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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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怎麽啦,小進進,一下午都黑著張臉?”說話的是外號叫作豬頭的男人,豬頭邊說邊掐著奶茶的吸管塞進了譚進嘴裏,動作嫻熟,“來,增點多巴胺。”

譚進左手飛速敲擊著鍵盤,右手有規律地拖動鼠標,一通操作猛如虎。兩尺之隔的顯示屏上,暗夜獵手走位風騷。譚進吸了口奶茶,沒空理會豬頭。

這是時光網咖的一個小包間,豬頭是這裏的老板,譚進時常來玩。

豬頭和譚進打小認識,用豬頭的話來說,倆人光著屁股的時候就一起在院子裏捏泥巴玩了。每每這時,譚進便會吐槽,本少爺出生的年代光屁股都不玩泥巴了好嘛!而豬頭則會含情脈脈地向譚進飛一個媚眼,補充強調:“玩泥巴”只是一個意象詞,形容咱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鶼鰈情深!

啊呸!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鶼鰈情深是這麽用的嘛!譚進丟給豬頭一個鄙視的白眼,順帶附贈一腳丫子飛腿。

豬頭本名陳勝,陳勝吳廣起義的那個“陳勝”。之所以叫豬頭,則是因為體重過了兩百五,滿臉橫肉,那如點墨般的黑豆小眼和醒目的肥頭大耳真真像極了一顆大大的豬頭。大家這麽叫他的時候,他也不惱,反而呵呵傻樂。

十分鐘後。

“臥槽!豬隊友,根本帶不動,今天點真背。”這天下午已經連跪三局,譚進渾身上下都彌漫著強烈不甘的氣息,“不行,再開一局!我就不信這個邪了操!”

追求刺激,求勝欲強,是這個年齡段的天性。打游戲,讓這個年齡段分泌過剩的雄性荷爾蒙有了安放的去處。

“小進進,啊不,譚小爺,你這不是存心給自己找不痛快嗎?都三連跪了,還玩?”豬頭的眼睛笑笑地瞇著,只露出一條小縫。

“小爺我樂意!”說話間,譚進已經欽下鼠標左鍵,又點開了一局匹配。

然而這時,放在鼠標右側的手機響了,譚進勻出眼角餘光瞄了一眼,“譚振華”三個大字赫然入目。

“喲,譚叔來電話了呀,還不接?”豬頭笑得有點賊,又有點賤。

譚進沒有立即去接這個電話,任手機響著,右手不耐地在鼠標上瞎點:“操!真會挑時候。”

“你不接我可就幫忙代勞了哈,省得譚叔總說你在我這瞎混,不務正業,連親爹都不搭理。”豬頭作勢要去拿手機。

就在豬頭的手指即將觸上手機的時候,譚進的右手從鼠標上挪開,抓起手機,拇指向右一滑:“餵,什麽事?”他站起身,用左手指了指電腦顯示屏,示意豬頭坐下來先代他玩一會兒。

豬頭聽不清電話那頭的譚振華在說什麽,他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虛擬世界激烈的廝殺中。

“好的,知道了。”譚進掛了電話,反常地沒有將腦袋湊過來看豬頭這邊戰況如何。如果換作以往,譚進作為最強王者,怕豬頭這個半拉子鉆石段位影響他的戰績,早過來搶回電腦,或者至少也得跑來指點江山一番。

譚進在一旁的沙發坐下,點了根煙。

“怎麽啦?出啥事了?”豬頭剛剛在游戲裏被一刀砍死,趁著英雄回泉水覆活的當口,回頭看了眼譚進,卻見譚小爺雙眉微蹙,繚繞的煙霧將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都熏得有些紅。

見譚進沒回答,豬頭咧起嘴,有意開解他:“別光顧著抽悶煙呀,是奶茶不好喝,還是游戲不好玩?”

“譚振華讓我周末回家吃飯,譚念念和譚亦揚放暑假回來了。”說完,譚進重重地吸了口煙。

豬頭沒再說話。

.

譚進的家庭情況與一般人相比,有些覆雜。

譚振華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在區裏的國營棉紡廠工作,由於腦袋靈光,行事穩重牢靠情商高,後一路升至車間主任,副廠長。至九十年代中期棉紡廠進行國有體制改革時,譚振華已成功升任棉紡廠廠長。

棉紡廠內有自己的家屬樓,那時的譚進才幾歲大,譚進和豬頭還有其他小夥伴的整個童年生活都是圍繞棉紡廠展開的。譚進迄今為止二十三年不算漫長的人生中,覺得所有快樂的回憶似乎都藏在了那裏,雖然那個年代,物資依舊匱乏。

棉紡廠國有體制改革時,譚振華東拼西湊,通過各路游說和拉下臉子找人借錢,湊出了兩百多萬,將這個中型棉紡廠從國營變為私營。然而,那個時候整個棉紡行業其實都已經開始在走下坡路了。

譚振華苦撐了兩年,眼看著棉紡廠就要破產,迎接他的,很可能是一地雞毛和滿屁股債務。

這時,老天幫了他一把。

市委換了新的領導班子,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市裏關於A城五年發展規劃出臺,很多現有的,不符合規劃的建築、設施乃至工廠、民居都要推倒重來。拆遷區域畫出的紅圈圈裏,譚振華的棉紡廠赫然在列。

就這樣,譚振華得了大幾百萬的拆遷補償款,不僅將之前欠下的所有債務一並還清,還富餘下了小幾百萬。

譚振華覺得有些心酸,之前盤下國營棉紡廠,想的就是要投身實業,大幹一場。結果實業沒幹成,倒讓這天上掉下的餡餅給砸中了。有時候,真的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譚振華著實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感到開心還是應該覺得難過。不過,在這次拆遷事件中,對譚振華而言,最大的收獲並不是錢,而是他靈敏的商業嗅覺探出的新商機——房地產。

九十年代末,譚振華的房地產公司成立了。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似乎棉紡廠那艱難的兩年時光已經耗盡了譚振華生命中的壞運氣。自從進入房地產行業後,譚振華就像開了金手指一般,一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無往不利,連譚振華自己當時都不禁感慨自己牛逼,真牛逼!

直到若幹年以後,某位雷姓爸爸的一句經典總結才讓譚振華如夢方醒——風來了,豬都能飛!而他,就是當時那頭飛上天的豬。

隨著公司規模越來越大,譚振華無論是應酬還是出差都變得越來越多,從一周兩次不回家發展到一個月回家一兩次。譚進發現,自己曾經幸福溫馨的小家就在搖搖欲墜即將破裂的邊緣,而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譚進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雨天的傍晚。譚進的媽媽緊緊抱著他,其他話他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媽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進進,對不起!好好照顧自己……”然後就拉著行李箱走了。

他就這樣,被放棄了……

以後的許多年裏,譚進還會夢到這個場景,只是夢中他媽的那張臉要不就看不清,要不就變成了怪物,要不就成了豬頭那張肉餅臉。

譚進的媽媽名叫謝慕梅,從外表看是個典型的溫柔如水的江南女人,譚進的一雙桃花眼就遺傳自她。但是骨子裏卻是個愛憎分明,性格很烈的女人。就是這樣一個在棉紡廠遇上財政危機,行將倒閉並欠下巨額債務的時候都沒想過離開譚振華的女人,在得知譚振華外頭有人後,她一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二沒有去手撕小三,而是將一紙離婚協議拍在了譚振華面前。

譚振華心中有愧,當時房地產公司還沒有上市,公司算是兩人婚內共同財產。譚振華主動提議將公司一半股份折成現金給謝慕梅,由於公司現金流緊張,約定在五年內分期打款過去。

就這樣,謝慕梅獨自一人去了香港,從此,再也沒在譚進的生命裏出現過。譚進常用的稱呼裏,“媽媽”這兩個字永遠打上了叉。

隔了半年,譚振華就將小三名正言順地接回了家。之後小三又分別為譚振華生下一雙兒女,女兒叫譚念念,兒子叫譚亦揚。

由於當時計劃生育還在執行中,所以譚念念和譚亦揚都是被送往美國生的。譚念念和譚亦揚從出生起,每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美國。現在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每年也只有寒暑假會回國。

譚進覺得自己的家庭活像一部撒了狗血的家庭倫理劇,有點可笑,又有點悲哀。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他那個後媽不像電視劇裏演的那麽惡毒,甚至可以說對他呵護有加,關懷備至,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

“譚少,今晚騎上你老婆,有活動。”電話那頭傳來小輝慵懶的聲音。

“哪裏集合?”譚進漫不經心地問道。

“西山山腳下,你到了打電話給我。”

“幾點?”譚進常常覺得小輝做事有點沒頭沒腦,發個通知連時間地點人物三要素往往都是要漏掉的。

“十一點集合吧。”

“行吧。看微信群裏說這次對方有高手?”

“好像是。聽說是外地剛過來的,之前沒聽過。譚少,今晚可都靠你了,這可事關兄弟們的臉面。”

譚進沒有應聲,他掛了電話,吸完最後一口煙,將剩下的一截煙屁股戳進了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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