗,與孝敬憲皇後同葬清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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